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世界。
城市中心已经完全看不出曾经被破坏的痕迹。
那些在凯特琳的炸弹洗礼和随后混乱中坍塌的建筑,此刻已经重新矗立在原本的位置,甚至比之前更加完整、更加精致。街道两旁种植的观赏植物在光雾的滋养下舒展着嫩绿的叶片,空气中飘荡着某种清淡的花香,与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孩童嬉笑声混杂在一起。
李豫放慢脚步,目光扫过这片重建后的世界。
街道上的人流比之前密集了许多。
那些曾经被封闭在培育箱中、依靠营养液缓慢生长的火种们,此刻已经走出了那片透明的囚笼。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好奇地翻看着手中崭新的纸质书籍;有的站在建筑物的阴影下,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那些刚刚长出的嫩叶,感受着真实带来的触感;还有的只是静静地站着,仰头望着头顶那片被刻意营造的天空,望着那些永远固定在某个位置、不会移动也不会闪烁的“星辰”。
他们的动作都很慢,很小心,仿佛每一个简单的行为都需要用尽全力去适应。但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同一种光芒。
那是第一次睁开眼的婴儿,第一次看见光时,眼底倒映出的、纯粹的好奇。
更远处,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与火种们不同制式服装的身影。他们站在火种们身边,微微俯身,用手指着书本上的文字,或是比划着某种简单的几何图形。他们的动作同样很慢,很耐心,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自由军的幸存者们。
李豫认出了他们身上的某些痕迹,那种在生死边缘挣扎过、失去过一切之后,沉淀下来的、独特的平静。
他们没有宣讲战争,没有谈论仇恨,没有重复那些曾经在阿瓦隆的广场上无数次响起的、关于“复仇”与“解放”的口号。
他们只是在这里,用最基础的知识,最耐心的陪伴,尝试融入这片仅剩的宁静之地。
李豫收回目光。
他的脚步没有停。
身旁,林依安静地跟着,那双紫色的眼眸同样扫过周围的景象,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好奇。对她来说,这个世界是否重建、火种是否被释放、自由军是否融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豫在往前走。
另一侧。
加斯帕比他们更符合火种世界的审美,银色的长发在光雾中缓缓飘动,那双浅色的瞳孔饶有兴致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他时而凑近某个正在翻书的火种,时而在那些自由军幸存者身边停留片刻,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混合了癫狂与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自言自语般嘟囔着,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李豫和林依耳中:
“这就是梅尔基奥尔创造的世界?简直像是在死气沉沉的土堆里用烂泥塑造了一座城堡。这里的人种没有强烈的欲望,梅尔基奥尔又要怎么从中汲取集体意识的养分壮大自己呢,真让我好奇。”
李豫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正前方。
城市的最中心。
那座童话城堡。
它已经完全重建,甚至比之前更加完整,城堡的大门敞开。
浓郁的光雾从门内涌出,在门口形成一道流动的、近乎实质的光幕。
李豫的脚步在门口短暂的停顿,随后带头进入其中。
穿过廊道内厚重的雾气,已经不再被培育舱填充的大厅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广阔得多,高挑的穹顶上绘着复杂的彩色壁画,描绘着各种童话世界的图案。四周的墙壁镶嵌着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光雾透过彩色玻璃投射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光影。
大厅的中央铺设着柔软的、色彩斑斓的地毯,上面散落着几十个造型各异的坐垫。每一个坐垫上都坐着一个年轻的火种女性,穿着宽松舒适的长袍,双手交叠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神情专注而虔诚。
她们的视线,全部集中在同一个方向。
大厅深处。
那里放着一张小小的、造型如同巨大蘑菇的讲台。讲台后面,一个梳着双马尾的幼小身影,正捧着一本比她的脸还要大的纸质书籍,摇头晃脑地念着什么。
摩根依然穿着那身白色的睡裙,光着脚丫踩在讲台后面的软垫上。那头银色的长发被扎成两个尾,随着她摇头晃脑的动作左右摇摆。
她念得很认真。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偶尔还会抬起头,用那双眼睛扫视一遍
那些年轻的母亲们确实在认真听。
但她们的认真,不是“听懂”的认真,而是“虽然听不懂但必须点头”的认真。每一次摩根停顿抬头,她们就会整齐划一地点头,动作僵硬而一致,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
李豫的脚步,在踏入大厅的那一刻,微微停顿了一瞬。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母亲,扫过她们整齐划一的点头动作,最后落在讲台后面那个摇头晃脑的小小身影上。
然后。
摩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念诵的声音戛然而止。
抬起头,眼神越过那些端坐的年轻母亲,越过弥漫的光雾,精准地锁定了门口的李豫。
下一秒。
那本巨大的书被她随手丢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落在旁边的软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嘭”。
她跳下讲台。
光着脚丫,踩过柔软的地毯,绕过那些端坐的母亲,如同一颗粉白色的小炮弹,朝着李豫冲了过来。
“你们也要来听课吗?!”
