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博士推开那扇门的时候,第一秒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不是血腥。
她见过太多血腥。DYB生物实验室的深处,每天都有无数实验体在基因崩溃的边缘挣扎、腐烂、死亡。她亲手签署过上万份“实验素材报废确认书”,对着一串串冰冷的编号,面无表情地按下确认键。
那也不是死亡。
她见过太多死亡。从她祖父那一辈开始,DYB的崛起就伴随着无数生命的消逝,竞争对手、背叛者、失败品、还有那些“多余的人”。死亡对安妮而言,从来都只是一个统计数字,一个可以优化和控制的流程变量。
所以当她推开门,看到会议室里的景象时,第一秒她只是困惑。
那些熟悉的面孔。
已经在财务总监的位置上坐了两百多年的拉斐尔,那个永远西装笔挺、袖扣一丝不苟的老派绅士,此刻正以某种诡异的角度歪着头,左手五指深深地嵌进自己的左眼眼眶。指尖完全没入,指节抵在眼睑边缘,仿佛正在试图将那颗眼珠整个抠出。但他的动作停滞了,就那样保持着“即将掏出”的姿态,如同被按下暂停键的影像。
鲜血沿着他的手背缓缓流淌,在手肘处凝聚,然后坠落。
一滴。
又一滴。
自己的直系下属,技术开发部的赫尔曼主管,那个总是喋喋不休,要求供应更多实验体的胖子,此刻同样保持着相同的姿势。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左手同样深陷在自己的眼眶里,右手指节蜷曲,仿佛在挣扎,又仿佛在祈祷。他的嘴张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滴落的鲜血,证明他还活着。
活着。
这才是最可怕的。
安妮的目光扫过那张巨大的会议桌。长桌两侧,数十个身影,数十个同样的姿态。他们如同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的木偶,在同一时刻凝固在同一动作的同一帧。鲜红的血液从他们的指缝间渗出,沿着手臂、手肘、座椅扶手,最终汇聚在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已经开始发黑的血泊中。
寂静。
绝对的寂静。
只有那些血液滴落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如同一座失控的钟表,在倒数着什么。
安妮的双腿开始发软。那不是恐惧,至少不完全是恐惧。那是某种更深层的、源于认知系统被强行重组的本能反应,她的大脑正在疯狂地试图理解眼前的场景,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匹配的参照物。
然后。
她看到会议室的尽头。
那张代表DYB最高权力的座椅上。
荷鲁斯就坐在那里。
他的姿态极其放松,甚至可以说是慵懒。左手平放在扶手上,撑着下颌,五指微微蜷曲,抵在脸颊的弧度上。他的右腿优雅地叠在左腿上,袍角垂落,纤尘不染。
他的右手掌心向上,托着一颗残破的金属头颅。
安全主管提伯斯的半颗机械义体头颅。
那颗头颅被从接口处强行撕扯下来,断裂的线束和血肉组织混合在一起,如同被暴力扯断的电缆和腐烂的植被,纠缠、扭曲、垂落。黑色的生物电解液从断裂处汩汩涌出,沿着荷鲁斯的指缝流淌,滴落在他脚边的血泊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提伯斯的机械义眼还在闪烁。
那只由DYB科技实验室出品的顶级军用义眼,此刻正以极其微弱的频率,一下,又一下,闪烁着黯淡的红光。那红光没有任何规律,仿佛某种被遗弃的程序在垂死挣扎,又像是那颗残破的头颅还在试图完成最后的、被预设的指令。
荷鲁斯仿佛感觉到了那红光的闪烁。
他微微侧过头,垂眸,看向自己掌心的那颗头颅。
他的嘴角,向上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会议室昏暗的光线中,平静地落在刚刚踏入大门的安妮博士身上。
他的唇角,那个极淡的弧度,缓缓加深。
如同君王端坐在自己的王座上,俯瞰着一场为他精心准备的、神圣而残酷的处刑仪式。
安妮博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捕捉的抽气声。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门框。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但她没有后退。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吸气的声音,在这片被鲜血滴落声统治的寂静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突兀。
然后。
她开口了。
“你究竟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声带肌肉无法完全抑制的本能反应。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完整地,从她的唇齿间吐出,没有破碎,没有中断。
荷鲁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微笑,静静地注视着她。
那双眼眸深处,此刻没有得意,没有癫狂,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温柔的欣赏。仿佛在看一件自己亲手创造的、终于绽放出应有光彩的艺术品。
安妮博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移开视线。
她垂下眼睑,用颤抖的手指,伸进自己实验长袍的内袋。
摸索。
取出。
一枚精致的黑色按钮。
那按钮很小,小到可以完全握在掌心。它的表面经过磨砂处理,在昏暗的光线中没有任何反光,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纯粹的黑暗。如同一滴凝固的墨,又像是某个被压缩到极限的、沉默的诅咒。
她抬起手。
将那枚按钮,对准荷鲁斯。
“立刻停止你背叛公司的行径,荷鲁斯。”
她的声音,这一次稳定了许多。那颤抖还在,但已经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压制住,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复杂的混合物。
“我可以向祖父求情,部分保留你的人格意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那枚按钮举得更高。
“否则——”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荷鲁斯动了。
安妮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他坐在座椅上的影像,那个慵懒的、微笑的、掌心托着残破头颅的身影。但在那影像还没来得及被大脑处理成“当前状态”的瞬间,新的影像已经强行撞入她的感知系统。
