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六章 幽隧石痕,古修遗踪
“呼…呼…”
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黑暗、弥漫着尘土与岩石气息的通道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空气沉闷,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与外界那灰色雾气的腐朽气息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感到压抑。身后岩壁合拢的摩擦声已经停止,外面邪秽怪物不甘的嘶吼也因厚重的岩壁阻隔,变得模糊而遥远,最终彻底消失,只剩下无边的寂静,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
“咳…咳咳…” 周师弟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脸色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全靠王师妹搀扶和背后冰冷的岩壁支撑。强行催动受损的骨钥,透支灵力与神魂,加上地脉能量爆发的冲击,让他的伤势雪上加霜,神魂如同被撕裂般剧痛,意识都有些模糊。手中那柄曾莹白温润的骨钥“净灵月骨”,此刻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光芒尽失,触手冰凉,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碎裂。
王师妹情况稍好,但也灵力耗尽,内腑受震,脸色苍白,搀扶着周师弟的手臂微微颤抖。她储物袋中最后几张符箓也已用尽,此刻除了手中长剑,几乎再无防身之物。夜痕身上多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痕,暗红色的血液浸湿了皮毛,它低伏在地,警惕地竖着耳朵,暗金色瞳孔在绝对的黑暗中依旧能视物,扫视着前后幽深的通道,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痛楚的呜咽。
林默背靠岩壁,缓缓滑坐在地,古朴长剑横于膝上,剑身光华黯淡,那新生的青翠叶脉纹路也隐去不见。她脸色同样苍白,气息萎靡,体内新生的坤月剑元几乎消耗一空,经脉空荡荡的,传来阵阵刺痛与虚弱感。方才强行激发地脉节点,又承受能量冲击,对她负担极重。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明,甚至在绝对黑暗的通道中,隐隐有微弱的玉色清辉流转——那是刚刚融合的、得自“木心月髓”的月华真意,在自发运转,勉强维持着她最基本的感知。
“先…原地调息,处理伤势。” 林默的声音嘶哑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王师妹,看看周师弟伤势,我这里还有些许疗伤丹药。” 她勉强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两个玉瓶,一瓶是治疗内伤、固本培元的“蕴元丹”,一瓶是较为珍贵、能缓慢滋养神魂的“养神散”,递了过去。她自己则取出几块下品灵石握在手中,缓缓汲取其中稀薄的灵气,试图恢复一丝灵力,同时运转坤月剑元的基础法门,引导体内残存的那一丝新生力量,缓慢修复受损的经脉。
王师妹接过丹药,连忙倒出两粒蕴元丹,喂周师弟服下,又将养神散化入少许清水,小心喂他喝下。丹药入腹,化作暖流,周师弟惨白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丝血色,剧烈的咳嗽也渐渐平复,只是神魂的刺痛依旧让他眉头紧锁,意识昏沉。王师妹自己也服下一粒蕴元丹,然后撕下衣襟,为夜痕简单包扎了身上较深的伤口。夜痕低低呜咽着,伸出舌头舔了舔王师妹的手,以示安慰。
通道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众人粗重渐渐平复的呼吸声,以及灵石被汲取灵气时发出的微弱“嗤嗤”声。绝对的黑暗笼罩着一切,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的土腥味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陈旧气息,不似污秽,更像是一种尘封了无尽岁月、无人踏足的古老与荒凉。
调息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林默勉强恢复了一丝行动能力,体内那缕微弱的坤月剑元也开始自行缓慢流转,汲取着空气中极其稀薄的灵气,修复着伤势。她睁开眼,眸中玉色清辉微闪,勉强能看清身周数尺范围。通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行,高约一丈,四壁是粗糙的、开凿痕迹明显的岩石,并非天然形成。岩石呈暗褐色,质地坚硬,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灰尘。
“此地应是人工开凿的通道,看痕迹,年代极为久远。” 林默缓缓起身,抚摸着冰冷的岩壁。岩壁上的凿痕规整而有力,依稀能看出当年开凿者技艺精湛,但岁月侵蚀下,已变得模糊。“可能是上古修士遗留的矿道、密道,或者…逃生通道。”
“矿道?” 王师妹也调息完毕,虽然灵力只恢复少许,但行动无碍。她扶着依旧虚弱的周师弟,也打量着周围。“若是矿道,或许能找到出去的路,或者…发现些上古遗留之物?”