她停在李豫面前,仰起脸,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某种类似于邀功的得意光芒。
“这么快?!”
她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但语气里没有丝毫疲惫,只有满满的、迫不及待想要展示成果的兴奋。
“你才回来两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
摩根的视线,从李豫脸上滑开,落在林依身上。
然后。
顺着林依的身体,向下。
最后。
停在她的腹部。
李豫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顺着摩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林依的腹部,那片被衣物覆盖的、依旧平坦的区域。
然后,他抬起头,扫过大厅里那些端坐在坐垫上的年轻母亲。
那些小腹微微隆起的轮廓,在宽松长袍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他的嘴角,再次抽搐了一下。
“我们并非为此而来,摩根小姐。”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
摩根眨了眨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失望。
“哦。”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拖长的音节。
然后,她重新看向李豫,那失望迅速褪去,被一种新的、混合了警惕与好奇的光芒取代。
“那你们来干什么?”
她的目光,越过李豫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加斯帕身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加斯帕那张与贤者一模一样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警惕。
清晰的、毫不掩饰的警惕。
李豫看到了那个眼神。
他微微侧身,将加斯帕纳入摩根更直接的视线范围,然后平静地开口:
“我们想要见到梅林女士。”
摩根的眼睛里,那警惕变得更加明显。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继续盯着加斯帕,盯着那张与曾经试图清洗火种世界的“贤者”一模一样的脸。她的嘴唇微微抿紧,双手下意识地背到身后,身体的重心向后微微偏移。
那是一个准备后退、随时可以逃离的姿态。
加斯帕迎着她的目光。
他没有笑,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挑衅”或“威胁”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摩根的眼睛在他脸上反复扫视,甚至微微垂下眼睑,收敛了那双浅色瞳孔中惯有的癫狂光芒。
几秒钟后。
摩根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些许。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从加斯帕脸上移开,重新落在李豫身上。
“前两天有一艘奇怪的飞船对我的本体使用了精神控制。”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与外表年龄完全不符的凝重。
“梅林正在帮我驱逐后续的影响。”
她顿了顿,抬起手,朝大厅深处、城堡更内部的某个方向指了指。
“她在最里面的房间。”
她收回手,重新看向李豫。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复杂的、混合了担忧与不确定的光芒。
“我不是很确定她会不会见你们。”
李豫轻轻点头。
“多谢。”
他迈步,准备绕过摩根,继续向城堡深处走去。
但他的脚步刚抬起,就被一只小小的手拉住了衣角。
他低下头。
摩根正仰着脸看他。
那双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奇特的光芒。
“你的妻子真的不是来听课的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心的控诉。
“我觉得我教得挺好的。”
她继续说着,语速越来越快,仿佛要把这段时间的委屈全部倒出来:
“我什么都教了,怎么喂奶,怎么换尿布,怎么哄睡觉,怎么讲故事,怎么……”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自己还教了什么。
“反正我把我能想到的都教了。”
她松开拉着李豫衣角的手,朝大厅里那些端坐的年轻母亲们扬了扬下巴。
“可她们只会点头。”
她的声音里,那委屈变得更加明显。
“我说什么她们都点头。”
“我问她们听懂了吗,她们点头。”
“我问她们有哪里不懂吗,她们点头。”
“我问她们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她们还是点头。”
她仰起脸,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光芒:
“你帮我看看她们到底有什么问题呗?”
