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掠过断崖，影子一闪便消逝在黑暗中。旧丹房内的火光渐弱，黑焰蜷缩在地面裂缝边缘，微弱跳动，如同将熄的炭火。空气中弥漫着焦土与硫磺的气息，闻之令人喉头发紧。

    叶尘倚靠在残破的墙边，左手贴着冰冷砖面，掌心焦裂的皮肤与石壁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抬眼望去，目光穿过摇曳的火光，落在那个跪伏于地的人身上。

    那人双膝深陷碎石之中，一手撑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垂落身侧，袖口烧毁，露出的小臂干裂渗血。银色面具已碎裂，仅余半片挂在耳际，脸上血污遍布，难以辨认容貌。但他仍在呼吸，胸膛剧烈起伏，喘息沉重，仿佛挣扎于生死之间。

    叶尘盯着他的太阳穴——那里脉搏急促跳动。灵力波动几乎消失殆尽，偶有闪现，也转瞬即逝。

    机会来了。

    他没有立刻出手。手指轻轻敲击大腿，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在等待，并非等对方彻底虚弱，而是等自己完全准备就绪。

    右臂仍有些麻木，但已能活动。经脉中的堵塞感减轻了些许，虽运转灵力依旧艰难，却已足够。剑仍在腰间，先前因高温无法出鞘，如今温度下降，风势减弱，雾气散去，地面也不再滚烫。

    他缓缓起身，动作极轻。左手离开墙面时，留下几片焦黑的死皮。他未加理会，握紧拳头，压住伤口，不让鲜血滴落地面。

    随后，他抬起头。

    “动手！”

    声音不大，却划破寂静。话音落下之际，断墙之后、屋顶横梁之上、西侧坍塌的门框之外，接连跃出数道人影——清霄剑派弟子疾冲而出，脚步迅捷，长剑出鞘，寒光映照残火，撕裂昏暗。

    叶尘未曾停步。他向前踏出一步，右脚精准踩中那块松动的砖石。这一次，不是为了扰乱阵法，而是借力腾跃。身形腾空瞬间，他将残存灵力尽数催动，经脉如被撕裂般剧痛，但他咬牙支撑，未曾退缩。

    “断云九式·终式——斩虚！”

    剑出鞘，非试探，非变招，而是倾尽全力的一击。剑气自剑尖喷涌而出，化作一道寒光，劈开尚未散尽的黑雾，直落而下。这一剑，冷、快、狠。

    与此同时，十几道剑光从四面八方刺向法阵中心。有人施展“分影刺”，剑走偏锋直取肩胛；有人结成“围星阵”，剑气交错封锁退路；更有两人联手使出“叠浪斩”，剑气叠加轰击地面裂缝，逼得最后一丝黑火缩回地底。

    那人终于抬头。

    双眼浑浊，却仍含凶光。他试图站起，双腿却止不住颤抖。张嘴欲念咒语，喉咙却只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抬手欲聚黑火，掌心刚浮现微光，便被叶尘的剑气震散。

    “轰——！”

    剑气击中其肩背，没有鲜血飞溅，唯有沉闷声响，宛如重锤砸烂朽木。他整个人扑倒在地，脸朝下摔进碎石堆中，激起一阵尘灰。黑火彻底熄灭，连一丝火星也未剩下。

    叶尘落地，膝盖一软，几乎跪倒。他以剑柄撑地，稳住身形，喘息粗重。额上汗水混着血水滑入眼角，刺痛难忍。他未擦拭，只是死死盯住那倒下的身影。

    “结束了？”一名弟子低声问道，语气迟疑。

    “没。”叶尘摇头，声音沙哑，“他还活着。”

    话音刚落，那人果然再度动弹。他用手肘撑地，缓缓抬头，满脸血污，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他艰难开口，每个字都似从齿缝中硬挤而出。

    叶尘冷笑：“你说呢？”