“未必是寻常矿道。” 林默摇头,手指拂过岩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凹陷处,残留着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查的灵力波动,以及一道模糊的、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刻痕。刻痕线条古朴奇拙,早已被岁月磨平了大半,但林默以坤月剑元中蕴含的、对地脉灵气和古老道韵的敏锐感知,依旧能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这刻痕…像是某种简易的阵纹,或者…标记?而且,你们感受一下空气。”
王师妹和周师弟闻言,也凝神感知。王师妹修为稍弱,只觉空气沉闷,灵气稀薄。周师弟虽然重伤,但神魂感知敏锐,加之骨钥虽损,终究曾是通灵之物,对气机变化仍有微弱感应。他闭目片刻,皱眉道:“空气流动…非常缓慢,几乎凝滞。但…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气流,从…那个方向而来。” 他抬手指向通道深处,那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
“有气流,就可能有出口,或者…更大的空间。” 林默点点头,目光也投向黑暗深处。那里,是未知,也可能是希望。“我们不能在此久留。外面邪秽虽被暂时阻隔,但此地诡异,难保没有其他危险。而且,周师弟伤势需静养,此处并非良地。”
“我…我还能走。” 周师弟挣扎着想要自己站立,却踉跄了一下,被王师妹紧紧扶住。
“夜痕,你伤势如何?可能探路?” 林默看向趴伏在地的夜痕。
夜痕低吼一声,挣扎着站了起来,虽然动作有些僵硬,但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它用力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又侧耳倾听片刻,然后朝着气流来的方向,也就是通道深处,低低呜咽一声,迈开了步子,虽然一瘸一拐,但步伐坚定。
“好,夜痕开路,王师妹扶好周师弟,居中策应,我断后。” 林默做出安排,握紧了手中长剑。虽然剑元几近枯竭,但长剑本身不凡,锋锐依旧,可作为倚仗。
于是,一行人在绝对黑暗的通道中,开始小心翼翼地前行。夜痕走在最前,凭借妖兽的夜视与敏锐嗅觉,避开地面上偶尔出现的碎石和坑洼,警惕着可能存在的陷阱或潜伏的危险。王师妹搀扶着周师弟,紧随其后,两人都将感知提升到极限,留意着四周动静。林默走在最后,目光不时扫过两侧岩壁,试图从那些古老的凿痕和偶尔出现的模糊刻痕中,寻找更多信息。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向下,坡度平缓。走了约莫百丈,前方依旧是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气流拂面,带来一丝陈腐的气息。岩壁上的凿痕依旧,但那种模糊的刻痕,出现的频率似乎高了一些。有些像是简笔的箭头,指向深处;有些则像是某种野兽或怪物的抽象图案,线条粗犷;甚至有一处,刻着一组看似杂乱、但隐隐有规律的点线组合,像是某种原始的计数或标记。
“这些刻痕…似乎并非随意刻画。” 林默在一处刻痕稍多的岩壁前停下,伸手仔细抚摸。指尖传来岩石冰冷的触感,以及刻痕凹陷的粗糙。坤月剑元中蕴含的、对大地与古老事物的亲和力,让她隐隐感觉到,这些刻痕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早已消散的意念,没有恶意,却充满了疲惫、匆忙,甚至…一丝绝望。
“像是…逃难者留下的标记?” 王师妹也看出了些端倪,低声道。
“或是开凿者,或是后来进入此通道的人。” 林默点头,指向那组点线组合,“这像是记录某种数量…或者是天数?距离?” 她无法确定,但心中不安更甚。这条通道,恐怕并非简单的矿道或密道,很可能与上古那场导致“古道已绝”、遗迹沉沦的变故有关。
又前行了数十丈,通道开始变得开阔了一些,地面也平整不少,凿痕更加规整,甚至能看到两侧岩壁上有规律分布的、早已熄灭的灯盏凹槽,里面残留着风化的灯油痕迹。空气的流动也明显了一些,那股陈腐的气息中,似乎夹杂了一丝…更加古老、更加沧桑的味道,像是尘封的古籍,又像是…金属锈蚀的气息。
走在最前面的夜痕,忽然停下脚步,低伏身体,喉咙里发出更加低沉的、充满警惕的呜咽声,死死盯着前方黑暗。
