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迈出光罩的那一刻，世界就从他的眼前消失了。
身后那层由梅林支撑的半透明光罩，光罩内林依和凯特琳模糊的身影，头顶那些被时间凝固的照明带，脚下冰冷的金属地板，一切都在他跨过那道无形边界的瞬间，被某种更深层的黑暗吞没。
取而代之的，是那双空洞的眼眶。
那颗完整的颅骨就悬浮在他面前，距离近到可以看清每一道骨缝，每一处被岁月侵蚀的痕迹。下颌微微张开，露出后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空洞的眼眶朝向他的方向，里面没有眼球，没有光芒，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永恒的虚无。
但李豫能感觉到。
那虚无正在“看”他。
它在审视，在解剖，在理解这个敢于闯入它领域的生命。那些由无数灵魂碎片构成的意识触须，正从眼眶深处探出，在他周身缓缓游走，触碰他的皮肤，渗入他的毛孔，沿着血管和神经一路向内，抵达那些他自己都未曾抵达的角落。
它在评估他的价值。
下一秒。
颅骨的下颌骤然脱落。
那动作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声响。完整的颌骨从关节处分离，如同一扇被强行推开的门，露出后方那片比黑暗更黑的深渊。
然后，李豫被那张无形的口直接吞入。
光罩内。
林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光罩内气流吞没的抽气声。
那声音太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但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反应得更快，双腿肌肉瞬间绷紧，重心向前倾斜，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朝着光罩边缘的方向弹射而出。
然后，一只手拽住了她。
那力道很重，重到几乎要在她手臂上留下淤青。
林依猛地回头。
凯特琳的脸就在她身后，金色的长发在光罩内流淌的白光中泛着凌乱的光泽。那双猩红色的眼眸深处，此刻没有任何惯有的慵懒与狡黠，只有一种清晰的、近乎痛苦的凝重。
她抓着林依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别去。”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林依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那些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她是对的。”
梅林的声音从边上传来，轻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陈述事实般的笃定。
林依转过头。
梅林就站在光罩边缘，距离那道无形的边界只有半步之遥。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银色的长发在光罩内流淌的白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光罩之外那片正在剧烈翻涌的黑暗。
她没有回头。
只是继续用那种轻柔而平静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他的时间法则是物质世界唯一能够对抗熵增的力量。”
她顿了顿。
“你只会给他添麻烦。”
林依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
她的手还保持着那个试图挣脱的姿态，手指微微蜷曲，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她没有再向前迈出一步。
梅林的声音继续响起：
“相信他吧。”
她终于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捕捉到林依那张苍白而紧绷的脸。
“这是他自己的路。”
骨龙腹中。
李豫悬浮在一片纯粹的黑暗中。
没有上下，没有方向，没有边界，甚至连“自己”这个概念，都在这片黑暗中变得模糊、稀薄、不再确定。
但他没有感到恐惧。
甚至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相反，一种奇特的、近乎安详的舒适感，正从这片黑暗的深处涌来，如同温热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刷着他的意识。那舒适感如此强烈，如此纯粹，如此不容抗拒，让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忘记那些正在光罩内等待他的人。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首先是皮肤之下。
那些黑色的鳞片，那些曾在他愤怒时疯狂涌出、在他战斗时覆盖全身的坚硬甲胄，此刻正以一种不受控制的、近乎本能的方式，从皮肤下缓慢浮现。它们从脊椎开始，向四周扩散，覆盖后背、肩胛、手臂、双腿，最终在胸膛处汇合。
那些鳞片没有紧紧贴附在皮肤上，而是微微翘起，边缘从血肉中剥离，如同熟透的果实即将脱离枝头。
然后，它们开始脱落，悬浮，如同一群失去方向的候鸟，缓慢地旋转、飘移，最终消失在更深层的虚无里。每一片鳞片脱落的瞬间，李豫都能感觉到一股力量从体内被抽走，那种感觉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奇特的、近乎释然的轻松。
