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卧槽!这就是上朝的乐趣,每天看人吵架也挺好……李旦看着不亦乐乎。
苏无名嘴角抽了抽,拉了拉一旁的同僚小声问:“哎,兄弟这阵仗……”
“苏郎中,你是不知道,这韦侍中跟张阁老,从贞观年间就互别苗头。
当年一个说该打高句丽,一个说不该打,吵了整整三天三夜。”
苏无名嘴角抽得更厉害了:“三天三夜?”
“可不是嘛!”那同僚压低声音,“最后太宗皇帝被吵得头疼,一人赏了十板子,才消停。”
苏无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心想:还好自己来刑部晚,没赶上那些年。
殿上,韦安石和张柬之还在针锋相对。
一个说“都督权大必反”,一个说“无监察则刺史贪”。
一个引经据典,一个据理力争。
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
打起来,打起来……冯仁看热闹不嫌事大,手中的玉简不合时宜地掉在地上。
韦安石、张柬之:对啊!我还有这个。
两人看着手中的玉简,仿佛下定了决心。
武勋那边,开始暗戳戳下注。
第一回合开始!
韦安石和张柬之两个加起来一百五十多岁的老头,此刻像斗鸡似的红着眼睛,举着玉简朝对方冲去。
“来啊!老夫当年跟着太宗皇帝打高句丽的时候,你还在清河啃窝头呢!”
“放屁!老夫贞观十五年就中了进士,你那时候还在幽州吃沙子!”
群臣纷纷后退,生怕被这两个老家伙的玉简误伤。
只有冯仁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还往前凑了半步。
“冯大夫!”裴坚在后面拉他的袖子,“危险!”
“危险什么?”冯仁头也不回,“打不起来的。”
话音刚落,韦安石的玉简已经砸在张柬之的肩膀上,张柬之的玉简同时敲在韦安石脑袋上。
“哎呦!”
“哎呦!”
两个老头同时倒地,捂着脑袋和肩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群臣一片哗然。
李旦坐在御座上,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但他是专业的,在这种场合,就算要笑,也要等下朝。
韦安石和张柬之两个老头被侍卫们七手八脚扶起来时,一个捂着脑袋,一个揉着肩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韦老匹夫,你等着!”
“张老糊涂,老夫等着!”
李旦终于没憋住,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虽然短,却让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两个斗鸡似的老头齐齐愣住,转头看向御座。
李旦已经恢复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仿佛刚才那声笑是众人听错了。
“两位爱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韦安石和张柬之后脊梁同时一紧,“打够了?”
韦安石和张柬之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臣失仪,请陛下责罚!”
“都督纠察刺史一事,朕意已决。
韦卿所虑,不无道理。所以……”
李旦顿了顿,“都督纠察刺史,但刺史亦可弹劾都督。
互监互察,各司其职。”
群臣愣了一瞬。
韦安石和张柬之同时抬起头,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互监互察?
这……这是各打五十大板,又各给一颗甜枣?
张柬之最先反应过来,叩首道:“陛下圣明!”
韦安石慢了一拍,也连忙叩首:“陛下圣明!”
群臣这才反应过来,山呼“陛下圣明”的声音此起彼伏。
冯仁站在班列中,嘴角微微一扯。
这小子,比他爹会玩。
散朝后,冯仁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苏无名追上来,在他身侧落后半步,压低声音:“先生,陛下这招……”
“高。”冯仁头也不回,“不高能当皇帝?”
苏无名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先生,您这话说得……”
“实话。”冯仁说,“他比李治会平衡,比李显能扛事,比他娘——心软。”
苏无名沉默了。
他知道先生说的是对的。
~
数日后,早朝。
李旦那道“互监互察”的旨意已经正式颁行天下。
朝堂上暂时消停了几天,韦安石和张柬之两个老头见了面虽然还互相翻白眼,但总算没再动玉简。
今天议的是边关军饷。
“边关军饷的事,谁来说说?”
李旦话音刚落,姚崇便出列。
“陛下,今年边关军饷缺口三十万贯。”
他拿出折子又道:“臣算过,节度使分权之后,各镇要新设度支使、观察使,这些人的俸禄要从边关军费里出。
加上今年突厥那边不太平,幽州、云州、朔州都报了防务开支增加。”
他顿了顿,“三十万贯,还是往少了算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三十万贯。
不是小数目。
李旦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内帑还有多少?”