荷鲁斯就站在她面前。
距离近到可以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近到可以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腔微微起伏带动的气流。
他的手。
此刻正轻轻揽住她的腰。
力道很轻,轻到几乎只是一种若有若无的触碰。但那种触感真实得可怕,隔着实验长袍的厚实面料,她依然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还有那些尚未干涸的生物电解液带来的、冰冷的湿润。
另一只手。
握住了她举着黑色按钮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覆盖在她的手指上,引导着,或者说,陪伴着,将她的食指,更加贴近那枚按钮的表面。
然后。
他的唇。
覆了上来。
安妮博士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
她感觉到了什么?
温热的唇瓣。柔软的触感。还有某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属于荷鲁斯特有的气息。
那味道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刻进骨髓。
因为她是他的创造者。
也是他的。
安妮博士的眼眶,骤然涌上一股温热。
那温热来得毫无征兆,毫无理由,却汹涌得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颤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眼角滑落,感觉到那枚被她举起的黑色按钮,在两人的手指之间,被体温捂热。
……
荷鲁斯的唇,缓缓离开。
他微微退后半步,却依旧保持着那个揽着她腰的姿势。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正近距离地、近乎贪婪地,注视着她的脸。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都要温柔。
握住她手指的那只手,用力将她的食指,按了下去。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电子音。
安妮博士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猛地从荷鲁斯的怀中跳出来。
动作慌乱,踉跄,差点摔倒。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那枚按钮。
那枚她曾经无数次抚摸、无数次确认、无数次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保障”的黑色按钮。
按钮表面的指示灯,此刻正在以固定的频率闪烁。那是“正常运行”的信号,是“没有收到任何指令”的信号,是“一切如常”的信号。
她按下去了。
但她按下去的,只是一个……空的按钮?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荷鲁斯。
那双眼睛里,此刻闪烁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惊骇,困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无法承认的、不舍的、温柔的光芒。
荷鲁斯迎着她的目光。
他的眼睛深处,此刻没有任何狡黠,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宠溺的温柔。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在帮你。”
他的声音响起,温柔,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如同哄孩子入睡般的磁性。
“既然一样工具已经失控。”
他顿了顿,嘴角那个温柔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你就应该立刻将它销毁。”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按钮上。
“犹豫,只会让你陷入困境。”
安妮博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近乎呜咽的声音。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荷鲁斯向前迈出一步。
他重新牵起她的手。
那只手,此刻不再颤抖。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存在,再次将她包围。
他低下头。
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可惜,要让你失望了。”
他的声音,轻到几乎要被会议室里那些持续滴落的鲜血声吞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如同烙铁般,烙进她意识的最深处。
“那个从我被制造出来就深植于意识底层,能在瞬间就抹除我灵魂的控制程序。”
他顿了顿。
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它的存在,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被巴尔撒泽杀死了。”
安妮博士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任由荷鲁斯的目光从自己脸上移开,任由他转身,走回那张代表最高权力的座椅,任由会议室里那些持续滴落的鲜血声,在两人之间构筑起一道无形的、却无法跨越的屏障。
然后。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之前所有惊骇、困惑、混乱、还有那一丝她自己都无法承认的温柔,此刻都已经消失不见。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
“如果你想报复我。”
她的声音响起,平静,稳定,没有任何颤抖。每一个字都如同经过精心打磨的石块,一块一块,垒成一座无法摧毁的城墙。
“如果你想毁掉曾给你造成伤害的DYB科技公司……”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那吸气的声音,在会议室里那些持续滴落的血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释然。
“你已经做到了。”
她抬起双手,在身体两侧缓缓张开。
掌心向上。
