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的声音穿透银白色的光辉，如同一道闪电劈进林依的意识深处。

    

    让她的手下意识地伸进了口袋。

    

    那是一个近乎本能的动作，在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时候，手指已经触到了布料的内层。

    

    空的。

    

    她的指尖在口袋里反复摸索，从角落到缝隙，从边缘到深处，每一寸空间都被她仔细地搜寻了一遍。

    

    空的。

    

    那枚黑色的芯片，出发前李豫亲手交给她、叮嘱她作为最后保险的芯片，此刻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林依的呼吸微微停滞了一瞬。

    

    她不知道那枚芯片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就在他们走下飞船踏入基地之前，她还能感觉到它在口袋里硌着自己的腿。

    

    现在不在了。

    

    她猛地抬起头。

    

    目光越过那层正在与黑暗对抗的银白光罩，越过那些正在不断消散的光雾，越过那条正在光手掌心挣扎的黑龙，落在梅林身上。

    

    梅林正背对着她。

    

    银白的光芒从她身上疯狂涌出，她的双手向前伸出，那两只巨大的光手正在与黑龙进行着持续的角力。光芒从她指间流淌，沿着光手的轮廓向前蔓延，不断补充着那些正在被熵增法则消解的部分。

    

    但就在林依抬头的瞬间。

    

    梅林的头微微侧了过来。

    

    那双已经完全被银白光芒吞没的眼眸，与她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只一眼。

    

    梅林就读懂了她的意思，加斯帕不见了。

    

    她并没有说话，身上的光芒，也在那一刻变得更加炽烈。

    

    那些从她身上涌出的银白光雾，原本只是均匀地扩散、填充、维持着光罩的存在。此刻却如同被注入了新的燃料，开始疯狂地向那两只巨大的光手汇聚。光手的轮廓变得更加凝实，那些正在被黑龙溶解的部分，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补充。

    

    但梅林的眉头还是抑制不住的微微蹙紧。

    

    她能感觉到，那些被她唤醒的力，那些与她共鸣的法则，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流失。引力在减弱，磁力在消散，原子之间的力正在回归它们原本的微观尺度。摩根投射而来的光束，也在与熵增法则的对抗中逐渐变暗、变细、变弱。

    

    时间不多了。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战场。

    

    那条黑龙正在光手掌心缓慢地舒展身躯。它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任由那些光手在自己的体表溶解、消散。每一次溶解，都意味着梅林的力量被吞噬一分；每一次消散，都意味着黑暗的领域向外扩张一寸。

    

    它不在乎被抓住。

    

    它甚至不在乎受伤。

    

    因为它知道，就连时间也站在它这边。

    

    梅林深吸一口气。

    

    那吸气的声音在这片被银白光芒与墨黑黑暗共同统治的空间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决绝的意味。

    

    她的右手依旧向前伸出，维持着那只已经濒临崩溃的光手。银白的光芒从她指间疯狂涌出，沿着光手的轮廓向前蔓延，不断填补着那些被熵增法则撕开的缺口。

    

    然后。

    

    她的左手抬了起来。

    

    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移动都清晰可见。但那慢是相对的，是在被唤醒的力场中、时间本身被拉伸后的慢。在她自身的感知中，那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挥手。

    

    她的左手伸向身侧的虚空。

    

    伸向那道由摩根投射而来的、贯穿了漫长宇宙空间的光束。

    

    她的手指微微屈起。

    

    如同一面镜子的边缘。

    

    然后。

    

    她用力一弹。

    

    “咔嚓——”

    

    以她的指尖为中心，空间开始崩裂。

    

    那些原本稳定的、由引力与时空结构共同编织的维度，此刻如同一面被石子击中的镜面，从触碰点开始向外扩散出无数细碎的裂纹。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闪烁着微光的轨迹。

    

    那些轨迹不断延伸、交织、叠加，最终在梅林指尖前方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不规则的圆形缺口。

    