姚崇抬起头,看了御座上一眼,又低下头。
“陛下,内帑……空了。”
群臣哗然。
怎么可能?
武皇在位时,内帑虽说不上充盈,但也不至于空啊。
李旦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就知道。
“怎么空的?”
姚崇沉默了一瞬。
“太上皇晚年,赏赐太多。”
他没有明说赏赐给谁,但所有人都知道。
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太平公主,武家那些人……
那些年,武则天出手确实大方。
大方得把内帑都掏空了。
李旦点了点头。
“那就从国库出。”
姚崇抬起头。
“陛下,国库也不宽裕。今年河南道大旱,减了三分之一赋税。
江南道水患,减了一半。”
他顿了顿,“三十万贯,臣得从别处挤。”
“那就挤。”
李旦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边关将士不能饿着肚子守边。
该给的,一文不能少。”
姚崇行礼。
“臣遵旨。”
群臣面面相觑。
这就定了?
三十万贯,说给就给?
韦安石忍不住出列。
“陛下,三十万贯不是小数目。
从国库出,今年京官的俸禄就要打折。
那些寒门小官,本来就过得紧巴巴的……”
“打多少?”
李旦打断他。
韦安石愣了一下。
“这……臣还没细算。”
“那就去算。”李旦说,“算清楚了,该打多少打多少。”
他顿了顿,“边关将士在风雪里守着,一年到头回不了家,见不着老婆孩子。
京官在长安城里坐着,有房住,有饭吃,有炭火烤。
少拿几贯钱,饿不死。”
韦安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柬之站在班列中,捻着胡须,忽然开口。
“陛下圣明。”
韦安石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张柬之没理他。
李旦的目光扫过群臣。
“还有谁有话说?”
没有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退朝。”
群臣山呼万岁。
——
散朝后,冯仁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冯大夫留步。”
一名太监上前。
“你是何人?”
太监笑了笑,“冯大夫姓冯,咱家……也姓冯,大夫与陛下关系匪浅,可否……”
冯仁眉毛一挑,低头打量着这个拦路的太监。
“你姓冯?”
高力士躬身行礼:“是。小的,冯元一,被干爹高延福所收,现名高力士。”
李隆基时期权倾朝野的宦官……冯仁问:“冯盎是你什么人?”
高力士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青衫、面容年轻得不像话的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是……小的叔祖。”
冯仁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抬脚往宫门外走去。
高力士连忙跟上去,落后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大夫,小的冒昧拦您,实是有事相求。”
“说。”
高力士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几分:“小的在御前当差也有些年头了,陛下仁厚,待下人也宽和。
只是……朝堂上的事,小的看得多了,心里头总有些不踏实。”
冯仁脚步不停,头也不回:“不踏实什么?”
高力士犹豫了一瞬,终于开口:“陛下这道‘互监互察’的旨意,得罪的人太多了。
韦侍中、张阁老那些老臣还好,他们吵归吵,心里头有分寸。可那些世家……”
他没有说下去。
冯仁替他说了:“那些世家,表面上不吭声,背地里已经开始磨刀了。”
高力士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快步跟上去。
“大夫明鉴。
小的在宫里这些年,别的不敢说,看人的眼色还是有几分心得。
那些世家,面上恭顺,心里头恨着呢。
陛下新政,裁了他们的官,分了他们的权,断了他们的财路……”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夫,小的担心,有人要对陛下不利。”
冯仁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高力士。
高力士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背一凉。
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生生刹住,站在原地,垂着头,不敢动弹。
“你跟我说这些,图什么?”
高力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小的……小的只是想,陛下是个好皇帝。
好皇帝,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冯仁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伸手,在高力士肩上拍了拍。
那一下不重,却让高力士整个人僵住了。
“小子,”冯仁说,“你这份心,留着。往后有用。”
他转身继续往宫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冯元一,”他没有回头,“你记住,在这宫里,想活命,不是靠跟谁站队,是靠看得清。
看清谁是真的对你好,谁是把你当刀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