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大局已定，沈四维突然来这么一出。
排除首辅是脑残，那就只有一个解释，有备而来。
果然，他拿出一份奏疏，弹劾道：“臣弹劾吏部尚书詹徽之子詹俊！”
詹俊不止是詹徽儿子，还是翰林院侍讲，从五品。
老爷子递给杨靖川一个眼神，杨靖川从沈四维手里接过奏疏，转给老爷子。
“陛下，臣是冤枉的。”詹徽也跪下。
老爷子拿过奏疏，看了一遍，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冤枉你？”
说着，啪地一声。
一封奏疏落在了詹徽的膝前。
他错愕之时，就听老爷子冷笑道，“你自己看！”
詹徽心里咯噔一下，先是看了方从严那边一眼，在确认对方给了自己一个稳住有我的眼神之后，微微有些放心。
然而，刚打开奏疏，顿时心里狂跳。
“臣，都察院御史陈孜，弹劾翰林院侍讲詹俊，窃弄父权，大开幸路，纳贿如市而毫无忌惮，干谒如云而罔知检束。如榆次县知县孙盛馈银三百五十两，特授沂州知州……”
时值五月，气温暖和。
可是转眼一瞬，詹徽却感觉自己的脖子后头，嗖嗖有风。
而且，是刀刃散发出来的凉风，寒彻入骨。
詹徽的手有些颤抖，虽然上面全是自己儿子的受贿索贿的罪状，但傻子都知道，这桩桩件件，他吏部尚书能脱离干系么！
这里面，有一些他清楚，有一些他知道一点，还有一些从未见过。
收受贿赂，安排官职，大乾这么干的，他詹徽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是，私下里可以说可以做，不代表就是对的，更不代表皇帝不在乎。
而这些之中，最让詹徽心悸的，就是夹在其中的一条，串通官员推选二皇子。
“明明只是和心腹说的，怎么就传了出去？”
詹徽心里惊恐，他这个人待在吏部十余年之久，自诩小心谨慎，不管和谁说话，都是再三斟酌。
只在亲信面前说几句实话，即便如此，也是极少几个。
此刻，老爷子的目光如刀，让一辈子谨慎的詹徽，惶恐不已。
“沈四维？”詹徽心里大骂，“你个王八蛋！”
冷汗不住的从额头，脖子上流下来。
沈四维就跪在詹徽面前，可是他连抬头的勇气和力气都没有。
“现在不是骂他的时候，现在要过关，过了这关，你娘的沈四维，我跟你没完！”
詹徽心里纷乱的想着，“现在怎么办？怎么让陛下的火消下去！”
随即，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皇帝身边，肃立的杨靖川。
后者面色如常，目光一直在老爷子身上。
对，礼部左侍郎史大成得罪过他，而史大成是沈四维的人，也许……
“呔！”
老爷子在龙椅上，声音冰冷，“你想啥呢？想今天晚上吃什么？回话！”
“陛下！”詹徽膝行向前，惶恐地说道，“弹劾不实！”
“你冤枉？”老爷子冷笑起来，“御史冤枉你什么？”说着，老爷子起身，高大的身形立马把詹徽笼罩，“这弹劾你的奏疏中，一条一条的列出来，朕一条条的查，你经得住查吗？”
随即，不等詹徽开口，老爷子继续说道：“候补知县吴昂送银五百两，授通州知州兼管粮运。”
“跟反贼周汝成一起受贿的，刚好有个吴昂，判秋后处斩，还关在牢里。”
“要不要把他提出来，与你当堂对质。”
“臣……”詹徽已是说不出话来，从惶恐变成了颤抖。
看老爷子气势很凶，杨靖川却发现，老爷子把‘詹徽私下串联’掩饰过去了。
再看詹徽的模样，恐怕弹劾内容有一大半是真的。
至于，要不要帮詹徽说话，还需要琢磨一下。
事实上，詹徽偷偷看杨靖川的时候，杨靖川就注意到了，装作没看到的。
“往小了说，你儿子是贪污。往大了说，你儿子是在窃取吏部大权！”老爷子冷声说道，“吏部是你的，还是大乾的？”
“陛下，臣糊涂，臣有罪！”詹徽叩首，忙道，“您也知道，臣就这么一个独子，平日里娇惯了一些，他做了什么，臣实在不知道啊。但臣对您，对大乾，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要是你有二心，朕能让你做吏部尚书十余年！”老爷子再次冷笑，“若不是看在你往日功劳份上，朕早就把你发作了！”
“可是朕这么器重你，你却纵容儿子！”老爷子厉声一问，“你对得起朕吗？”
老爷子是真怒了，再骂下去，说不定老爷子真就要喊人把詹徽推下去。
说实话，杨靖川也厌恶这种人，但不能不帮。
杨靖川也想明白了，沈四维哪有为国为民之心，这时候弹劾，还不是为了想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而且，沈四维就没串联么？没串联，史大成是怎么回事！
杨靖川自问心眼小，有仇不报非君子。
既然你沈四维亮了刀子，就别怪我也拔刀，反正你的首辅位子，迟早是我的！
“皇上，您消消气。”杨靖川出马，缓缓扶着老爷子坐下，“怎么处置他，还不是您一句话吗？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说着，又劝道：“皇上，今天是推选太子的大好日子。再说，各盟卫刚走不远……”
三皇子李缘眉头一皱，心里十分恼怒。
反观二皇子李继，则是心安不少。
老爷子的嘴角，抽动两下，从牙缝里吐出一句话，“詹徽，你不是娇惯你儿子，而是在吏部十几年，已经习惯了大权在握，尾巴翘上天！”
嘴上骂的凶，怒气少了不少，他刚才真的是越说越气，一想到君王晚年都会出事，心里就为自己捏一把冷汗。
汉武帝，隋文帝，唐玄宗，谁不是一开始英明神武，越到晚年越糊涂。
汉武帝还好，晚年选了霍光，隋文帝和唐玄宗则干了多大的错事，一个让大隋二世而亡，一个让大唐繁荣不再。
好在，自己也有‘霍光’。
想到这里，老爷子的气就更小了，“朕要彻查，如果真是你儿子干的，那他就难逃牢狱之苦！”
说着，喝了一声：“边让，裴骥。”
两位亲军卫最高首领，整齐的走了进来，躬身作揖：“陛下！”
“速速逮捕詹俊，彻查此案！”
“是！”
老爷子挥退二人，扭头看向李继：“老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