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履,你……你要造反?”
杨嗣昌惊骇万分。
在来的路上,他设想过无数情形,包括最可怕的几种。
之所以不直接去军营宣旨,反到淇县摆谱,就是为了倚靠勇卫营,确保万无一失。
等人到了衙门,关上门,锦衣卫一拥而上,大局即定。
没想陈子履如此警惕,竟在城外直接翻脸,拔枪便射。
这不是蓄谋已久,又是什么?
若果真蓄谋已久,十里外的数万精锐,还姓朱吗?
想到叛军攻向燕京的可怖情形,杨嗣昌如堕冰窟,心中连连哀叹: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呀。
周遇吉、黄得功等将领更是肝胆俱裂。
杨嗣昌明明只说,皇帝生气威远侯跋扈,决定暂革其职,押回京中反省。
让大家准备士卒,只是防备威远侯情绪失控,再度殴打钦差。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让大家动粗。
怎会没说两句,一下变成造反了呀。
威远侯统军以来,历经大小数十战,歼敌逾百万,无论叛军、洋人、流寇、鞑虏,几无一合之敌。
威望之崇高,军功之显赫,堪称大明三百年第一军神。
且十里之外,那三万大军大半是老部下,振臂一呼,从者必众。
威远侯要造反,天下谁人能挡,谁人敢挡?
此去京城仅有十几天路程,沿途无险可守,天下兵马均来不及勤王。
难不成,当真要改朝换代了?
一时间,城外幕僚武将无不震撼,无人不惊惧,无人不恐慌。
所有人脑子乱糟糟,对着黑黝黝的铳口,不敢乱说一句话,更没有勇气乱动一下。
耳边只剩杨嗣昌发狂的呼喊:“乱臣贼子!乱臣贼子!陈贼要起兵造反,大家不要怕,和他拼了。”
“造反?造谁的反。造陛下的反,造大明列祖列宗的反,还是造你的反?我是乱臣贼子,你是什么?”
陈子履冷冷回应。
今日情形,他早就想过千百遍,是以没有激愤难忍,只有扼腕痛惜。
崇祯但凡聪明一些,少听点谗言,少一点猜忌,他本想当大明的郭子仪、李光弼,而非王莽、曹操。
可惜……没有如果。
就在这时,十里外摇起旗帜,大队士兵走出营盘。
“呜呜”的号角响起,透过毛毛细雨,在旷野中回荡。
甘宗彦快马赶到,禀报道:“侯爷,都准备好了,咱们走吧。”
黄得功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拱手:“敢问侯爷要去哪?”
“返乡,回家。”
陈子履面向众将,郑重解释:“世态炎凉,陛下猜忌,陈某心灰意冷,可怜诸省百姓,勉力支撑到现在。本欲斩杀贼首,便与同乡子弟返乡,投身实业,经营海外。怎奈朝中蝇营狗苟之辈,不能容我。陈某决意挂印而去。”
参将王来聘、徐彦琦齐声道:“侯爷怎可弃军而去。侯爷去后,谁来节制大军。”
“哼哼。”
陈子履抛了抛手里的圣旨,向杨嗣昌笑道:“没猜错的话,陛下让你来接掌大军,对吧?不好意思,你得陪我走一趟,这份功劳,轮不上了。”
转向众将,朗声再道:“我已传讯孙传庭赶来,明日就到。上万鞑子,七八个贝子贝勒,围之不易,拜托大家了。”
说着脸色一凛:“若大家决意与陈某为难,那便沙场再见。告辞。”
陈子履翻身上马,押着杨嗣昌缓缓后退,然后收起短铳,扬鞭而去。
只剩下众将呆在当场,久久缓不过劲来。
大明刚刚掀起的中兴之象,似乎又隐没在蒙蒙细雨之中,再也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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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远侯挟持钦差,挂印弃军的消息,犹如一道惊雷,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每个人听到消息,都会惊讶得张大嘴巴,久久说不出话来。
一些人痛骂这就是叛乱,借弃官之名,回到广东再造反。
一些人将矛头转向杨嗣昌,猜测这厮到底干了什么坏事,将侯爷激怒到这个地步。
更多人则痛心疾首,甚至嚎啕大哭。
因为挟持阁部、挂印返乡,均为大逆不道之举。
皇帝再怎么体谅臣下,亦不可能容忍这种行为,轻则永不录用,重则发兵追击,甚至满门抄斩。
无论如何,大明都会痛失擎天巨擘,损失难以估量。
至于造反之说,大部分老百姓是不信的。
既有造反之心,为何不在手握重兵时,直扑燕京,坐上龙椅?
挂印交权之后,再跑回岭南造反,那不是舍近求远吗。纵是三岁蒙童,亦不会那么愚蠢,况且智如威远侯。
相比民间的淡定痛惜,朝堂就慌乱多了。
消息一传到京中,立即掀起滔天巨浪。
所有阁臣、部臣第一时间放下公务,赶赴宫门之外,请求面见天子。
崇祯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几近晕厥。
他可没有普通百姓那么天真,第一反应,威远侯必反无疑。所谓弃爵弃官云云,只是障眼法罢了。
听说威远营离开淇县之后,竟直奔大名府,接着向临清急行,更是惊惧万分,直呼大明休矣。
要返乡,直接南下就是,去临清干什么?
不问可知,先夺回登莱,控制莱州火器局,然后再行北伐呗。
试问以登莱之富强,又有陈子履统军,大明谁人可挡。
直扑京师,只在数月之内,旦夕之间。
于是对着众臣发出咆哮,必须立即调遣重兵围剿,切勿令其抵达登莱。
见何吾驺竟不在列,又喝来锦衣卫,立即去陈、何两府抓捕。
何吾驺、陈子壮、何准道、陈子龙,以及西法党众,全都不能放过。
锦衣卫奉命而去,众臣面对雷霆之怒,既不敢劝慰,又不知如何回应。
据沿途报称,陈子履身边除了威远营之外,又有许多将校陆续追随,比如尚可喜、金声桓等等。
还没走到临清,队伍便扩大到三千到四千之间。
别看人不算多,却个个都是百战精兵,锐不可挡。
陈子履在军中有莫大威望,调兵拦截?谁敢去拦,谁人能拦?
整个大明朝,能与之抗衡者,唯有洪承畴一人。可洪承畴在陕西,又怎能飞到山东。
就算有飞艇,一时半会也飞不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