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岛是大明领土,绝不容外夷染指。后金罪大恶极,你们与他们为伍,便是大明的死敌,更是东宁藩的死敌。”
陈子履说得很慢,以便通译仔细斟酌用词,翻译得更准确一些。
“我,大明国威远侯,陈子履,向贵公司发出最后通牒。立即停止与后金媾和,并退出中国领土。否则,我将不惜一切代价,对贵公司赶尽杀绝——包括与英国结盟,扶持EIC,对荷兰实行全方位的贸易制裁。”
范里克斯细细听着翻译,越听脸色越白,越听背后越凉。
大明与荷兰本土相隔几万里,与巴达维亚亦相隔万里以上,无论中国海怎么折腾,荷属东印度公司都有退路。
大不了专注经营南洋据点,以走私陶瓷、丝绸,以及加强香料贸易,弥补对日贸易萎缩造成的损失。
然而,一旦中国和英国结盟,性质就变了。
要知道,英国是正在崛起的航海强国,与暮气霭霭的葡萄牙人完全不同,他们进取心强,海上战力也强,曾多次击败西班牙的无敌舰队。
在全世界范围内,不惧与荷兰正面交锋。
比如荷兰人成立荷属东印度公司(VOC),英国人就成立英属东印度公司(EIC),专与荷兰人对着干。
英属东印度公司被压制在马六甲以西,是因为VOC来得早,竞争成本高,收益不确定,有点划不来。
如果大明大力扶持英属东印度公司,原本不确定的收益,立即变得非常确定。
每年数十万件瓷器,十几万匹丝绸,数万石蔗糖等等,全都是欧罗巴的紧俏货,年利润高达数十万英镑。
另外,还有济州岛神药青霉素、香江岛的滚柱轴承、六分仪、高倍望远镜等等,不知多暴利呢。
有了这些确定的收益,英国定会再度掀起中国热。
英国的贵族会争相入股,伦敦的银行会争先放贷,EIC的股本将迅速扩大数倍,甚至十几倍。
英国又不是没有船,没有水手和船长,只要有钱,壮大不是分分钟的事。
用不了两年,一支庞大的贸易舰队将穿越马六甲海峡,杀进南洋,出现在巴达维亚议会的势力范围内。
当然了,VOC在南洋据点众多,舰队实力也很强,可以前是一家垄断,忽然变成双雄称霸,而且是大明偏袒之下的双雄争霸,很划不来呀。
就以瓷器为例,以前中国商人走私到巴达维亚,一万件1000两。荷兰商船运回欧罗巴分销,批发价3000两,利润为2000两。
如果英国人拿到特许经营权,在香江岛直接采购,进货价可以压到500两以下,甚至300两,200两。
且不说巴达维亚还能不能拿到走私货,就算能拿到,运回欧罗巴也卖不过英国人呀。
同样品质英国人价格更低,同样价格英国人的更好,那还做毛的生意。
更要命的是,英国人非但可以垄断对华贸易,还可以窥视香料生意。
来都来了,不打下几个港口,不像英国人的风格。
总而言之,陈子履大力扶持EIC,必然对VOC造成致命冲击。
巴达维亚想像以前那么舒服,不可能了。
想到这一层,范里克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股价会崩盘的。
犹豫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尊敬的侯爵阁下,中国有句古话,叫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您给EIC特许经营权,海贸利润一定会大幅降低。有竞争,东西才卖得上价。”
“本侯确实很想多赚钱。不过你们和后金勾结,就不是钱的事了。事关大明安危,本侯一定要把你们彻底打死。”
陈子履说完这句,立即站起身,示意谈判暂时中止。
“你们还有一个时辰考虑。一个时辰之后,本侯的特使就会出发。勿谓言之不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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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后院书房,郑森、林杰、张家玉等人脸上都带着惊讶之色。
他们万万没想到,侯爷竟想出了这个计策。
正如范里克斯所说,卖货最好同时卖给几家,有竞争才卖得上价。
大力扶持英属东印度公司,等于每年损失二三十万两海贸利润,给荷兰人找了个对手。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况且赶走了老虎,进来了豺狼,是福是祸,一时难以算清。
于是三人同时看向陈子履,眼神中都有劝谏之意。
陈子履却笑道:“什么特许经营权,吓唬他的。”
张家玉有些不解:“只有一个时辰,万一范里克斯豁出去了,咋办?”
“他不敢赌。”
陈子履安逸地坐在椅子上,摆开茶盏,放上茶叶,慢悠悠地冲泡。
“他们明明打输了,为何那么嚣张,就是因为本侯和黄台吉在争,显得他们很有统战价值。”
“统战价值?”又听到一个新词,三人忍不住齐声发问。
“没错,就是统战价值。”
陈子履细细解释,所谓统战价值,就是一个人,或者一个势力,有多值得争取。
东宁和后金争抢,荷属东印度公司就可以待价而沽,把自己卖出一个高价。
就好比一坨屎,正常人避而不及,但若两个捡粪人遇到,就会竞相争抢,乃至大打出手。
范里克斯两边摇摆,就是希望把这坨屎,卖出黄金的高价。
遥遥引入英属东印度公司,一方面告诉范里克斯,这坨屎东宁藩可以不抢,可以一脚踢飞。
另一方面,把自己变成一坨……噢呸……提高自己的统战价值,让两家东印度公司争抢。
如此,谈判就逆转了,变成范里克斯必须着急。
张、林、郑三人听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国事竟可以这样处理。
不过仔细一想,又觉其中道理并不深奥。
谁急谁让步,让对方着急,总比自己着急强。
张家玉道:“所以,压根没什么特使,对吗?”
“不,有特使。”
陈子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东西,交给张家玉:“本侯决意任命你为特使,和夸克琼一同前往伦敦,这两天就走。上面所列,就是你这趟要做的事,你先看看。”
“啊!”张家玉大吃一惊,“这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陈子履不以为然道:“西洋人能来中国,中国人为什么不能去西洋?好酒也怕巷子深,咱们要反客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