李豫沉默了大约两秒。
他再次扫视了一遍那些端坐的母亲。
她们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交叠在小腹上,神情专注而虔诚,视线统一落在讲台方向——虽然讲台后面已经没人了。
她们的嘴角,甚至挂着统一的、慈爱的微笑。
完全一致。
仿佛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豫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微微侧过头,看向林依。
林依正盯着那些母亲。
眼眸深处,此刻闪烁着某种奇特的、混合了好奇与困惑的光芒。她的目光在那些母亲的小腹上停留,又移向她们脸上那统一的微笑,再移向她们交叠在腹部的双手。
然后。
她看向摩根。
“她们为什么都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属于她的、直接而单纯的困惑。
摩根眨了眨眼睛。
“因为她们都怀孕了呀。”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怀孕了就要听课呀。”
“不听课怎么当妈妈?”
“不当妈妈她们肚子里的小宝宝怎么办?”
她一口气抛出三个反问,每一个反问都理直气壮,每一个反问都让林依的眼睛睁大一分。
林依沉默了。
她低下头,再次看向那些母亲的腹部。
然后。
她抬起头。
看向李豫。
她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
但又什么都没说。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盯着他。
李豫与她对视。
几秒钟后。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他抬起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轻,轻到连旁边的摩根都听不清。
但林依听到了。
她的眼睛,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微微睁大了一瞬。
然后。
那奇特的、混合了困惑与好奇的光芒,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安心的光芒。
她抿了抿嘴唇。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摩根。
“我跟你听课。”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摩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真的吗?!”
她的声音里,那委屈和不甘瞬间消失,只剩下满满的兴奋。
“你真的要听课吗?!”
她一把抓住林依的手,用力拉着她朝大厅里那些空余的坐垫走去。
“来来来,坐这里,这个位置最好,离讲台近,听得清楚……”
她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小小的身影拽着林依穿过那些端坐的母亲,走向最前排的一个空位。
林依被她拉着,脚步有些踉跄。
但她没有挣扎。
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双黑色的眼眸,最后看了李豫一眼。
那眼神里,有温柔,有安心,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只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
李豫轻轻点头。
目送她在那张坐垫上坐下,目送摩根蹦蹦跳跳地跑回讲台后面,捡起那本被丢开的书,重新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新的一课。
然后。
他转过身。
看向大厅深处那条通往城堡内部的通道。
加斯帕就站在那里。
那双浅色的瞳孔,此刻正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看着他。
“走吧。”
李豫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他迈步,向通道走去。
加斯帕跟在他身后,步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通道不长。
两侧墙壁上嵌着暖黄色的壁灯,将光线投射在那些重新粉刷过的墙面上,映出柔和的光晕。地面铺着与大厅相同的柔软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
尽头。
一扇门。
门是虚掩着的,露出一道细窄的缝隙,里面有暖黄色的光透出。穿过大厅。
穿过一道又一道光雾弥漫的走廊。
穿过那些悬挂在墙壁上的、描绘着童话场景的油画,穿过那些空无一人的、却依然亮着灯的房间。
最终。
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是虚掩着的。
缝隙间透出微弱的光。
李豫抬起手,轻轻推开。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
一张整洁的小床。
床边。
银发的女人安静地侧坐在那里。
她穿着那身灰色长裙,银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手中捧着一本薄薄的书,书页微微泛黄,封面上印着某种李豫看不懂的文字。
听到门开的声音。
她抬起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越过李豫的肩膀,越过他身后那片弥漫的光雾,越过这个房间的每一寸空间。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隔空对视。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
梅林轻轻合上了手中的书本。
她的嘴角,向上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柔,如同穿过千年时光的微风,拂过这个温暖的、小小的房间。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