“有情况。” 林默立刻示意王师妹和周师弟停下,自己悄无声息地越过他们,来到夜痕身侧,凝神向前望去。
在她眸中微弱的玉色清辉映照下,前方约十丈处,通道似乎到了尽头,或者说,是一个转折。而在转折处的岩壁下,似乎…倚坐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轮廓一动不动,毫无生机,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是…尸体?” 王师妹声音发紧,握紧了剑柄。
林默没有回答,她深吸一口气,将所剩无几的坤月剑元凝聚于双目,眸中玉色清辉稍微明亮了一分,视野也清晰了些许。她缓缓迈步,朝着那人形轮廓走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感知提升到极限。
靠近到五丈,三丈,一丈……
终于看清了。那确实是一具尸体,或者说,是一具…早已化为白骨的遗骸。
遗骸靠坐在岩壁下,身上的衣物早已在无尽岁月中风化成灰,只余下一些黯淡的金属饰物和残破的皮革碎片,粘连在骨骼上。骨骼呈灰白色,布满了细微的裂痕,显然也已到了风化的边缘。遗骸保持着坐姿,头颅低垂,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则紧紧握着一柄插在地面的…断剑。
断剑只剩半截剑身,锈迹斑斑,但剑柄样式古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剑身断口参差不齐,似乎是被巨力生生崩断。
林默的目光,从遗骸移到其身后的岩壁。那里,似乎有字迹!是用利器,或者…就是用那断剑,深深镌刻在坚硬岩石上的字迹!字迹潦草而急促,充满了不甘与绝望,历经岁月侵蚀,依旧透出一股惨烈之气。
她靠近几步,借着眸中清辉,仔细辨认那些斑驳的、暗红色的字迹——那颜色,仿佛是…干涸了无尽岁月的血迹!
字迹不多,只有寥寥数行:
“魔潮汹涌…退路已绝…”
“同门尽殁…愧对师恩…”
“封…禁…于此…愿…后…无来者…”
“天工…遗…恨…守…不…住…”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模糊不清,似乎刻字之人已然力竭。在最后那个“住”字的下方,岩壁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倾斜向下的划痕,仿佛是用尽最后力气留下,又仿佛是…断剑脱手坠地时划出的痕迹。
“魔潮…退路已绝…同门尽殁…封禁于此…天工遗恨…” 王师妹也跟了过来,看着岩壁上的血字,低声念出,声音带着颤抖。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何等惨烈而绝望的画面!上古修士,在此遭遇恐怖“魔潮”,退路断绝,同门死尽,最后一人力竭于此,刻下绝笔,封禁通道,只为…“愿后无来者”?
“天工…” 林默的目光,落在了遗骸腰间,那里挂着一块蒙尘的、半个巴掌大小的暗青色金属令牌。她小心地用剑尖挑开覆盖的灰尘,露出了令牌的全貌。令牌非金非铁,入手沉重冰凉,正面刻着复杂的、如同齿轮与锤凿交织的图案,背面则有两个古篆小字,虽磨损严重,但依稀可辨:
“天工”。
“天工…是宗门之名,还是…某种称号、职司?” 周师弟虚弱的声音传来,他在王师妹搀扶下也走了过来,看着那令牌,又看看岩壁上的血字,脸色更加苍白。这具遗骸,很可能就是上古某个名为“天工”的宗门或势力的弟子,在此陨落。
“封禁于此…” 林默起身,目光投向遗骸身后,那通道转折的黑暗深处。如果遗骸主人临终前真的启动了某种“封禁”,那么前方…是生路,还是另一处绝地?那所谓的“魔潮”,是否还被封禁在前方?亦或是…早已随时间消散?
“吼…” 夜痕忽然对着通道深处,发出了更加不安的低吼,甚至向后退了半步,背毛微微竖起。妖兽的本能,让它感觉到了前方黑暗中,似乎隐藏着某种令它极为忌惮的东西,不是活物,却比活物更加…不祥。
林默握紧了剑柄,体内那缕微弱的坤月剑元缓缓流转。前有未知封禁与可能存在的上古“魔潮”残留,后有被暂时封死的、充满邪秽的荒谷。他们,似乎又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
而岩壁上那“愿后无来者”的血字,在黑暗中,仿佛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警示,凝视着这群不期而至的后来者。
(第九百五十六章 幽隧石痕,古修遗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