    缺口的边缘，无数细碎的空间碎片正在剥落。那些碎片在真空中短暂悬浮，折射着来自摩根光束的银白光芒，如同亿万颗微缩的钻石，在黑暗中闪烁着璀璨而绝望的光辉。

    

    缺口内部。

    

    是一片银白色的世界。

    

    那是摩根体内的空间。是那个曾经容纳了火种社会、容纳了无数意识存续的、温暖而安全的世界。

    

    梅林的声音，在那空间被撕开的瞬间炸开。

    

    “快走！”

    

    她的声音不再轻柔，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

    

    “这条通道可以直接到达摩根的体内！”

    

    林依的身体动了。

    

    她的反应比她的意识更快，在那声音落下的瞬间，她已经拉着凯特琳向那道缺口冲去。

    

    但她们只冲出了两步。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整个空间都在颤抖的巨响。

    

    那两只与黑龙角力良久的巨大光手，终于在那一声巨响中彻底崩溃。

    

    在亿万分之一秒内，从接触黑龙躯体的位置开始，轰然碎裂成无数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如同被炸开的烟花，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喷射，然后在半空中被周围的黑暗一口吞没，连一丝残响都没有留下。

    

    梅林的身体微微一晃。

    

    她的右手还保持着那个向前伸出的姿势，但掌心已经空无一物。那些曾经由她掌控的、足以捏碎星辰的力量，此刻已经彻底脱离了她的控制。

    

    而那条黑龙。

    

    正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缓缓舒展着那具刚刚挣脱束缚的身躯。

    

    它的身体很长，长到足以在这片空间中盘绕数圈。那些由无数人类骨骼堆砌而成，又不断长出黑鳞的躯体，此刻正在以一种缓慢而有节奏的频率起伏。每一次起伏，那些覆盖在表面的鳞片就会同时张开、闭合，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亿万片金属摩擦般的“沙沙”声。

    

    开合之间。

    

    更加浓郁的黑暗从它的躯体内涌出。

    

    如同一股股有生命的墨汁，从它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喷涌。那些黑暗刚一出现，就开始向四周疯狂扩散，吞噬着一切可以被吞噬的光芒，侵蚀着每一寸还残留着银白光辉的空间。

    

    梅林的光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

    

    那些原本覆盖了整片空间的银白光芒，此刻正在被黑暗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光罩的边缘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暗，那些曾经稳定的、流淌的光雾，此刻正在疯狂地翻涌、挣扎，如同被困在笼中的困兽，试图找到一条可以逃生的缝隙。

    

    黑暗在不停迫近。

    

    那张曾经属于李豫的脸，黑龙的头颅，也正在随着黑暗的推进，缓缓地向梅林所在的方向靠近。

    

    它没有加速。

    

    没有扑击。

    

    只是用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姿态，一点一点地，将那张布满裂纹的脸，探入最后的光圈范围。

    

    那双熔金色的眼眸，此刻正隔着那层正在不断变薄的银白光芒，静静地注视着梅林。

    

    那目光里，依旧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温度。

    

    只有那种平静。

    

    银白的光圈越来越小。

    

    原本足以笼罩整片空间的光芒，此刻已经被压缩到只能勉强包裹梅林和她身后那两道身影的规模。光圈边缘与黑暗接触的位置，无数细碎的火花正在疯狂迸溅，那是两种法则正面碰撞时发出的、最后的悲鸣。

    

    梅林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能感觉到，那些被她唤醒的力，已经快要彻底脱离她的掌控。摩根投射而来的光束，也在与黑暗的对抗中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弱，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切断。

    

    而她身后。

    

    那道被她以力量法则强行贯穿的空间通道，正在迅速崩塌。

    

    缺口的边缘，那些原本还在剥落的空间碎片，此刻已经开始向内收缩。裂纹在愈合，缺口在变小，那些曾经璀璨的、如同钻石般闪烁的碎片，正在一块一块地落入通道内部的银白世界，然后消失不见。

    