手指微微蜷曲。
那是一个彻底放弃所有防御、所有抵抗、所有求生本能的姿态。如同站在悬崖边缘的朝圣者,张开双臂,迎接即将到来的、永恒的坠落。
她的目光,平静地与荷鲁斯对视。
“杀死我吧。”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只有那些血液滴落的声音。
滴答。
滴答。
荷鲁斯坐在那张座椅上。
他的姿态依旧放松,右手搁在扶手上,撑着下颌。袍角垂落,纤尘不染。那颗残破金属头颅上机械义眼还在微弱地闪烁,如同某个被遗弃的、却仍在固执执行最后指令的哨兵。
他不再看向安妮。
他甚至没有看向任何方向。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只是静静地、近乎空洞地,注视着前方那片被鲜血浸染的虚空。注视着那些凝固在自我毁灭动作中的身影。注视着那些滴落的、永远不会停止的、却永远无法汇成河流的血珠。
几秒钟后。
他缓缓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很小。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否定。
“我并不想报复任何人,安妮。”
他的声音响起,低沉,平静,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在陈述某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般的超然。
“你一直都没能看清我。”
安妮博士的眼睛里,那平静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她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张开双臂的姿态,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荷鲁斯的目光,依旧没有看她。
他只是继续注视着前方那片虚空,语速缓慢,如同在翻阅一本尘封已久的、却依然清晰的旧档案。
“DYB科技是一家伟大的公司。”
他顿了顿。
“从我看到的那些文档中记载,早在三贤者诞生之前,你的祖父乔治先生,那位DYB科技的创始人……”
他的嘴角,向上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比起他宏伟的科技成就,他本人更热衷于将前沿科技进行平民化。”
“将进步的果实分享给各个阶层。”
“即使他被三贤者系统的出现,被永生的诱惑,被对新科技树的贪婪所改变,建立了DYB科技,与其他公司一起统治了世界……”
“也不曾改变他的初衷。”
安妮博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分。
但荷鲁斯没有给她任何插话的机会。
“作为巨头中的主导者,DYB每年都会推动大量过期技术的完全公开。让大量的底层民众因此受益。”
“甚至是我自己。”
他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变得极轻。
轻到几乎要被那些血滴声吞没。
“没有DYB的实验品收集计划,我可能早就因为严重的基因突变而死在天空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他顿了顿。
“如果没有你的出现,我也会因为变异失控无法抑制而被无声无息地处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安妮博士脸上。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深处,此刻没有任何狡黠,没有任何得意,没有任何属于胜利者的光芒。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坦诚的陈述。
“我热爱这家公司,所以,我是不会毁掉DYB科技。”
安妮博士站在那里。
她的双手依旧张开着,保持着那个等待死亡的姿态。但她的眼睛里,那平静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困惑与某种更深层情绪的幽暗。
她张了张嘴。
“我不需要你向我科普公司的光辉历史。”
她的声音响起,比之前多了几分锐利,却依旧稳定。
“如果你不是为了报复DYB,何必杀死这么多管理层?”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凝固的身影,扫过那些滴落的鲜血。
“这些人共同支撑起了DYB的框架。”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
“有他们的存在。”
“才让你站到了现在的位置。”
荷鲁斯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依旧很小。
却比之前那一次,多了一丝奇特的、近乎无奈的意味。
“你太醉心于科技本身,安妮。”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却带着一种刀锋般的锐利。
“这些人组成的阵营,早已将你代表的研发部门架空,他们正在和其他公司妥协。”
他顿了顿,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浮现出某种真正的、属于“君王”的锋芒。
“而我,要把DYB科技带回它本来的位置上去。”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从扶手上移开,双手交叠在膝前。袍角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沾上些许血泊的边缘,却毫不在意。
“这个世界只需要DYB一家公司就可以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从高天之上降临的神谕。
“我会建立新的秩序。”
“人类会拥有一个强大的帝国。”
他抬起头,目光与安妮博士对视。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动摇,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纯粹的笃定。
“你没发现吗,即使过了这么久,你的祖父也不曾出现阻拦我。”
安妮博士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荷鲁斯看到了那个细微的反应。
他的嘴角,向上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已经请IMD的陆先生亲自和他商谈了。”
他顿了顿,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后半句:
“他一定会同意我的计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