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阔地上,步骑混编进攻纯骑兵,不是一件常见的事。
很简单,如果人数相当,骑兵多的一方一般更厉害,步骑混编一方不会主动寻死。
倘若纯骑兵一方人数少,可以退避三舍,拒绝交战。
多尔衮设想过很多变数,独独没想过,陈子履会攻过来。
一时有点发懵。
好在他久经沙场,很快调整心情。
命令前队赶紧回投,后队抓紧跟上,终于在敌军接近之前,摆开了阵型。
“不要靠得太紧,别被震天雷炸懵了。”
“身子伏低一些,小心南蛮的火铳。”
“他们就三板斧……”
多铎抖着缰绳,在阵前缓缓巡视。
富喀禅紧随其后,对着年轻的八旗子弟们,拼命吆喝着。
铁山之战大败,正蓝旗被打成重伤,两红旗也受伤不浅,仅时隔了半年,无法随行远征。
这次狙击陈子履,由两白旗打前站,两黄旗伺机来援。
多尔衮、多铎也知厉害,几乎把所有精锐都带上了。
对内部就宣称,为阿济格报仇
——每次对上陈子履都吃瘪,吃大瘪,八旗子弟都有点忐忑了。
兄弟名头一用,激起旗内的血性。
富喀禅等几个校官,因曾完整参与铁山之战,被黄台吉调了过来。
富喀禅所统牛录,以及最好的几个兄弟,几乎都死在登莱抚标营手上,与陈子履不共戴天。
最近两个多月,干得兢兢业业,讲起登莱军的战术,那叫一个卖力。
别说有人问起,就是不问,他一找到机会,就要提一嘴。
反复提醒,反复强调,遇到登莱抚标营,万万不可大意。
首先,不能进攻陈子履预设的防线。
包括但不限于城池、要塞,以及经营超过五天的山坡阵地。
因为火铳手在壕沟后面,肆无忌惮地开火。
披重甲冲嘛,跑得慢,盔甲还挡不了子弹。
不披甲嘛,跑到近处,又打不过明军近战的突击队,白冲了。
要打遭遇战。
趁登莱军没摆开阵型,以乱打乱,机会最大。
其次,火箭炮、震天雷,以及骑兵短铳,均会造成大量杀伤。
所以,交战时队形不能太密集——当然也不能太松散。
只要大家不扎堆,火器的杀伤力可以规避一大半。
反之,一枚火箭炮炸死十几二十个人,什么阵型都维持不了。
既然维持不了,为何要摆成密集阵型呢?
对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要摒弃轻视之心,将登莱军视为平生最大之劲敌。
要么不打。
要打就要竭尽全力,豁出性命,不做任何保留。
犹豫就会败北,轻敌一定会输。
高级将官知道铁山之战损失有多惨重,大多虚心受教。
中下层将领则逐渐起了逆反之心。
照这么说,登莱军岂非天下第一强军?
这也不能打,那也不能打,陈子履岂非天下无敌了吗?
铁山之战,两红、两蓝打成那逼样,怎好意思到两白旗传道授业解惑?
两白旗在高丽所向披靡,要不是铁山拖了后腿,怎会如此狼狈?
登莱军遇到了两白旗,哼哼,要他有来无回。
总而言之,两白旗上下数千精锐,全都憋了一股劲。
多铎更不服多时,誓要打出一场大捷,给陈子履点颜色看看。
在他看来,登莱军孤军出动已是不智,放弃防御阵型,主动发起进攻,更是愚蠢至极。
双方对攻,正是克敌制胜的绝佳时机。
“八旗的勇士们!”
多铎驻马于阵前,抬手制止富喀禅絮叨。
“呛”的一声拔出马刀,指向越来越近的明军骑士。
“为阿济格贝勒,报仇。”
因旗主被斩首,两白旗不少佐领恨陈子履入骨。此时听多铎再次提及,个个怒意上涌,双目瞪圆。
纷纷拔出武器,齐齐发出嘶吼:
“复仇!复仇!”
“复仇!复仇!”
“复仇!复仇!”
三波呼喊,一波比一波炽热。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叮嘱,只想冲杀过去,拼个你死我活。
“出击!”
多铎一声令下,旗鼓手摇晃旗帜,七千多骑兵缓缓起步。
忌惮火箭炮的威力,不敢排得太密集,整条战线竟宽达数里,要尽力远眺才能看到头尾。
随着马速渐渐加快,大量尘灰随着马蹄扬起,在大地上画出一个巨大的箭头。
很快,便与袭来的明军马队迎头相撞。
“轰!轰轰轰!!”
“啪!啪啪啪!!”
接战前的数息,两军双方都扔出了大量震天雷。
在两军的马匹间,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莱州造制造精巧,爆炸率极高。沈阳造装药量多,威力也不小。
轰隆隆间,两军前排均被炸了个人仰马翻。
紧接着,明军骑士掏出短铳,扣动了扳机。
富喀禅知道明军有这一手,所以将前胸紧紧贴在马背上。
听到子弹呼啸而过,才猛然抬起身,挥出手中武器。
“铛!”
两柄马刀狠狠地撞在一起。
刀把上传来的巨力,震得富喀禅双臂发麻,马刀亦几欲脱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另一个明军士兵又挥刀而至,速度之快,如疾风,如闪电。
富喀禅连忙侧身躲避,然而刀势太快,又哪能完全躲得开。
刀尖划过鼻尖,带出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南蛮子的阵型好密呀。”
富喀禅久经沙场,在杀入阵中的一瞬间,就感觉有点不对。
明军似乎不害怕震天雷,没有特意散开阵型。
阵型更密集的一方,自然可以挥出更多刀剑。
当然了,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正面宽度要更小一些。
富喀禅有点不明白了。
难道明军不需要维持更大的宽度,掩护后面的步军吗?
这是怎么回事?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第三柄马刀,已经袭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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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陈子履带着步队、炮队,亦来到了马军背后的三里处。
站在马背上,看到两股尘烟相撞,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骑兵对冲,常常伴随着大量伤亡。
每年三十多两,才能养出一个精锐骑士。
身上的武器装备,胯下的战马,又要十几两。
战死一个,还要三十两抚恤。
死一个就是八十两,一轮冲锋下来,得赔进去好几千两,死不起呀。
“火箭炮准备。”
一声令下,火箭炮兵立即架起杆子,开始瞄准角度。
约莫半刻钟之后,大量满洲骑兵从尘土从穿出,露出尖利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