    林依拉着凯特琳的手，僵在原地。

    

    不是她们不想动。

    

    是动不了。

    

    就在她们试图冲向通道的瞬间，空间碎裂愈合的波纹从她们身边掠过。那些波纹无形无质，却在触碰她们身体的瞬间，在她们的皮肤上留下了数道细长的、正在渗血的伤口。

    

    凯特琳的手臂上，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部的伤口正在缓慢裂开。鲜血从伤口涌出，顺着小臂流淌，滴落在脚下那片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地面上。

    

    林依的脸颊上，三道平行的血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她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那些伤口刚出现就开始收拢、结痂。但每一道伤口愈合的瞬间，都会有一阵剧烈的刺痛顺着神经烧进她的意识深处，提醒她不能再往前迈出一步。

    

    她们只能站在原地。

    

    看着那道通往安全的通道一点一点地缩小。

    

    看着梅林的背影在那层越来越薄的光罩中微微颤抖。

    

    看着那条黑龙的头颅，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探入最后的光圈范围。

    

    黑暗即将吞没一切。

    

    就在那张布满裂纹的脸即将越过光罩边缘的瞬间。

    

    一个声音响起。

    

    “哎呀呀~”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刚睡醒般的慵懒。它穿透了黑暗与光芒的对抗，穿透了空间碎裂愈合的嗡鸣，穿透了梅林急促的呼吸，如同一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在这片即将被混沌吞没的空间里轻轻颤动。

    

    “我的兄弟~”

    

    那声音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戏谑与调侃。

    

    “你看起来很是狼狈啊。”

    

    梅林的瞳孔骤然收缩。

    

    随即立刻舒展。

    

    一道身影，从她身侧的光雾中缓缓浮现。

    

    银色的长发在无风的空间中肆意飘散，每一根发丝都泛着与梅林眼眸相同的银白光芒，但那种光芒更加内敛，更加温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温暖的质感。

    

    白色的长袍从肩头垂落，纤尘不染，下摆也在微微飘动。那长袍的样式与梅林身上的灰色长裙截然不同，却同样释放着神圣不可侵犯的气息。

    

    加斯帕就那样从梅林身旁的光雾中走出，如同在自家后院散步般从容。他的脚步很轻，轻到踩在那层正在与黑暗对抗的银白光芒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他走到梅林身侧。

    

    伸出右手。

    

    那只手修长而白皙，在黑暗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它的动作很慢，很随意，如同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轻轻搭在梅林的肩膀上。

    

    那触感很轻，轻到几乎可以被忽略。

    

    但就在那只手落下的瞬间。

    

    梅林能感觉到。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从那只手传递过来。那不是她熟悉的“力”，不是引力、磁力、原子之间的力。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本质的、来自意识深处的东西。

    

    那是真正属于神的力量。

    

    是无数智慧生命在漫长岁月中，对神、对至高存在、对超越自身之物所产生的盲目、痴愚、狂热的信仰。那些信仰在集体意识的海洋中汇聚、沉淀、凝结，最终形成了足以支撑法则的力量。

    

    此刻，那股力量正在涌入梅林的身体。

    

    她的瞳孔深处，那炽烈的银白开始发生质变。

    

    原本只是纯粹的光芒，此刻正在被注入某种更加深邃的东西。那光芒开始旋转、凝聚、升华，在每一次脉动中都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厚重，更加接近某种真实的界限。

    

    加斯帕的头微微偏了过来。

    

    那双浅色的瞳孔，此刻正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邀功般的笑意，看向梅林那张紧绷的侧脸。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黑暗吞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如同烙印般，烙进梅林的意识深处。

    

    “如果你想找我帮忙的话。”

    

    他的嘴角向上扯起一个更大的弧度，露出那排整齐的、在银白光芒中泛着微光的牙齿。

    

    “态度应该更诚恳一些才对。”

    

    话音落下。

    

    黑暗吞噬了最后的光芒。

    

    但梅林眼中的银白，已经彻底改变了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