鳞片脱尽之后，是血肉。
皮肤开始溶解。
那溶解没有任何痛感，甚至没有任何触感。李豫只是“看”到自己的皮肤正在变得透明，变得稀薄，最终如同一层被水浸润的薄纸，无声地碎裂、飘散。
然后是肌肉。
那些曾经支撑他战斗、支撑他逃亡、支撑他一次次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肌肉纤维，一层一层地剥离，如同被无形的手缓慢撕开的丝绸。
最后是内脏。
心脏还在跳动，肝脏还在运转，肠道还在蠕动，但那些跳动、运转、蠕动，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停滞、最终归于沉寂。
李豫“看”着自己。
看着自己曾经拥有的那具躯体，在那片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消解、消散、消失。
最后剩下的，只有骨骼。
惨白的、纤细的、完整的骨骼。每一块骨头都完好无损地悬浮在黑暗中，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态。
李豫的意识，就附着在这副骨骼上。
他能“看”到周围的景象，那些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暗，此刻开始浮现出无数微弱的光点。光点缓慢靠近，逐渐凝聚成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些人形没有面孔，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永恒的躁动，从它们虚化的躯体内不断涌出。
那些被始祖核心锚定的灵魂。
那些被困在这片空间里、无法安眠、无法超脱的、永恒的囚徒。
我也会成为它们中的一员吗？
这个念头在李豫的意识中浮现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抗拒感，从骨骼的最深处涌出。那抗拒感如此微弱，微弱到几乎要被这片黑暗的舒适感完全吞没。
但它存在。
它还在。
骨龙体外。
光罩内的三人，正死死盯着那片翻涌的黑暗。
那里，那条由无数人类骨骼堆砌而成的细长身躯，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首先是颜色。
原本惨白的骨质表面，开始泛起一层幽暗的黑色。那黑色从身躯的中段开始蔓延，向两端扩散，所过之处，那些层层叠叠的“鳞片”逐渐失去原本的惨白，变成一种深沉的、近乎吸收光线的墨黑。
然后是鳞片的形态。
那些由人类骨骼碎片构成的“鳞片”，此刻正在改变形状。原本粗糙的边缘变得光滑，原本不规则的弧度变得流畅，原本松散的结构变得紧密，它们在向某种更完整的、更完美的形态演化。
最后是那颗颅骨。
那颗完整的、曾将李豫整个吞入的人类颅骨，此刻正在生长出新的血肉。
首先是眼眶周围。细密的血管从骨缝间探出，交织成网，覆盖住那双空洞的眼眶。然后是脸颊，粉红色的肌肉纤维从下颌处蔓延，沿着颧骨的弧度向上攀爬，在太阳穴处汇合。再然后是额头，一层薄薄的皮肤从发际线处向下覆盖，将那根诡异的角状凸起逐渐包裹。
那张正在成形的脸上，眉骨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熟悉。
那是李豫的脸。
梅林幽幽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光罩内流淌的白光吞没。但林依和凯特琳都听到了。
她们同时转过头。
梅林依旧站在光罩边缘，背对着她们。银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在光罩内流淌的白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姿态依旧娴静而从容，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此刻正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恐惧。
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了然。
“他可能需要更多时间找回自己。”
她的声音响起，依旧轻柔，却在这一刻多了一丝奇特的叹息意味。
她顿了顿。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最后看了一眼光罩之外那条正在被黑色覆盖的骨龙，那张正在成形的、属于李豫的脸。
然后。
她转过身。
面对林依和凯特琳。
“但现在。”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要被光罩内那些被刻意聚拢的气流吞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如同烙印般，烙进她们意识的最深处：
“我们该逃了。”
话音落下。
光罩之外，那条已经完全变成墨黑色的骨龙，缓缓睁开那双熔金色的双眼，张开了那张刚刚成形的、属于李豫的嘴。
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比黑暗更黑的虚无，从那唇齿之间，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外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