    不再多言，右手一扬，三道锁链疾射而出，缠住对方双臂与脖颈。链上符文闪烁，一经接触立即收紧，压制灵力。紧接着两名弟子冲上前，一人一脚踩住其后背，将其牢牢按在地上。

    “咳……咳……”那人剧烈咳嗽，吐出一口带血唾沫，终于不再挣扎。

    叶尘这才缓缓将剑归鞘。动作缓慢，似怕牵动伤处。他环顾四周：石桌倾倒，符纸焚毁，横梁断裂，两名弟子负伤蜷缩角落，护体光晕黯淡，面色苍白。

    “还有几个？”他问。

    “三个逃了。”一名弟子答道，“往北坡去了。”

    “追吗？”

    叶尘略一思索，摇头：“不追。他们已被吓破胆，跑不远。眼下要紧的是守住此地。”

    他走到剩余众人面前，蹲下身，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谁若再动，我便砍谁的手。现在，放下符箓，解开袋子，双手抱头，原地跪下。”

    无人应动。

    叶尘也不着急。他站起身，拔剑一挥，剑气斩断一根半截立柱，轰然倒塌，尘土飞扬。

    “我再说一遍。”他语气平静，“放下东西，跪下。否则，我不介意多砍几条胳膊。”

    这一次，终于有人动手。一名年轻弟子颤抖着手解下符袋，放在地上，双手抱头，缓缓跪倒。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不过片刻，六人皆伏地请降，口中喊着“饶命”“我们错了”“是被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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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尘对这些话充耳不闻。他走向离法阵最近之人，低头凝视——赵承业的表弟，林昭的同门，曾在演武场交过手。

    “你们在此做什么？”他问。

    那人沉默不语。

    叶尘并未逼迫。他转身走向被缚之人，弯腰拾起半片面具，翻看内侧——刻着一朵歪斜的曼陀罗，花心一点殷红，宛如干涸的血迹。

    他眯眼细察片刻，将面具收入怀中。

    “关起来。”他对弟子们下令，“找坚固囚笼，设三层锁灵阵，轮流看守。其余人清理现场，救治伤员，所有符纸、阵图碎片一律收好，带回执法堂。”

    “是！”众人齐声应命。

    两名弟子扶起伤者，其他人迅速行动。有人搬来囚笼，将俘虏拖入其中重新锁链；有人捡拾散落的法器与符袋；亦有人取水浇地，扑灭最后的火星。

    叶尘立于废墟中央，环视四周。丹房近乎全毁，屋顶塌陷一半，墙体倾斜，唯有他曾倚靠的那堵断墙尚存。风吹进来，拂动破衣，带来一丝凉意。

    他低头看向左手——掌心乌黑，指缝渗血，稍一动作便传来刺痛。但他并未包扎，也未唤人相助。这种伤，忍一忍便过去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几名执法堂弟子押着逃走的三人归来，个个灰头土脸，身上沾满枝叶泥泞。

    “抓到了。”带队弟子禀报，“他们想绕山路返回主峰，被巡山队拦截。”

    叶尘点头：“关进笼子，一同看管。”

    “要审问吗？”

    “等天亮。”他说，“此刻大家都累了，头脑不清。此时讯问，问不出真话。”

    他走向东墙角，从怀中取出那块青铜残片。边缘尚有余温，似吸收了方才激战中的灵力。他轻轻摩挲片刻，又收回怀里。

    这一战不易。自遭偷袭始，被困禁术，再到寻机反攻，最终取胜。每一步皆险象环生，但他活了下来。

    他仰头望天。云层渐散，露出一片星河。北斗七星斜挂西天，斗柄指向北方。子时已过，丑时将近。

    他仍伫立未去。

    风拂衣袂，猎猎作响。右手按在剑柄，左手垂落身侧，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焦土上留下一个个深色斑点。

    一名弟子走近，低声问道：“叶师兄，接下来如何行事？”

    叶尘望着那一排临时囚笼。笼中之人或坐或卧，神情惶恐。最中间那个，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等。”他说，“等到天亮。”

    他缓缓坐下，背靠断墙，闭上双眼。耳边传来收拾战场的声音，伤者压抑的呻吟，风吹断梁的呜咽。

    他知道，真正的审问，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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