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履封伯封侯之后,生平事迹广为传颂,其中自然包括贵县抗洪。
尽管他屡次声明,这是依照季风理论做出的猜测,可仍有不少人坚持认为,威远侯拥有某种神通。
比如说,拥有扶乩通神之能,有登莱之战关公显灵为证。
亦或干脆就是星宿下凡,或二郎神,或某个真君,带着“感应”来救苦救难。
在广西不少地方,老百姓甚至立下生祠,对着陈子履像许愿求子。
读书人讲究“子不语怪力乱神”,对这种无稽之谈嗤之以鼻,倒是在西学派中,掀起过一股研究季风的风潮。
总而言之,陈子履能预知天象的传闻,大家均有所耳闻。
只是后来再也没预测过,有些淡忘罢了。
此时陈子履再次做出预言,做出未来几年都是大旱的论断,自然令人大吃一惊。
大明已经连旱三年,存粮都吃光了,再旱下去,老百姓还能活吗?
旱灾持续,蝗灾、瘟疫必然接踵而至,枉死之生民,怕将高达几百万,几千万啊!
傅山极不愿意接受,瞪大眼睛看着陈子履,试图找到“开玩笑”的迹象。
陈子履却神情凝重,一点也不像在说笑。
“大旱或将持续十几年,现在才过了三年,最少还有七八年。”
“怎么可能!”
傅山无法按捺心中震惊,一声惊呼,连退数步。
“侯爷如此猜测……可有依据?季风之说,真的……真的准吗?”
“不单是季风……”
陈子履说到一般,不禁有些犹豫。
崇祯年大明持续干旱,是心中最大的几个秘密之一。
一旦流言四起,富人将拼命囤积粮草,再也不肯均出一分。
穷人则彻底陷入绝望,哪怕没受流寇波及,也要提前造反。
整个天下将陷入巨大动荡,是福是祸,实难预料。
所以,到底要不要细说这个秘密?
思索一会儿,陈子履还是决定说——威远营如今军心动荡,继续一个人战斗,实在太难了。
他示意两人暂且末动,起身走到帐外,向卫兵小声说了几句,点了甘宗彦、宋致远、甘勇等七八个心腹爱将。
等众将来到中军,陈子履简单重提之前的论断,然后继续道:“现下是冰河时期,肯定一年比一年冷,一年比一年干旱……”
他搬出大量古籍,以及当朝的文人笔迹,摘出有关天气的部分:
数千年来,中国气候一直在反复波动,其中以上古、东汉、唐初,宋初及元初最为温暖。
南北朝最为寒冷,其次是唐末和南宋末年。
从暖到冷,从冷到暖,每次变化持续百余年。
崇祯朝并非气候转冷的起点,早在正德年间,天气就开始渐渐转冷了。
持续到崇祯九年,刚刚好一百五十年,正是触底的时候。
因为太过寒冷,蒙古人不断向南,引发了边患;
因为太过寒冷,农户不得不推迟播种,很多能种两季的地方,只能种一季;
因为太过寒冷,草原鼠不断南下,于是山西有了鼠疫;
因为太过寒冷……
最可怕的是,寒冷与干旱息息相关,所以,大明至少还要经历数年,乃至十几年大旱。
直至整体气温慢慢攀升,回到暖期为止。
整个推理过程史料详实,逻辑严密,讲了半个时辰,总算告一段落。
最后,陈子履叹道:“傅兄博古通今,当知河南的‘豫’字是何意。上古时期,河南甚至还有大象。如今呢?这两年广州都开始下雪了。”
“这……这……”
傅山面若死灰,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之前还有怀疑,所以只是震惊,还没陷入绝望。
听得详细,心中怀疑越来越少,自然绝望得无法自拔。
大明中兴……连年大旱,如何中兴?
傅山不想相信,可对方说得有理有据,又有准确预测的先例,不得不相信。
很想放声痛哭,大哭一场,又哭不出来。
甘宗彦、宋致远、甘勇等几个更如堕梦中,心中之绝望,无以复加。
孙二弟一向是马大哈的性子,再难的事都不放在心上,此时却深有同感,再也笑不出来。
这场灾难太剧烈了,但凡还有良心,谁能不动容呢。
“得饿死多少人啊……”
孙二弟喃喃自语了一句,忍不住问道:“东家,那咱们该怎么办?”
“此乃天灾,更为人祸。本侯裱糊七年,只为略尽绵力,可惜朝堂内外,处处掣肘……”
陈子履没有点明谁掣肘,不过他觉得大家都想得到:“如今局势转坏,本侯也顾不得许多。治乱世,得下猛药了。”
此话一出,众将再次震惊。
侯爷纵兵冲击襄王府,已惹营中人心惶惶,继而查封税监,拘禁钦差,更闹得满城风雨。
大家都说做得有点过火了,说不定会激怒皇帝,惹祸上身。
侯爷在这个时候把心腹叫来,又说出如此惊人的猜测,绝非卖弄学问那么简单。
大家都能猜到,所谓“下猛药”,绝非普通手段。
必将掀起滔天巨浪,甚至……
甘宗彦大步向前,单膝下跪:“侯爷心怀苍生,俺老甘纵是粗人,亦愿效死。就是造反,俺老甘也干。”
众将齐齐下跪:“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未必造反,有时出格些,却在所难免了。”
陈子履没有解释“出格”和“造反”的区别,转向傅山:“你呢?若你不愿,本侯不勉强。”
傅山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思索良久之后,亦同样单膝跪地:“学生不才,愿听号令……”
-----------------
统一思想之后,陈子履信心恢复了许多。
他先吩咐傅山立即北上,前往卢象升军中,送去一封密信。
接着查抄了陈使陈奉的宅邸,汇集了所有罪状,包括盘剥客商,贪污受贿、勒索王府等等。
一份加急送往京城,一份加急送往武昌,一份城内张贴,一份当着众将的面,当众宣读。
意思很明确,两个钦差欺上瞒下,犯下滔天罪孽,援剿督师出手严惩,有理有据。
又把查抄所得的七八万两脏款充作军费,兑现悬赏。
此举效果非常好,人人拍手称快,军民疑虑很快平复。
接着陈子履纠集众将,出兵谷城,进剿张献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