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的手指刚从断剑柄上抬起，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西廊的风比先前大了些，吹得药庐门口那盏灯笼来回晃荡，光影在墙上拉长又缩回。他走在最前，甲被药无尘半扶着跟在后头，其余两人贴墙而行，脚步压得极低。

    他们离药庐的交接点还有不到二十步。

    就在这时，甲忽然闷哼一声，右臂猛地一颤，体内残余的伤势仿佛被某种力量引动，灵力波动不受控制地溢出体表，如同石子投入静水，涟漪瞬间扩散开来。

    叶尘耳朵微动，立即停下脚步，左手迅速向后一摆，示意全员止步。他蹲下身，假装整理鞋带，实则借衣袖遮掩，悄然调动上古灵识，顺着地面微弱的地脉探了出去。

    三股气息，正从廊柱后缓缓逼近。

    不是巡逻路线，是包抄。

    “有埋伏。”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比呼吸还轻，“别动，等我信号。”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猛然从右侧廊柱后跃出，身穿丹霞谷内门弟子服，腰佩制敌绳，手中鸣哨已举到嘴边。

    “你们身上沾的是禁地红泥！”那人厉声喝道，“根本不是什么外门执役！胆敢冒充身份，图谋不轨，拿下！”

    哨声尖锐刺耳，划破夜空。

    叶尘反应极快，右脚猛踹旁边堆放的药篓。干枯的草药翻滚而出，撞上灯笼支架，火星四溅，随即燃起浓烟。火光一闪，映出对方脸上惊愕的神情。

    “退！”他低吼一声，转身一把拽住药无尘和甲，三人连滚带爬地撤到西廊南侧墙角，背靠墙壁，形成掎角之势。

    另外两名队员也迅速靠拢，各自抽出短刃，面朝外站定。

    六名仙门弟子从三个方向围了上来，两前、两侧、后方各一人，呈合围之势。他们动作整齐，显然是受过协同训练，手中武器各不相同——有人甩出制敌绳，有人捏着封脉钉，还有人祭起一张低阶符箓，泛着淡淡金光。

    “束手就擒，免受皮肉之苦！”前方一名弟子冷声道，“丹霞谷执法堂办事，违者当场拘押！”

    叶尘没有回应。他站在最前，断剑柄横在胸前，目光扫过六人脚步节奏。左侧两人靠得太近，步伐略有错位，中间间隔不足半息。

    就是现在。

    他猛然扑出，左肩狠狠撞向左边那人的肋骨，肘部紧跟着上扬，正中咽喉。那人“呃”了一声，仰面倒地，制敌绳脱手飞出，缠在廊柱上。

    叶尘顺势一捞，将短刃抄入手中。

    右边那人反应不慢，抬手便掷出封脉钉。银光一闪，直取叶尘胸口。

    他侧身避让，钉子擦过左臂，划开一道血口。但他反手一甩，短刃脱手飞出，精准命中对方大腿外侧穴位。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再难起身。

    “想抓我？”叶尘冷冷看着剩下四人，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寒意，“问过我的剑没有。”

    他拔出断剑柄，指向对方，不再掩饰杀气。

    药无尘喘着气，从腰间葫芦里摸出一把灰白色药粉，撒在甲的右臂伤口上。甲的脸色稍稍缓和，但仍站不稳。

    “你怎么样？”药无尘问。

    “还能撑。”甲咬牙答道。

    药无尘点点头，转头对叶尘喊：“左边那两个，脚下有湿苔，滑！”

    叶尘听见了，但没回头。他知道药无尘的意思——这些细节，常人难以察觉，但他们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种细枝末节。

    对面四人重新调整阵型，两人持绳上前，两人在后准备符箓支援。他们不再贸然进攻，而是缓慢推进，封锁退路。

    叶尘盯着他们，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断剑柄。

    嗒。嗒。

    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从小在叶家被打骂时就开始了。那时候他不敢还手，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再忍一忍，总有一天能站起来。

    现在，他不想忍了。

    他突然暴起，一脚踢飞地上一块碎石板，直奔左侧敌人面门。那人本能抬手格挡，脚下湿苔一滑，重心不稳。

    叶尘趁机冲上，断剑柄横扫，正中其手腕。制敌绳落地，他反手夺过，顺势一绞，缠住对方脖颈，用力一拉。

    那人顿时窒息，瘫软下去。

    另一人见状，急忙甩出符箓。黄纸燃烧，化作一道火线直扑叶尘后背。

    药无尘早有防备，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竹筒，吹出一股淡绿色烟雾。火线撞上烟雾，发出“嗤”的一声，熄灭了。

