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颠簸。

    还有那让人牙酸的、金属外壳刮擦岩壁的刺耳声响。

    我就像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铁罐头里，在这个并不宽敞的救援舱内，随着湍急的地下暗河随波逐流。

    推进器的轰鸣声透过舱壁传进来，震得我骨头都在发麻。

    “咳咳……”

    旁边传来老鬼压抑的咳嗽声。

    借着仪表盘那点微弱的绿光，我看到他正蜷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已经卷刃的战术手斧，像个还没从噩梦里惊醒的孩子。

    山猫瘫坐在另一边，头靠着舱壁，双眼无神地盯着头顶的黑暗。他的手还在无意识地发抖，那是高强度战斗后的肌肉痉挛。

    而赵思源，被我们像珍宝一样绑在中间的缓冲座椅上。他还在昏迷，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记录了所有数据的储存器，那是我们用命换回来的“真相”。

    五个人去。

    四个人回。

    还有一个，把自己变成了烟火。

    我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堡垒最后的那个笑容，还有那架战机决绝的背影。

    眼泪已经流干了，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焦土。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

    身下的颠簸突然变得剧烈起来，水流的声音从沉闷的轰鸣变成了狂暴的咆哮。

    “抓稳！要出去了！”

    我沙哑地喊了一声。

    “轰！！！”

    救援舱猛地一震，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抛向了天空。紧接着是一阵强烈的失重感。

    “砰！”

    重物落水的巨响。

    我们重重地砸在了水面上。

    舱内的气压阀发出一声泄气的嘶鸣，厚重的铅合金舱门“咔嚓”一声弹开。

    一股湿润的、夹杂着水草和柴油味道的风，瞬间灌了进来。

    那是……人间极其真实的味道。

    我挣扎着解开安全带，推开舱门，爬了出去。

    外面是黑夜。

    但这黑夜并不宁静。

    刺眼的探照灯光束，像无数把利剑，瞬间从四面八方刺了过来，将我们的救援舱照得亮如白昼。

    “不许动！表明身份！”

    “这里是战区！所有单位保持警戒！”

    巨大的螺旋桨轰鸣声在头顶炸响，几架武装直升机悬停在低空，机炮黑洞洞的枪口死死指着我们。

    而在河岸两侧，密密麻麻的装甲车和全副武装的士兵已经拉起了封锁线。那不是普通的边防部队，看他们身上那些闪烁着微光的特殊装备，那是749局的快速反应部队。

    我们回来了。

    这里是澜沧江的某个河段，是我们出发的地方，也是我们回家的路。

    “别开火……是……是我们……”

    山猫虚弱地举起手，试图遮挡那刺眼的光线。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证件，高高举过头顶。

    “749局……‘利剑’小队……陈援朝！”

    “任务……完成！”

    我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

    探照灯的光束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岸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是陈老！是他们！”

    “快！医疗队！担架！”

    “解除保险！掩护！”

    几艘快艇像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

    当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七手八脚地把我们抬上担架时，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走了。

    我躺在担架上，看着一张张焦急、关切的年轻脸庞，却感觉自己像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

    “陈老！陈老您坚持住！”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军官冲到我身边，紧紧握住我的手，眼眶通红。

    “赵思源……先救赵思源……”

    我死死抓住他的袖子，指着旁边担架上昏迷不醒的赵思源。

    “他脑子里的东西……比我们的命……都重要……”

    “您放心！赵教授已经送上直升机了！生命体征平稳！”

    年轻军官大声吼道，生怕我听不见。

    听到这话，我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点。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视线开始涣散。

    但我不敢睡。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

    太亮了。

    虽然是晚上，虽然有探照灯，但这天……太亮了。

    而且，周围这些士兵，这些年轻的孩子们，虽然在有条不紊地执行任务，但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我不曾见过的、深深的……恐惧。

    他们在怕什么？

    我们已经把塔毁了，怪物被埋葬了，他们在怕什么？

    “扶我……起来……”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陈老！您受了重伤！不能动！”

    “扶我起来！”

    我一把推开想按住我的护士，瞪着那个年轻军官，眼神凶得像头狼。

    “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军官愣住了。他看着我，嘴唇嗫嚅着，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侧过身，指向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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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原本应该是漆黑的夜空，此刻，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暗红色。

    就像是一块巨大的、吸饱了血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而在那片血色的天幕中，并不是只有我们在金三角看到的那几千只眼睛。

    满天都是。

    无论是东边，西边，还是头顶的正上方。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黑色漩涡，像一个个溃烂的伤口，布满了整个苍穹。它们在缓缓旋转，散发着那种代表着“抹除”和“清理”的幽冷蓝光。

    不只是金三角。

    全世界。

    整个地球的天空，都被这层“眼罩”给包裹了。

    “就在你们切断信号的前一分钟……”

    年轻军官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我耳边响起。

    “全球一百零八个大城市……同时观测到了‘极光’现象。”

    “然后……它们就出现了。”

    “现在，全球通讯中断。所有的卫星都失联了。那些光柱……正在随机清理地面的城市。”

    “纽约……伦敦……都已经失联了。”

    我呆呆地看着那片绝望的天空。

    我们拼了命，折断了塔，毁掉了信标。

    但我们还是慢了一步。

    或者说，那座塔本来就只是一个诱饵，一个开始。

    窃火者是对的。

    这不是一场局部战争。

    这是“浪潮”。

    真正的浪潮，已经越过了堤坝，淹没了整个世界。

    “呵呵……”

    我突然笑了起来。

    笑得浑身颤抖，笑得伤口崩裂，笑得眼泪直流。

    “好啊……好得很……”

    我看着那漫天的魔眼，眼神从绝望，慢慢变成了更加深沉、更加疯狂的决绝。

    既然躲不掉。

    既然全世界都变成了地狱。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带我回局里。”

    我躺回担架，闭上眼睛，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陈老？”

    “我说，带我回北京。回749局总部。”

    我握紧了手里那枚还沾着高建军血迹的肩章。

    “仗还没打完。”

    “只要我们还活着，这天……就塌不下来。”

    随着运输机升空，我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那条奔涌的澜沧江。

    长夜将至。

    而我们，就是这长夜里，最后的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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