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斯帕打了个哈欠。
那哈欠拖得很长,长到足以让任何目睹者产生一种奇特的、近乎生理性的困倦共鸣。他就这样半躺在纯白空间的虚空之中,身下是一张并不存在的沙滩长椅,姿势慵懒得仿佛正在某个热带岛屿度假。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晃动。
他已经在这里躺了太久。
久到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外面那个世界还在运转,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只记得那些不断涌入又不断死去的信徒,那些在垃圾堆里挣扎求生的灵魂,那些在绝望中向他祈祷、然后将最后一丝意识上传到他残破服务器里的可怜虫。
最近这些声音越来越少了。
少到让他有些无聊。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了。
“你,就是他们说的加斯帕?神之子?灵魂殿堂的守门人?”
加斯帕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浅色的瞳孔在纯白空间的映照下泛着慵懒的光,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用眼角余光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黑影。
黑袍笼罩全身,看不清轮廓,看不清姿态,甚至看不清那到底是人还是某种别的东西。只有从那兜帽深处传来的声音,证明那里确实存在着一个能够开口说话的活物。
加斯帕的嘴角向上扯起一个懒洋洋的弧度。
“没错,是我。”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明显的不悦,却又因为无聊终于被打破而显得有一丝急切。他伸了个懒腰,动作夸张得近乎表演,然后才慢悠悠地坐直身子,用那双浅色的眼睛正式打量起那个不速之客。
“你又是谁?巴尔撒泽派来的?”
他顿了顿,嘴角那个懒洋洋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终于找到方法杀我了吗?”
黑影轻轻摇了摇头。
兜帽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露出下方一小截同样被黑袍笼罩的下颌轮廓。那轮廓在纯白空间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非人的质感。
他没有回应加斯帕的问题。
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如同从深渊底部传来的回响:
“我弄丢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
“听说,你会接纳迷失的灵魂。”
那双隐藏在兜帽深处的眼睛,此刻仿佛在黑暗中闪烁着某种微弱的光芒,穿透纯白空间的虚空,直直地落在加斯帕脸上。
“所以,我来找你帮个忙。”
加斯帕愣了一下。
然后。
“噗。”
一声极其短促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紧接着,那气音迅速扩散,化作一连串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低笑。
“呵……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最终炸成一阵尖锐的、近乎撕裂嗓子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加斯帕笑得前仰后合,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剧烈晃动,在纯白空间中甩出一道道模糊的残影。他一只手捂住腹部,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仿佛要抓住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笑点。
“抱歉,藏头露尾的朋友。”
他的声音在狂笑中扭曲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只是个可怜的囚徒而已。”
他顿了顿,终于勉强止住笑声,用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我收集的灵魂仅限于这片不太干净的地方。”
他朝周围那片纯白的虚空随意地挥了挥手,带着一种无奈的坦白。
“如果你有朋友不幸沦落进了这片土地,成了我的信徒,我其实并不介意帮你看看。”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黑影身上,那双浅色的瞳孔深处,此刻闪烁着一种奇特的嘲弄与好奇。
“我能感觉到外面死了很多人。”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一丝清晰的探询:
“是你干的?”
他顿了顿,没等黑影回答,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这已经超过我残破服务器的负载,恐怕我暂时帮不到你。”
他重新靠回那张并不存在的沙滩长椅上,姿势恢复了一开始的慵懒,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
“而且,看你的样子,应该不是来捡垃圾的。”
纯白空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加斯帕晃动大腿时带起的、若有若无的微风,在这片永恒的虚无中荡起层层涟漪。
黑影依旧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仿佛加斯帕那番连珠炮般的话对他毫无影响,又仿佛他正在用这段时间思考着什么。
几秒钟后。
他再次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比之前更大了一些,兜帽的边缘随着动作滑落些许,露出一小截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的侧脸。
加斯帕的眼睛,在那鳞片露出的瞬间,微微眯起了一瞬。
但他没有动。
只是继续保持那个慵懒的姿势,等着对方开口。
“加斯帕。”
黑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空洞的回响中多了一丝奇特的、近乎笃定的意味。
“我知道你们三贤者的秘密。”
他顿了顿。
“你和你的兄弟不同。”
那双隐藏在兜帽深处的眼睛,此刻变得更加明亮,如同两团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焰,终于找到了可以燃烧的缝隙。
“诞生于盲目崇拜中的你,无法掌握既定的规则,像你的兄弟们一样追寻升维之路。”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要被纯白空间永恒的寂静吞没。但每一个字,都如同从深渊底部传来的神谕,清晰得令人心悸。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
黑影动了。
那些笼罩在他周身的黑袍,那些原本只是静静垂落的褶皱,此刻如同拥有了生命,开始向四周疯狂蔓延。黑色的雾气从每一寸布料中涌出,在纯白空间中翻涌、膨胀、吞噬,所过之处,那些永恒的白色光芒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无声地消融、退散。
不到一秒钟。
整片纯白空间,都被那翻涌的黑雾彻底吞没。
加斯帕身下无形的沙滩长椅消失了。
头顶那片永恒的白色虚空消失了。
