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开不了口。
他刚才还在喊“废灵根”,现在转头就让阴灵根救他?
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他楚家的名声往哪搁?
怪物又扑过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完全躲开,胳膊被爪子划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把袖子染红了。
他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的怪物紧追不舍,他能听到它的呼吸声,粗重的,带着腥臭味,喷在他后脖颈上,凉飕飕的。
远处,其他宗门也在遭受同样的噩梦。
那怪物像一个精准的收割者,专门挑那些刚才骂得最凶的宗门下手。
碧宗、梵音寺、天衍宗、青云门,一个都没下。
它不去碰玄天剑派的营地,不去碰站在林枝意那边的任何人,只攻击那些远离她的人。
这不是巧合。
怪物虽然没有人类的智慧,但它有生存的本能。
它知道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林枝意是猎人,其他人是猎物。
它不去招惹猎人,只挑猎物下手。
而且它发现了一个规律。
这些猎物被打的时候,他们的同伴会来救。
来救就要用灵力,用灵力就是给它送食物。
它像一张织得很密的网,把那些宗门一个一个地缠进去。
碧宗的孙长老救了这个弟子,那个弟子又陷入了危险。
梵音寺的法明和尚超度了这个妖怪,另一个妖怪又从地底钻出来了。
天衍宗的剑修砍掉了怪物的一条触手,断掉的触手在地上扭动了几下,又长出了新的。
越打越多,越多越打,越打越强。
碧宗的弟子最先撑不住了。
一个筑基期的女弟子被怪物的触手卷住,吊在半空中,她的灵力在被一点一点地抽走,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已经快要昏过去了。
“长老——”旁边的弟子尖叫起来。
孙长老冲过去,一掌劈断触手,把人救下来。
但他自己的灵力又被抽走了一大截,额头上冒出了汗,手在发抖,气息明显弱了下去。
他看着周围那些惊恐的弟子,看着远处还在肆虐的怪物,心里第一次涌起了一个他不想承认的念头。
他打不过。
他带着碧宗的弟子打不过这个怪物,如果没有林枝意,他们可能都要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刚才那点“废灵根”的正气凛然浇得干干净净。
梵音寺那边也好不到哪去。
法明和尚的念珠拨得飞快,嘴唇上的皮都磨破了,血丝渗出来,混着口水沾在念珠上。
他的佛法对怪物有一定克制作用,金光打在怪物身上的时候,怪物会顿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但也只是顿一下。
怪物的鳞片上冒出一缕青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佛光的伤害远比不上被它吞噬的灵力量,法明和尚打了半天,怪物的气息不但没弱,反而更强了。
他的弟子们更是惨不忍睹。
几个和尚被怪物的触手追得满山跑,袈裟破了,光头上有血,念珠散了一地。
有一个和尚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回头一看,怪物的触手已经伸到他面前了,吓得闭上眼睛,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等死。
触手没有下来。
他睁开眼,看到那根触手悬在他头顶三尺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触手的顶端在空气中扭动着,像一条被捏住七寸的蛇,怎么都够不到他。
他顺着触手的方向看过去,看到林枝意站在远处。
紫电没有出鞘,她只是看了这边一眼。
就一眼,那根触手就缩回去了,像被烫了一样。
和尚愣在那里,忘了哭,忘了跑,忘了念阿弥陀佛。
他看着林枝意的方向,嘴巴张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谢谢。”
林枝意没有听到。
她已经转回头去了。
楚远还在跑。
他跑不动了。
他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背靠着石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法衣已经不成样子了,袖子没了半截,衣摆撕成了条状,鞋子丢了一只,头发散了,脸上全是灰和汗,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出来的血口子,从额头一直拉到颧骨,血糊住了半只眼睛。
怪物在石头前面转悠,没有急着扑上来。
它知道他已经跑不动了,就像猫知道老鼠已经没力气了,不急着吃,再玩一会儿。
楚远靠着石头,听着怪物的脚步声。
一下,两下,三步,又绕回来了。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叶。
他想起了翎千霜。
想起了她刚才靠在树上的样子,那副“你求我啊”的表情。
他不想求她,他死都不求一个阴灵根。
可他还不想死。
然后他看到了林枝意。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那块石头旁边,距离他不到两丈。
她站在那里,紫电挂在腰间,雷光没有亮,嘎嘎蹲在她肩膀上,歪着脑袋看他。
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冷漠,不是愤怒,是一种“我在等你想清楚”的平静。
楚远张了张嘴。
“林……林师叔……”
他喊她师叔。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秘境里,在此时此刻,林枝意是他的救命稻草。
林枝意看着他,等他继续。
楚远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的自尊心和他的求生欲在打架,打得天翻地覆,打得他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像一面被人翻来覆去擦的镜子。
怪物又绕回来了。
楚远听到了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石头在震,地面在震,他的心在震。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求您……救救我。”
五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从身上剜了一块肉。
但他还是出来了。
林枝意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等,等其他人也过来。
果然,碧宗的孙长老带着弟子们过来了。
梵音寺的法明和尚也过来了。
天衍宗、青云门、烈火门,那些刚才喊“废灵根”最大声、站得最远、撤得最快的人,此刻都聚到了林枝意面前。
他们低着头,有人脸上有伤,有人衣服上沾着血,有人头发被烧焦了一半,没有一个体面的。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群犯了错被罚站的学生,等着老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