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走了张定国,陈子履也再次复盘,久久沉思。
到底还有没有其他方法,做得更好一些?
答案是没有。
这会儿西营已经很强了,别看张献忠麾下就一两千人,实则个个都是死硬份子,个个都是百战老营兵。
打仗或许不行,跑却一定行。
历史上,张献忠不敌杨嗣昌、左良玉,不得不率部离开湖广。
然后在巫山、秦岭、巴蜀之间,绕圈绕了一年多,翻山越岭近两万里。
那可是两万里山路,不是平原的大直道,西营有多能跑,可想而知。
杨嗣昌指挥几十万大军围追堵截,无论怎么撵,就是撵不上。
西营兵甚至编出一首歌谣,笑话杨嗣昌:
前有邵巡抚,常来团转舞;后有廖参军,不战随我行;好个杨阁部,离我三天路。
如今轮到他陈子履去追缴,就凭刚刚创建的威远营,还有湖广那些臭鱼烂虾,怎么也得两三个月。
倘若登莱抚标营在侧,半个月就能跑死对面,可这不是不在吗。
所以,不是不想灭了张献忠,是时间不允许,压根办不到。
“只能这样了……希望卢象升也能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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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献忠设伏失败,深知大势已去,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当夜就跑到了房县。
想着官兵必然追击,第二天更顾不得伤员,强行翻过大山,抵达另一边的竹山县。
眼见官兵似乎没有追来,这才停下脚步,稍作休整。
之后又等了三四天,没等到官兵,却等到了张定国。
张定国也不隐瞒,将被俘经历,以及敌营对答,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张献忠难以置信,张可望、张文秀、白文选等人,更是听得目瞪口呆,迷惑得连挠头。
侯爷手把手教你造反,这叫什么事呀!
再派探子返回房县,打探官军的行踪。
威远营果然已经下山,据说朝廷有令,驰援河北去了。
张献忠连想好几天,终于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大官的话,得反着来听。
威远侯说“我猜到你要入蜀”,意思就是“不想你入蜀”。
反过来听,那就一定要入蜀。
威远侯说“抢大户不抢贫民”,意思则是“抢贫民不抢大户”。
反过来听,就一定要抢大户。
其他暗语均照此推理,准没错。
西营众将听了都说有理。
威远侯诡计再多,无非在谷城设伏,等着西营回去罢了。
大家直奔巴蜀,威远营难道能飞跃数百里山区,到另一边等着?
不可能嘛。
于是不再犹豫,收拾行装便翻越巫山,直奔川东大宁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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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九年十一月上旬,陈子履经过数月跋涉,终于穿越南阳、汝州,抵达黄河边的开封城。
这日凛冽北风袭来,老天下起鹅毛大雪,气温瞬间骤降,黄河随之封冻。
威远营将士全是广东人,哪受得了这种天气,北风一吹,一个个冷得脸色铁青,牙根发颤。
一天之内,竟病倒了两三百人。
陈子履没办法,只好先在开封城内驻扎,花大价钱增购棉花,赶制更厚的棉衣。
又找来更多南逃难民,询问彰德之败的内情。
此时已经过了大半个月,消息渐渐传开,可以还原个大概了。
原来后金军明面上兵分三路,实则其余两路都是幌子,人数不多,战斗力也不强。
唯有继续南下一路全是精锐,引诱明军继续追。
明军那边呢,卢象升名为五省总理,实则根基太浅,没有权威。
杨嗣昌新晋兵部尚书,自诩聪明绝顶,压根没把他的意见当回事。
京畿原本集结了七八万勤王军,左分一点,右分一点,仅剩区区万余。
又有贪官污吏克扣钱粮物资,户部拨出十石,运到军中不到一石。
卢象升不肯去抢劫穷人,又不敢勒索富人,内线行军,竟惨到没饭可吃的地步。
黄台吉这个时候回戈一击,正是以众敌寡,以强战弱,自然大破明军。
经此一战,明军吓破了胆,连尾随牵制都做不到了。
于是后金军在彰德、大名两府大抢特抢,如入无人之境,兵锋直指山东。
再过半个月,恐怕济南府也要遭殃。
陈子履早就想到,多半会是这个结局,可这会儿确认了,还是有点无言以对。
大明不是没有能臣、廉臣、帅臣,卢象升就是。
他曾在大名府当兵备道,大名难民无不含泪称颂,卢象升清正廉洁,勇于任事,确实是个好官。
他就任郧阳巡抚,湖广总督,亦得军民交口称赞,没听说半点劣迹。
率部追剿流寇,更打得张献忠和革左五营直呼卢阎王。
然而到了京畿……
并非帅不称职,兵不愿战,而是朝廷瞎指挥,被猪队友坑惨了呀。
“东家,开封的棉花,实在太贵了。”孙二弟前来禀报。
“多贵?”
“快二两银子一斤,采办不下去了。”
孙二弟掰着手指算了一下,全营三千一百多人,每人六斤棉花,得差不多两万斤。
二两一斤,光棉花就得四万多两。
再加上买布,缝制,总花费直奔五万两去了。
中军确实还有五万两,可河南今年大旱,买粮都不够用,哪里花得起这份钱。
“二两一斤?”
陈子履不住冷笑,眼中露出了杀意。
自太祖以来,大明一直在推广棉花种植,尤其在山东一带,棉花田数都数不过来。
若在丰年,临清棉市每斤也就一百多文,欠年最多两百文,没有超过三百文的。
开封就在山东对面,竟能涨到二两,这不是看着威远营着急采办,故意涨价吗?
这种国难财都敢发,真当威远侯不敢杀人?
正想去府衙找地方官要说法,却听传令兵来报,有人登门投帖。
“哦,是谁的帖子?”
陈子履接过来一看:“啊,原来是他。”
然后一拍脑袋,又喃喃自语:“是我疏忽了,该登门拜见的。”
孙二弟见状连忙凑过去,只见帖上写着“归德府”、“袁枢”等字样。
奇怪问道:“这个袁枢是什么来头,竟连侯爷都要亲自拜会。”
“不是拜会他,是祭拜他爹。他爹是袁可立袁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