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新办公室,在地下六层一个僻静的角落。
空间很大,差不多有半个篮球场。三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全都挂着巨大的全国实时电子地图和情报白板。
李援军一进来,就愣住了。他兴奋的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来回走动,最后屁股一沉,坐上了我那张黄花梨木的办公桌。
“妈的,这待遇可真不一样了!”李援军咧着大嘴直乐,“援朝,这下咱们可算是鸟枪换炮了!以后再出去干活,谁还敢给咱们甩脸子?”
赵思源眼睛里闪着光,没理会李援军,直接扑向了那面最大的电子地图墙,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嘴里念叨着:“军用级别的卫星地图,分辨率到了亚米级……还内嵌了全国的地质和水文模型……天呐,有了这个,我甚至可以模拟出任何一个城市的地下管网结构!”
看他们俩的样子,都在为这个新开始和我们小组得到的认可感到高兴。
我也笑着点了点头,但心里却很平静,甚至有些冷。
我没时间享受这份迟来的荣耀。
我跟龙局长立下了军令状,要找到“舞台”,必须抓紧时间。
我走到办公桌前,连上我的专属内部线路,向749局情报汇总中心,下达了我上任甲级事件预备响应小组组长后的第一道命令,这命令听起来很奇怪。
“我需要调阅过去半年内,全国所有登记在册、未被归类的丁级及以下微弱异常事件报告。”
“重复一遍,是所有。不管多小的事,多不合逻辑,我都要。”
电话那头的情报中心值班员,被我这个命令搞糊涂了。他有些疑惑,问我是否需要他先筛一遍。
“不用。”我的回答简单又坚决,“把所有的原始报告,全部送到我的办公室来。”
……
半个小时后,我就为这个决定付出了代价。
两队文书人员吭哧吭哧的,用六个装满了档案袋的军用推车,把一堆堆的档案袋推进了我们的新办公室。
牛皮纸档案袋很快就占满了办公桌周围的空地,快要把我那张大办公桌给淹了。
“援朝,你……你这是把情报中心给抢了?”
李援军看着这场景,嘴巴张得老大。
我没回答他,只是从档案堆里随手抽出了一份。
**“事件编号:D--4401”**
**“事发地点:华南,粤州,国立第一科技大学,量子物理实验室”**
**“事件概述:实验室报告,其内部一台用于校准实验时间的铯原子钟于夜间失窃。监控录像显示一切正常,无任何人员进出痕迹。门锁完好,无任何暴力破坏迹象。”**
**“初步评估:无法归类的盗窃案。初步怀疑为内部人员作案,已移交地方公安部门协查。建议等级:丁级(待观察)。”**
我把这份报告扔到一边,又抽出了第二份。
**“事件编号:D--1101”**
**“事发地点:东北,长白山脉,某国有林场观测站”**
**“事件概述:林场护林员报告,观测到大规模候鸟(大雁、天鹅)出现反季节、反方向的迁徙行为。数万只候鸟无视正常的迁徙路线,从南方集结飞来,在林场上空盘旋三日后,又向更北方的无人区飞去。”**
**“初步评估:无法解释的生物异常现象。可能与地磁突变或极端气候有关。建议等级:丁级(待观察)。”**
我又扔掉这份报告,拿起了第三份。
**“事件编号:DE--5301”**
**“事发地点:西南,云贵高原,边境某高山哨所”**
**“事件概述:该哨所全体十二名驻守战士,在同一天夜里,集体做了一个内容高度相似的梦。他们都梦到自己身处一片无垠的星空,一条巨大的、由光芒组成的巨蛇,正在缓缓的,吞食着自己的尾巴。所有战士醒来后,均出现轻微的头痛和耳鸣症状。”**
**“初步评估:集体癔症或巧合性梦境。无明显现实影响。建议等级:丁级(待观察)。”**
……
我一份接一份的翻着。
我的速度很快,每份报告在我手里停不了十秒。
我根本不看里面的详细分析和论证过程。
我的眼睛飞快的扫过,只抓取四个关键信息:事发时间、事发地点、事件关键词,以及……被情报中心忽略的,记录在附录里的异常数据。
比如,原子钟失窃时,实验室的背景辐射值,出现了一个持续0.01秒的尖峰,任何已知物理现象都无法解释。
比如,候鸟反季节迁徙时,林场上空的现实稳定场数值,出现了一次微弱的水波般的涟漪。
比如,边境哨所的战士集体做梦后,他们的脑电波α波段,都出现了一个完全同步的、心跳般的共振峰。
这些,才是“逆序者”那帮疯子,在他们的“彩排”中,不小心漏出来的真正的“舞台背景音”。
连续三天三夜。
我没合眼,办公室里的灯就没熄过。
那堆报告被我一份份翻完,又一份份扔在地上。我的办公室里,到处都是散落的纸张。
李援军快要受不了了。
第一天,他还想帮我一起看,但看了不到二十份,就把档案一摔,烦躁的在我身边来回走。
“援朝,我求你了,咱能干点正事吗?”他指着地上一片狼藉的报告,语气里带着请求,“南方丢了个钟,东北的鸟乱飞,西边的兵做了个梦……这他妈都什么鸡毛蒜皮的破事?跟逆序者有个屁的关系?你就算把这些玩意儿看穿了,还能看出花儿来?”
赵思源试着从科学角度解释这些事。
他抱着那份原子钟失窃案的报告,在白板上写满复杂的量子物理公式,想推演出一种能在不破坏门锁的情况下,通过量子隧穿效应将原子钟转移出去的可能性。
但他很快发现,那需要的能量足以把整座大学城都夷为平地。
而我,对他们的反应没当回事。
我没有分析任何一个单独的事件。
我知道,一旦陷入细节,就会像赵思源一样被科学外衣迷惑。如果只看表面,就会像李援军一样,被这些事的鸡毛蒜皮给骗了。
我只是做了一件事。
我让情报中心派来的那两个文书,把我筛出来的三百多份异常事件报告,按照我的要求,把它们的发生地点、时间、还有我指定的关键词,用一枚枚红色的图钉,全部标在我办公室那面巨大的全国地图上。
那两个年轻的文书一开始还想理解我在干什么,但很快就放弃了。
我的指令完全没有规律。
“把‘原子钟’这个点,钉在粤州。”
“把‘候鸟’这个点,钉在长白山。”
“把‘衔尾蛇之梦’,钉在云贵高原。”
“把那个报告井水无故干涸的村子,钉在地图上。”
“还有那个报告所有金属都生了锈的小镇,也钉上去。”
“……”
三天后。
当最后一份报告归档,最后一枚红色图钉,被重重的按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时。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向那面墙。
那张原本清晰的、标着山川与河流的巨大地图,此刻,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密密麻麻的红色图钉,覆盖了整个版图,看上去混乱又无序。
“援朝……这……这到底是什么?”
赵思源看着那面墙,喃喃的说,眼神里满是迷茫。
李援军则干脆不说话了。
他只是死死的盯着那张地图,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到困惑,再到此刻的凝重。
他虽然看不懂,但他军人的直觉,从那片混乱的红色里,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让他很不舒服。
我没有回答他们。
我的目光,只是死死的盯着那张已经看不出原来模样的地图。
这盘棋,敌人已经下了很久。
而我,似乎……终于找到了棋盘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