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突然一轻，接着就是强烈的坠落感。
赵思源猛的吸了一口气，胸口一阵冰冷的刺痛。他睁开眼，看到了一片灰色的天。
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片压抑的灰色。
“咳咳……”
赵思源从地上爬起来。脚下是坚硬干枯的地面，布满了裂纹。
“这是哪儿？”
赵思源环顾四周，瞳孔一缩。
这片荒芜的大地上，悬浮着无数大小不一的镜子。它们不受引力影响，静静漂浮在空中缓慢旋转。
每一面镜子里，都在播放着画面。
有下雨的屋檐，有正在沸腾的火锅，有擦拭枪管的手，有路边野狗的眼神……
那些画面都很琐碎，但汇集起来，就是一个人的基本认知。
“思源，听得见吗？”
我的声音突然在整个空间回荡，直接响彻赵思源的脑海。
赵思源浑身一震，立刻抬头看向虚空。
“队长！我在！这里是……”
“这里是山猫的表层记忆区。”
一道金色光束从灰色天空投下，那是我的意识投影，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那些悬浮的碎片，是他一生中所有不带强烈情感色彩的记忆。比如早饭吃了什么，比如昨天的天气。这里是外围防线，也是比较脆弱的区域。”
“看来我进来了。”
赵思源松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在这个世界里，他穿着依然是那身白大褂，手里还拿着那个记录数据的电子板——那是他潜意识里对自我的定义。
“别放松警惕。”
我的声音变得严厉。
“这个地方太安静了。犹大代码既然已经开始格式化，就不可能放任这里这么完整。”
话音刚落。
轰隆——！
脚下的龟裂大地突然剧烈的震颤起来。远处的地平线上，灰色的雾气疯狂翻涌，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要出来了。
“那是什么？！”
赵思源脸色发白，手指颤抖的指向那个方向。
我也看见了。
那是一个怪物。
它有十几层楼高，全身都是暗红色的。它的身体由扭曲的步枪、生锈的刺刀、断裂的坦克履带和无数哀嚎的人脸拼成。
那些人脸，有的属于敌人，有的属于无辜的平民，那是山猫这辈子在战场上见过的所有死亡。
“那是……他在金三角和边境战场上的记忆。”
我在意识空间里迅速解析着那个怪物的构成。
“那是他对杀戮和战争的恐惧、厌恶与麻木。”
“但现在，它被污染了。”
怪物身上流淌着黑色的油污，那是犹大代码的数据流。它把山猫的负面记忆聚合起来，变成了这里的第一个卫兵。
“吼————！”
怪物发出一声由金属摩擦和人类惨叫混合而成的咆哮，声浪震碎了周围几十块记忆碎片。
“快跑！”
我大吼一声。
赵思源只是个学者，在现实里连枪都拿不稳，面对这种怪物，下意识的转身就跑。
咚！咚！咚！
怪物迈开巨大的步伐，每一步都让大地崩裂。
但奇怪的是，它并没有追击赵思源。
它那双探照灯一样的眼睛，冷冷的扫过狂奔的赵思源，眼神里满是机械的冷漠。
它仿佛没看见这个入侵者。
它的目光，锁定在了不远处，一个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暖金色光芒的光球上。
那个光球和周围那些灰色的碎片不同，光芒温暖明亮，在这个死寂的世界里显得很特别。
我透过数据流，看清了光球里的画面。
那是一年冬至。
还是新兵的山猫，和老鬼、游隼躲在宿修班的暖气片后面，偷偷煮一锅方便面。热气腾腾，三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傻笑。
那是代表着美好和友谊的核心记忆。
“不好！”
我瞬间明白了怪物的意图。
“它的目标不是你！它是要……”
噗嗤！
还没等我说完，那个由兵器构成的巨大怪物，猛的伸出一只由无数枪管组成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那个金色的光球。
没有丝毫犹豫。
它将光球塞进了那张满是獠牙的嘴里，狠狠咀嚼。
“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光球熄灭了。
那段关于冬至、关于方便面、关于战友傻笑的温暖记忆，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怪物身上那层黑色的油污，变得更加浓稠，体型似乎又大了一圈，眼中的红光也更加暴戾。
“它在……吃记忆？”
赵思源停下脚步，呆呆的看着这一幕，浑身冰凉。
“它在吞噬人性。”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犹大代码的核心逻辑是完成对山猫的改造，而不是消灭你。”
“它利用山猫内心深处的杀戮记忆，去吞噬那些美好的、温暖的记忆。”
“每吃掉一个美好，山猫的人性就少一分，犹大的控制权就多一分。”
“等到这片荒原上所有的金光都熄灭……”
我没再说下去。
但赵思源明白了。
到时候，醒过来的那个人，将只剩下一具拥有战斗本能、却没有人类情感的空壳。
那将是窃火者想要的完美武器。
“滴——滴——滴——”
现实世界里，监控仪器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就在怪物吞下光球的一瞬间，躺在病床上的山猫，脑电波突然出现了一次剧烈的断崖式下跌。他眼角原本还有一滴眼泪，此刻却迅速蒸发干了。
他的表情变得更加平静，像一块石头。
“不能让它再吃了！”
赵思源猛的回过头，看向那片广袤的灰色荒原。
在那里，像刚才那样散发着金光的光球，还有成千上万个。它们的光芒都很微弱，随时可能熄灭。
而那个巨大的战争怪物，已经咽下了嘴里的残渣，贪婪的目光，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更大的光球。里面是山猫第一次获得勋章时，母亲在他脸上亲的一口。
“住手！”
赵思源不再逃跑。他握紧了手中那块毫无用处的电子板，朝着那个巨大的怪物冲了过去。
“这是一场掠夺与守护的战争。”
我在他的脑海里说道。
“思源，在这里，物理规则无效。”
“想拦住它，你得用点别的武器。”
“什么武器？”赵思源大吼。
“想象力。”
我说。
“这里是意识世界。你信什么，什么就是真的。”
“给自己造一把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