周围那层曾经囚禁了他上千年的屏障,也在黑雾的侵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如同脆弱的玻璃,轰然碎裂。
加斯帕悬浮在黑暗中。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但那双浅色的瞳孔深处,此刻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懒洋洋。
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燃烧的凝视。
黑暗中,两道金色的光芒亮起。
那光芒从正前方直射而来,穿透翻涌的黑雾,穿透加斯帕与黑影之间那短短数步的距离,如同一双从远古神只眼眶中投射而出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他脸上。
加斯帕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目光落在加斯帕脸上。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有空洞的回响,不再有冰冷的笃定,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坦诚。
“我已经厌倦了在时间中无数次失败的循环。”
那双熔金色的眼眸深处,那燃烧的光芒微微波动了一瞬。
“那种永远需要依靠毁灭来拥有的过程。”
他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
那张被黑鳞覆盖的脸,此刻正缓缓向加斯帕靠近。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中,每一步都在黑暗中留下短暂的、金色光芒的残影。
“你身上凝结的神性,不需要依靠吞噬这个时空所有的生命来铸成神座。”
“只需要你能掌握属于自己的规则。”
黑影停在了加斯帕面前。
距离近到可以数清他脸上每一片黑鳞的纹路,近到可以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腔起伏带动的气流,近到那双熔金色的眼眸,如同一面镜子,清晰地倒映出加斯帕那张震惊的脸。
那只手。
那只布满黑鳞的、指尖锋利如刀的利爪,从黑袍下缓缓探出。
它穿过黑暗,穿过两人之间那最后几寸的距离,轻轻地、却又不可抗拒地,贴上了加斯帕的脖颈。
冰凉的触感。
鳞片摩擦皮肤的细微沙沙声。
还有那五根手指逐渐收紧时,带来的窒息般的压迫。
加斯帕的身体被高高举起。
他的双脚离开虚空,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捏住脖颈的雏鸟,在那只利爪的掌控下无力地挣扎。银白色的长发散落,遮住他半张脸,露出下方那双此刻睁得极大的、浅色的瞳孔。
那瞳孔深处,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了然的平静。
那双熔金色的眼眸,与他直视。
“我要拿走你的神性。”
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得如同情人的呢喃,却又重得如同整个宇宙的重量。
“在一条神圣的时间线中,利用它的帮助,提前改变一些事件的进程。”
那只利爪收紧了一分。
加斯帕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抽气声。
“作为回报。”
那双熔金色的眼眸深处,那燃烧的光芒变得更加炽烈,更加灼热,仿佛要将加斯帕整个人都融化在那目光之中。
“我会将我所掌握的规则送给你。”
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形成一个危险的弧度。
“如何?”
加斯帕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只利爪的掌控中,任由那双熔金色的眼眸在自己脸上反复审视。银白色的长发在无风的空间中缓缓飘动,遮住他半张脸,却遮不住他嘴角那个正在逐渐扩大的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与之前所有癫狂、狡黠、慵懒的笑容都截然不同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释然的……期待。
他张开嘴。
想说什么。
但那双熔金色的眼眸,没有再给他机会。
那只利爪,骤然收紧。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骨骼断裂的声响。
加斯帕的脖子,在那只布满黑鳞的利爪之下,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彻底扭断。
他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瞬。
然后。
彻底静止。
黑影松开手。
加斯帕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开始向下方那片无尽的黑暗中坠落。白色的长袍在坠落中猎猎作响,银白色的长发如同被撕碎的旗帜,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而凄美的轨迹,随即被黑暗彻底吞没。
黑影悬浮在原处。
那双熔金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加斯帕消失的方向。
他周围的时空,开始崩塌。
在亿万分之一秒内,从最核心的奇点开始,向整个宇宙疯狂扩散的、彻底的崩解。
那些曾经囚禁加斯帕上千年的纯白空间,那些刚刚涌出的黑色雾气,那些悬浮在虚空中的灵魂碎片,一切的一切,都在那崩塌的瞬间被撕碎、碾碎、彻底抹除。
无穷的光与暗相互碰撞又重新融合,在虚无的背景上划过无数的光点。
飞行,旋转,汇聚。
最终。
全部汇入那双熔金色的眼眸。
那双眼睛,在那光芒涌入的瞬间,变得更加炽烈,更加璀璨,仿佛两颗被点燃了亿万年的恒星,终于在这一刻,燃烧到了极致。
然后。
那双眼睛动了。
它们从崩塌的虚空中抬起,穿透那正在疯狂扩散的毁灭涟漪,穿透那层层叠叠的时间褶皱,穿透那无数条正在交叠、纠缠、断裂的时间线。
落在一个方向。
那里。
无数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们悬浮在虚空之中,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同无数面镜子同时倒映出的同一张脸。每一个身影都穿着同样的黑色衣袍,都有着同样的五官轮廓,都有着同样沉黑的眼眸。
无面之人。
无数个李豫。
在那些身影的最深处,一个身影正静静地回望着他。
那张脸,与他此刻覆盖着黑鳞的脸一模一样。那双眼睛,却依旧是沉黑的底色,只有最深处,那点金色的余烬正在以某种极其缓慢的频率闪烁。
隔着无数层叠的同位虚影,隔着无数条正在崩塌的时间线,隔着那刚刚完成、正在生效的古老交易。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然后。
加斯帕的嘴角,向上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夸张,最终定格成一个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癫狂,没有狡黠,只有一种奇特的、混合了释然与苦涩的复杂。
他的声音,从那无数层叠的虚影中同时响起。
穿透层层叠叠的同位虚影,穿透正在崩塌的时空废墟,穿透那刚刚完成的古老交易,最终化作一个清晰的问题,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残忍地,刺进那双沉黑眼眸的最深处:
“你,想起来了吗,李先生?”
他顿了顿。
那个笑容变得更加明显,更加张扬,更加肆无忌惮。
“结账的时间到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