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宗第年前就回到河南,向李自成和闯营兄弟回禀了出使见闻:
从往来如梭的海船商客,到鳞次栉比的工厂商铺;
从大肆放贷的钱庄,到亩产三千斤的试验田;
从惊险无比的步炮协同,到难以置信飞艇轰炸。
还有海边林立的风车,包治百病的青霉素药片,什么都敢登的济州晚报,以及日进斗金的拍卖行……等等等等。
在袁宗第嘴里,济州岛欣欣向荣、富庶繁华,堪称人间乐土。
威远营训练有素,战术新颖,装备精良齐备,犹如天兵天将。
每当有人露出怀疑神色,袁宗第便拿出一长一短两杆火铳,当众表演一轮百步穿杨。
然后指着枪管内壁的螺纹,告诉对方什么叫膛线,什么叫旋转子弹,什么叫散兵战术。
卖给闯营的火铳叫“燧发枪”,比普通火绳枪高明三成,威远营自用的36式叫“燧发线膛枪”,又比普通燧发枪高明三成。
也就说是,光比单兵枪械一项,威远营就比登莱抚标营强了六成。实际战力如何,可想而知。
种种“吹嘘”,把闯营嫡系将领,以及依附闯营的其他派系匪首,全都“吹”沉默了。
威远侯那么厉害,又死保朝廷,不允许义军继续壮大,造反还有什么前途,没前途了呀。
一部分匪首希望继续转战,继续壮大。
正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哪管得了那么多。
说不定辽东官兵大获全胜,回头就把大家给灭了,辛辛苦苦推开红薯种植,拱手又让给了官兵,亏得荒。
另一部分则主张顺水推舟。
一方面休养生息,积攒粮草,训练锐士;一方面继续走私,再买他五千杆燧发枪,五万颗震天雷。
不就四十五两一杆燧发枪,五两一颗震天雷,加起来才三十万两,大家又不是拿不出来。
买。
走私贩能运来多少,大家就买多少,敞开了买。
还有人提出,济州火铳售价太高,不如聚拢一批工匠,照着模子仿制。
当然,没有暗示袁宗第从中揩油的意思。
出货单上写的明明白白,就是三十五两一杆。从济州到河南上万里,每杆火铳加十两走私费不算多,大家都懂。
可一杆火铳才十斤铁,造价不超过八两,算上簧片刺刀,十两顶天了。
威远侯这大奸商,卖三十五一杆,把大家伙当大肥猪宰呢。
还有人主张有限进攻,即拿下开封、洛阳两城之后,再休养生息。
威远侯让义军经营河南,开封、洛阳也是河南,打下来不算越界。
否则两座城池卡在要害,大家看得闹心。
总而言之,河南有多少路义军,就有多少种想法,众说纷纭间,迟迟拿不定主意。
眼看就要开春,李自成再度广邀豪杰,到许州商议应对之策。
主要派系有李自成的闯营,占据汝宁、归德,以及大半个开封府;
罗汝才的曹操营,占据汝州直隶州;
张献忠的西营,占据襄阳及南阳两府;
革左五营的马守应、贺一龙、贺锦、刘希尧等,占据洛阳周边几个县城。
崇祯十一年二月二十,各大头目,各路使者齐聚许州,见了面,又互相吵吵起来。
这回,大多数人都觉应该听威远侯的,休养生息两年再说。
不过良种如何分配,每家分多少个农技兵,又成最大问题。
别看袁宗第带回了几十万斤良种,可土豆和红薯都是根茎繁殖,每亩地需要的种子也多,压根不够分。
以罗汝才为例,他占据的汝州去年有七成田地受旱,估计今年好不了太多。
如果给他十万斤,三月种下三千亩,七月可收七八十万斤。再种下二十万亩,年底可收五亿斤。
如果只给他五万斤,两轮下来,年底就只有两亿五千斤。
两亿五千斤红薯,能养活多少人了?罗汝才不可能不据理力争。
其他派系也有同样想法,莫看种子只相差三百多石,翻两翻之后,果实天差地别。
李自成坐在主座,尽量维持主人的风度。
分一部分良种给友军,说服友军一起种地,是他的主意。
他觉得唯有这样,才能竖起盟主的威望,日后与威远侯分庭抗礼。
如今大家对红薯趋之若鹜,他心里又打起鼓来,反复盘算,到底该怎么分。
是亲近多一点,疏远的少一点,还是尽量公平。
就在他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开口的档口,厅外忽然一阵喧闹。
一个骑手冲进议事厅,对着李过一顿耳语,李过听了之后,立即转告了李自成。
李自成脸上阴晴不定,过了好久才缓缓开口:“在京暗桩收到消息,鞑子突然发难,猛攻官兵侧翼,打下了广宁。”
“啊!?”
众将面面相觑,露出没听懂的表情。大家没去过辽东,自然不知其中奥妙。
等李自成拿出一幅辽东地图,指出广宁的位置,并指出官兵主力所在位置,大家才终于明白,这条消息有多么重要。
几个月来,洪承畴将注意力放在进攻辽阳,不断清扫、夺取、加固海州外围堡垒,步步逼进海州城。
广宁直面沈阳方向官道,城池之前又被鞑子烧了,是官兵侧翼的弱点所在。
洪承畴自然不会轻视,留了足足三个营驻防,同时派民夫去修复城墙。
想着一万多兵马,几万民夫,遇到敌袭,顶住五七日绝对不成问题。
官兵主力就在大辽河一带,赶回去帮忙来得及。
哪知鞑子没等官兵进攻,竟全力突袭广宁,唐通部一触即溃,王朴部没打多久也跑了,李辅明部只能跟着跑。
现下官兵侧翼暴露,恐将陷入围困,大战一触即发。
在场众头目听完讲解,脸上表情非常复杂。
大辽河一带有数万官兵精锐,大明最厉害的几支野战军,全在那了。
如果全葬送在辽东,呵呵,天下就是义军的了。
革里眼贺一龙率先站了出来,问道:“大家说说,现下咱们该怎么办。是不是该闹腾一下了?”
“不。闯营决意按兵不动,”李自成猛然站起,大声道:“早前俺还担心官兵大胜,咱们就白忙活了。现下看来,河南至少还有三年安生。三年,俺老李就留在河南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