周培诚苦笑了一下。
“田省长,你说过,山省的问题在根子上。这根子,你才挖了三寸深。”
他说完,推门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田风华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平原市的报表,翻到了最后一页。
报表的最后一页,附着一份不起眼的附件——平原化工集团股权结构图。
在层层嵌套的股权关系最末端,一个公司的名字被田风华用铅笔圈了出来。
那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离岸公司,名称是一串英文字母:Pgyuan Iional Holdgs Liited。
田风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小陈。”
电话那头是秘书长陈扬的声音:“田省长,有什么指示?”
“帮我查一个公司。平原国际控股有限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我要知道它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板,这个公司——我以前注意过。”
“你注意过?”
陈扬的又传了过来:“老板,这个公司的情况……有些特殊,要不要我送一份材料到您办公室?”
田风华想了想:
“好。你马上把你查到的那些,拿到我办公室来。”
他挂断电话,目光落回那份文件上。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真的是因为“三多三少”的干部队伍吗?
还是像周培诚暗示的那样——有人在刻意维持着这种“不作为”的状态,因为“不作为”的背后,藏着太多“不能作为”的秘密?
田风华想起临行前,京都一位领导在送别时对他说的话——
“风华同志,山省的情况很复杂。你去了之后,首先要做的不是烧三把火,而是要把水搅浑。只有水浑了,底下的鱼才会浮上来。”
鱼。
田风华微微眯起眼睛。
他刚才故意把那份京都的文件给周培诚看,故意说出“不换思想就换人”的整顿计划,甚至故意让周培诚知道他已经在调查平原化工的项目。
这是一场赌。
周培诚到底是“鱼”,还是“渔夫”,他暂时还看不清楚。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今天这场谈话之后,无论是谁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都该坐不住了。
而人一旦坐不住,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田风华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本不起眼的黑色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山省,账总是要算的。”
他把笔记本重新锁进抽屉,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山省地图。
地图上,平原市的位置被他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圈。
那红色,鲜艳得像一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
而此刻,在省政府大院另一端的办公室里,周培诚关上门,没有开灯。
他站在黑暗中,摸出手机,拨了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对方没有说话。
周培诚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开始动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笑。
然后,电话挂断了。
………_
时间一晃,已经是十月底了。
山省的天气,马上就要进入寒冬。
一大早,林天来到办公室。
林天刚坐下,钱秘书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林书记,你让我查的有关于民生供暖的事情,全部都在这里了。”
钱秘书说着,就把文件放在了林天面前。
林天拿起来粗略的扫了几眼。
“小钱,你准备一下,我们直接去那些供暖公司去看看。另外,叫上住建局和发改委的人。”
“是,林书记。”
“嗯,你去联系十五分钟左右我们出发。”
钱秘书领命走出办公室,而林天又拿起那份文件开始认真看了起来。
林天翻开文件,眉头越拧越紧。
石城市区集中供暖覆盖率仅62%,老城区大片区域仍是空白。
三家主要供暖企业——城东的热力集团、城西的华源热电、城北的鑫源供暖,全部处于亏损状态,其中鑫源供暖已经连续拖欠工人工资四个月。
但最刺眼的,是最后一页附着的信访摘要。
“老城区梧桐街道三千二百户居民联名上书——去年冬天室内最低温度仅9度,两名七旬老人因低温诱发心脑血管疾病去世。”
林天的目光停留在这“三千二百户”这几个字上。
………_
十五分钟后,两辆车驶出市委大院。
林天坐在后排,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路边已经有早点摊子支起了炉火,热气和煤烟混在一起,让整条街都蒙着一层浑浊的纱。
“林书记,第一站去哪里?”
钱秘书侧身问道。
“鑫源供暖。”
钱秘书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车子拐进城北工业区,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
越往北走,路越颠簸,最后一段路甚至连柏油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碎石。
“林书记,鑫源就在前面。”
钱秘书看着外面道。
林天抬眼望去——
一片锈迹斑斑的厂区出现在视野里。
大门上的铁皮翘起一角,风一吹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门卫室里没有人,只有一台老旧的电暖器歪歪倒倒地靠在墙角。
车停了。
林天还没下车,就听见厂区深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不是机器轰鸣,是人的争吵。
林天推开车门,大步走了进去。
绕过一堆废弃的锅炉管道,眼前的景象让跟在后面的住建局局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十多个工人围在办公楼门口,手里拿着扳手、管钳,脸上满是怒气。
人群最前面,一个穿着褪色工装的中年汉子正扯着嗓子喊:
“四个月了!四个月不发工资,你们领导躲着不见人!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胖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但此刻领带歪到了一边,额头上全是汗。
“各位工友,听我说,公司确实困难,但领导正在想办法——”
“放屁!”
中年汉子一把攥住胖子的领带,“你李副总上个月刚换了一辆奥迪,当我们不知道?!”
人群轰地炸了,推搡间有人举起了扳手。
“住手!”
一声沉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腾的油锅。
所有人循声回头,看到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站在三步之外,灰色夹克,面容清瘦,但一双眼睛像刀锋一样锐利。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