    “接着！”药无尘把竹筒扔给叶尘。

    叶尘接住，顺手塞进怀里。他知道这是干扰类药雾，能遮蔽灵识探查，撑不了多久，但够用了。

    剩下的三人开始后撤，想要拉开距离召唤援兵。

    不行。

    叶尘眼神一冷，运起全身灵力灌注断剑柄。残刃虽短，却在他手中嗡鸣震颤，仿佛有了生命。他几步抢上，断剑柄如刀劈下，逼得一人踉跄后退，撞翻药架，药材洒了一地。

    第二人试图结印施法，叶尘抬腿就是一脚，正中其小腹。那人弯下腰，叶尘紧接着肘击后颈，将其打晕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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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人站在原地，脸色发白，握着符箓的手微微发抖。

    “你还打吗？”叶尘问。

    那人没说话，慢慢后退一步。

    “我说，”叶尘往前踏了一步，断剑柄指向他的脸，“你还打不打？”

    那人终于扔下符箓，转身就跑。

    叶尘没有追。他知道，这一战不能久拖。对方一旦召集更多弟子，他们谁都走不了。

    他回头看向药无尘和甲。

    药无尘右肩不知何时被一道符箓擦中，衣服破了个洞，皮肉翻卷，血流不止。但他还在笑，一边撕下布条包扎，一边说：“你刚才那一肘，比我炼的‘爆筋散’还猛。”

    甲靠在墙上，呼吸粗重，但眼神清醒。“我没拖后腿吧？”

    “没。”叶尘摇头，“你撑住了。”

    他走到倒地的两名弟子身边，快速搜身。一人怀里揣着传音玉符，已被他用灵识察觉，当即捏碎。另一人腰间挂着一块青铜令牌，正面刻着“丹霞谷巡夜执事”。

    他收下令牌，没多看。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增援来了。

    “我们得走。”药无尘低声说，“再不走，就真出不去了。”

    叶尘点头，目光扫过战场。地上躺着四人，两个重伤，两个轻伤，还有一个跑了。他们暴露了，不可能再伪装成杂役交接药材。

    但他也没打算躲了。

    他站起身，将断剑柄插回腰间，左手按住左臂伤口，血从指缝渗出，却不影响动作。

    “往哪走？”药无尘问。

    “原路不行，东边有阵法波动，也不能去。”叶尘闭眼一瞬，调动上古灵识感知周围灵气流向，“北侧偏殿没人守，屋顶瓦松动，可以攀上去。”

    “那你带路。”药无尘扶起甲，“我断后。”

    三人刚要动身，忽听得身后药庐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脑袋探了出来，穿着药庐值守服，瘦脸，左耳缺了小半块。

    王守仁。

    叶尘瞳孔一缩。

    这人不该出现。按理说，他们还没完成交接，对方不会主动开门。

    王守仁目光落在地上的药篓、散落的药材、昏迷的弟子身上，又看向叶尘一行人，脸色变了。

    “你们……”他开口，声音发紧，“到底是谁？”

    叶尘没答。他知道，再多一句话都可能引发误会。此刻解释不清，只会引来更多麻烦。

    他只说了一句：“你不该出来。”

    说完，抬手将一枚净火符残片弹向空中。符纸燃烧，落下火星，正好落在药篓堆里。火焰腾起，浓烟滚滚，遮住视线。

    趁着混乱，叶尘低喝一声：“走！”

    三人迅速沿墙根移动，避开主道，直奔北侧偏殿。药无尘一手扶甲，一手摸出一颗药丸塞进嘴里，脸色由白转红，脚步明显加快。

    身后，王守仁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没有呼喊，也没有追。

    脚步声越来越近，至少十人以上，正从西面快速逼近。

    叶尘冲在最前，抬头看向北侧偏殿屋顶。瓦片老旧，几处松动，确实可以上去。屋檐离地约两丈高，若无助力，常人难以攀爬。

    他停下，半蹲下身：“踩我肩膀。”

    药无尘明白意思，先把甲托上去，自己再踩着叶尘肩膀跃起，抓住屋檐边缘，翻身而上。接着两人合力，将叶尘也拉了上去。

    三人趴在屋顶，屏息不动。

    下方，一队仙门弟子冲入西廊，看到满地狼藉，纷纷停步。

    “谁干的？”带队之人怒喝。

    一名轻伤弟子挣扎起身，指着北侧偏殿：“他们……往那边跑了……”

    带队之人抬头望来。

    瓦片轻微一响。

    叶尘立刻伸手压住一块松动的瓦，防止它滑落。药无尘和甲也同时趴低身体，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下方，带队弟子盯了几息，最终下令：“分两队，一队追北侧，一队守住出口！通知执法堂，有奸细闯入，格杀勿论！”

    脚步声分作两拨，一队继续深入，一队折返而去。

    屋顶上，三人仍不敢动。

    药无尘悄悄挪到叶尘身边，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叶尘没说话。他盯着下方那盏仍在摇晃的灯笼，火光映在脸上，明暗交错。

    他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断剑柄的裂痕。

    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既然藏不住了，那就——打得他们不敢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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