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知所谓的统帅,带着一群没有信心,没有训练,没有粮饷的乌合之众打仗,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莫说威远营,就是尚可喜带几百人冲锋,都能把他们打散。
不过也有一桩好处,终于让崇祯认清楚了,没解决入寇鞑虏之前,压根就抽不出精锐“平叛”。
哪怕黄台吉出了关,整个华北的敢战之师,几乎全是威远侯的老部下。
调他们来平叛,也不知会不会忽然倒戈一击。
总而言之,陈子履不愿自缚出降,两三个月之内,就找不到任何办法,对付那两三千人。
好吧,即便两三个月之后,洪承畴及陕西精锐奉命赶来,有没有更多人造反,还未可知。
反正李自成、张献忠等人断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重新攻入陕西……麻烦就更大了。
崇祯收到静海战败的消息,立即赶往太庙,跪在太祖灵前,不吃不喝。
皇后则哭死好几次,同样焚香祷告,乞求上苍保佑,叛军不要直捣京师。
宫中乱成一团,城中亦乱成一团。
不少人偷偷摸摸议论,是不是要改朝换代了。
后金军杀来,满城军民同仇敌忾,倒还不怕。威远侯杀来,不知多少人翘首以盼,多少人献门带路啊。
只剩一些老弱残兵的燕京城,能挡得住战无不胜的军神吗?
难,太难。
另一边,陈子履乘大胜之势,直抵天津城下。
城内早就全是内应,旗帜一到,立即有人大开城门,迎陈家军进城。
天津水师闻讯返港,傅山带着贾辉、何准道、何孟君及一干家眷到军营汇合。
早前傅山带着密信来到天津,只想借几艘海船,一条秘密通道而已。
哪知周文郁因周延儒失势,这两年被温体仁打压得太厉害,早有“跑路”的心思。
一来二去,竟成了他撺掇闹得大些——不要偷偷摸摸的溜,要大摇大摆地,带着半个天津水师一起走。
就是反了,能怎么地。
一切都很顺利,唯有一条,陈子履万万没想到。
事到临头,陈子壮和何吾驺竟然死活不肯走,说要留下来与陛下分辩云云。
傅山实在没办法,只好带着其他人先行离京,躲在天津水师营中。
天津巡抚杜三策也是个厉害的,侦知这事,断然派兵攻打,这才有了战船离港那一出。
这日战船返港,贾辉一到营中,便大大咧咧地问道:“子履,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大家听你安排,却全蒙在鼓里了。”
何准道则道:“那次我返回京城,便感很不对劲。京中温体仁一派,张彝宪一派,杨嗣昌一派,全都想你死,弹劾奏疏一本接一本,莫说陛下,连我都差点被他们说服了……你到底怎么想的?”
陈氏大嫂和何氏大嫂则不停抹眼泪,哀叹事情怎么闹成这样。
三家人为朝廷尽心尽力,换不回皇帝一丝怜悯,竟沦落到逃亡的地步。
现在朝廷兵力空虚,确实奈何不了,可迟早会缓过来的。等朝廷调兵入广东,不知要逃到哪里去。
贾辉又道:“前几天好多掌柜赶来,说咱们屯在京城的高丽参,都被锦衣卫抄没了。高丽参现下贵着呢,被抄了几千斤,刚攒的几万两,又没了。”
几个亲戚七嘴八舌,陈子履头都大了,应道:“大家莫急,我早有计较,大家先回广东躲两年。等天下安定,有咱们几家正名的时候……”
一番安抚,好不容易把几个妇孺送去休息,正想与周文郁、何准道等人商议大事,忽闻侍卫来报,陈先生到了。
陈子履连忙出营去接,只见陈子龙风尘仆仆,带着二十多个年轻人赶来。
一进大帐,陈子龙便道:“侯爷早前来密信,我还不太敢信,哪知那些人是真狠呀,连国子监的学子都不放过。”
接着,说起大半个月的经历,以及京城的乱象。
原来消息传到京城之后,崇祯命锦衣卫抓捕西法党官员下狱。
抓官员就抓官员吧,也不知谁撺掇的,竟连徐光启以前的门生,以及门生的门生一起抓,牵连甚广。
有几个学子据理力争,还被厂卫一刀砍了,影响极其恶劣。
陈子龙本想着自己逃来着,见出了流血事件,肯定不能坐视呀。
于是在京多留了几日,联络了二十几个没被抓的,一路躲躲藏藏,终于赶到天津。
陈子履听得连连摇头,不禁感慨,这场清算真彻底呀。
他几年举荐了不少官员,比如陈子龙、郑芝龙、苏均、陈于阶、宋应星等人,早就料到,等到自己“造反”的那天,这些人肯定要遭清算。
但他万万没想到,竟连专注传教的耶稣会,打算西法救国的西学党,也一起遭到牵连。
这样的滔天巨浪,哪是崇祯一个人想得到的,定是政敌借题发挥。抱着斩草除根的心思,有杀错没放过。
还好兜一圈来天津,否则锦衣卫围追堵截,沿途搜捕,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陈子龙交代完经过,忍不住问道:“侯爷,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子履正想回答,又有侍卫来报,燕京来使,是王承恩。
王承恩一进大帐便痛哭流涕,叫道:“侯爷,如何会闹成这样!!咱家求您了,不要造反行不行,行不行啊?”
“我没说要造反。”
“那侯爷如何才肯休兵?”
“那得问陛下。三四千人一起到天津,难道都是我一人蛊惑的吗?大明养士三百年,大家岂是忘恩负义之人,若非君逼臣反,臣为何要反。”
陈子履顿了顿,又道:“陛下遣你来,必有主意。你就别演戏了,如何安排,划出道来。能接受的,我自会接受。”
王承恩满脸尴尬,抹干净了眼泪:“陛下和您商量,以汲县大捷之功,复您威远侯爵。命您率天津水师立即出兵,前往收复宝岛。并在岛上招抚流民,开府屯田,可否?”
见陈子履久久不回应,忽然跪地一拜,大声道:“念在君臣一场,请给陛下留点颜面吧。求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