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长叹:“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过林天,我得提醒你,石城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有些人,根子不在市里。”
林天心头一震:“您的意思是……”
“我什么都没说。”
王进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只要记住,查案归查案,但步子要稳。证据链要牢,程序要走足,别给人留把柄。”
“我明白。”
挂了电话,林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根子不在市里,那就在……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有些事,想多了反而束手束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办公室的灯亮了起来。
林天批了一摞文件,抬头看表,已经快七点了。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他的秘书小钱:“林书记,您还没吃饭吧?我给您打了一份食堂的饭,还热着呢。”
林天笑了笑:“小钱啊,你倒是比我还操心我的身体。”
钱秘书把饭盒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林书记,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说。”
“下午的时候,财政局的张局长来了趟市委,说是要找您汇报工作。我说您在开会,他就走了。但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还在走廊里打了个电话,说什么‘他要是敢动,那就鱼死网破’。”
林天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你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钱秘书点点头,“我怕给您惹麻烦,本来不想说的,但想了想,还是应该告诉您。”
林天沉默了片刻,目光看向钱秘书:“你做得对。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记住了吗?”
“记住了。”
小周退了出去。
林天打开饭盒,看着里面的红烧肉和青菜,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鱼死网破?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目光冰冷。
那就看看,谁的网更结实,谁的鱼更命硬。
————
第二天,全市年终干部大会在市府礼堂召开。
台上,林天端坐在主席台正中,右边是人大主任,在左边就是新来的常务副市长。
台下,黑压压坐了两百多号人,全是石城市各部门的头头脑脑。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常务市长做了工作总结,人大主任做了汇报,一切都显得平淡无奇。
直到林天最后发言。
“同志们,马上过年了,按理说应该说点喜庆的。”
林天扫视了一圈台下,声音不高不低,“但我今天想跟大家聊聊扶贫资金的事。”
台下原本有些嗡嗡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
林天身后的巨型屏幕上,亮起了PPT的第一页。
那是一组数据,石城市今年扶贫资金的拨付和使用情况。
“大家看看这个数据,京都和省里下拨的扶贫资金,真正落实到户的,只有百分之六十三。”
林天的声音虽然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七,去哪儿了?”
台下鸦雀无声。
PPT翻到了第二页,上面是一个图表,显示资金流向的几个大方向。
没有具体单位名称,只有数字和百分比。
“有人可能要说了,林书记,资金挪用到其他民生项目上了,这也是为了发展嘛。”
林天站起身,目光如刀,扫视过众人:“那我告诉你们,扶贫资金,上面三令五申,专款专用。挪用一分,就是违纪。挪用一万,就是违法!”
听着林天严肃的声音。
台下,有几个人脸色已经白了。
PPT继续翻页。
这一次,上面是一份会议纪要的复印件,单位名称和签字人的名字都打了马赛克,但日期、内容和资金数额清清楚楚。
“这份会议纪要,是某单位研究决定挪用扶贫资金的‘决策依据’。”
林天一字一顿地说,“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谁给你们的权力,替老百姓做主,把他们救命钱挪走的?”
整个礼堂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有些人低下了头,有些人面色如常,还有些人,眼神里满是慌张。
林天的目光从台下扫过,在财政局张局长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张局长脸色铁青,手指在桌面下微微发抖。
“今天是腊月二十六,还有四天过年。”
林天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静,“我说这些,不是想让大家过不好年。而是想让大家明白一件事——市委的眼睛是亮的,有些账,年前不算,年后也会算。”
他顿了顿,又说:“在座的各位,如果有人觉得自已手里不干净,这个年,你最好想清楚,过了年,你该怎么向组织交代。”
说完,林天转身回到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全场沉默了三秒,随即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林天的目光落在台下最后一排,那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扶贫办主任刘为民。
刘为民的眼眶红了,他使劲鼓着掌,掌心里全是汗。
会议结束后,林天回到办公室,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财政局局长张玉佟。
“林书记,我想跟您谈谈。”
张玉佟的声音有些紧张,但脸上还维持着笑容。
林天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坐吧。”
张玉佟坐在沙发上,搓了搓手:“林书记,今天您在会上的讲话,让我深受教育。我们财政局在扶贫资金监管上确实有疏漏,我作为一把手,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张局长。”
林天打断了他,“你是来跟我谈工作,还是来跟我谈心?”
张玉佟一愣:“都……都有吧。”
“那好,我跟你交个底。”
林天直视着他,“调查报告我看过了,你们财政局的账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谁签的字,谁经的手,钱去了哪儿,都跑不了。”
张玉佟的脸色彻底变了。
“林书记,我……”
“你回去好好想想。”
林天摆摆手,“过了年,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你要是能主动跟组织说清楚,那是你的态度。你要是想鱼死网破……”
林天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那就试试看,是你的网硬,还是党和人民的法网硬。”
张玉佟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
快过年了,瑞雪兆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