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回去得补补。”
王忠嗣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城门口,忽然觉得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晟从后面扑过来,扶住他,声音发颤:“将军!将军你没事吧?”
“赢了。”王忠嗣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做梦。
南墙兵撤了,撤退的号角声让东门突厥统领懵逼。
西门最先响应,人本来就少,战场没那么激烈。
听到撤军的号角,攻城主将立刻下令,不拖泥带水。
紧接着是东门,之后就是北门。
“退……退了。”
“当啷。”冯仁手中的刀掉落在地。
~
王忠嗣坐在南墙缺口处的碎石堆上,左肩的伤口已经不再往外冒血了,凝固的血痂把破布和皮肉粘在一起,他不敢揭,也懒得揭。
李晟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壶水,递过去,他没接。
“将军,喝口水吧。”
“弟兄们还有多少?”王忠嗣问。
李晟的手顿了顿,“清点过了,三百多。”
王忠嗣闭上眼睛,靠在断墙上,那块残砖硌着他的后脊梁,他没动。
五千人,打了半个月,剩三百多。
这个数字他早有预料,可亲耳听见,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将军。”李晟的声音有些发涩,“冯大夫那边来人了,说今晚在衙署设宴,请将军过去。”
王忠嗣睁开眼。“设宴?这时候?”
“说是……给太子殿下压惊。”
王忠嗣沉默了一瞬,撑着膝盖站起来。
左肩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皱了皱眉,可他没吭声,只是把刀别回腰间,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
灵州衙署的宴席,说是宴,其实不过是几盘咸菜、一盆羊肉、一坛浊酒。
羊肉是城里最后一头羊,咸菜是窖里翻出来的,浊酒是衙署后院埋了三年的老坛,王忠嗣原本打算等突厥退兵了再挖出来庆功。
李隆基坐在主位,冕旒已经摘了,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棉袍,脸色不太好,眼底一片青黑。
张九龄坐在他下首,手里捧着茶盏,没有喝,只是捧着。
冯朔坐在对面,甲胄还没卸,刀搁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
宴席上,没人说话,只是无声地吃。
宴席散后,冯仁独自坐在衙署后院的台阶上,左臂吊在胸前,右手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汤。
袁天罡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拎着那柄比他还长的剑,剑身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老道,你这剑,多久没用了?”冯仁问。
袁天罡低头看了看那柄剑,伸手在剑身上弹了一下,嗡鸣声在夜里传出很远。
“上次用,是六十七年前,都忘记是干嘛的了。”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冯仁问:“这就是龙泉?”
“是。”袁天罡答。
“给我。”
“不给。”
“陇右的援兵里面,就有哥舒翰。”
“有又如何?他至少还有三日才到,再说了,这赌你还没赢,我也没输。”
~
夜晚。
突厥大营。
东门主攻羯人首领问:“大汗,为什么下令撤兵?”
你问我,我问谁……默啜可汗一脸懵逼,“你这话我也想问。”
他看向进攻南门的统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南门统领哼了一声,“大汗!不是末将要撤,是万夫长下令撤的!
当时,我想让人打回去,但是人全跑了,杀人都没用!”
“万夫长?”默啜的目光转向帐中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你来说。”
万夫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汗……那道人……那道人不是人……”
“不是人是什么?”默啜的声音陡然拔高。
“是……是鬼……”万夫长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他一剑,一剑劈开了末将的马……连人带马,劈成两半……大汗,那不是人能做的事!”
羯人首领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转头看向默啜,“大汗,若那人真如他所说……”
默啜抬手打断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传令,今夜拔营,北撤三百里。”
羯人首领猛地抬头:“大汗!咱们还有两万多人,那道人再厉害也就是一个人……”
“一个人?”默啜睁开眼,看着他,“一个人,一剑劈开一匹马。
还有一个能扛旗杆砸人的,还有一万多唐军援兵在里面。
打完了拿下了,然后呢?我们还剩下多少人?
留点草原的汉子,给草原的女人吧。”
~
突厥人退兵的消息传到长安时,已经是七天之后。
早朝。
太平公主站在班列中。
她听内侍念完那份从灵州送来的捷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归于平静。
“陛下,”她出列,声音稳稳的,“太子殿下督军有方,冯朔将军奋勇杀敌,此乃社稷之福。”
李旦靠在御座上,精神还好。
“太平,你说得对。可朕听说,最先冲进突厥大营的,不是太子,也不是冯朔。”
太平公主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一个三品散官。”
群臣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假装在看笏板,还有人偷偷往角落里那道空着的位置瞥了一眼。
“陛下,”太平公主抬起头,目光迎上御座之上那道苍老却依然锐利的目光。
“冯大夫勇武过人,臣也有所耳闻。
可一介散官,越俎代庖,代行帅令,这于体制不合。”
“体制?”李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太平,你什么时候开始讲体制了?”
太平公主的脸色微微一变。
李旦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他坐直身子,“灵州之战,突厥三万铁骑围城半月,王忠嗣五千守军打到只剩八百。
太子请缨督师,冯朔领兵驰援,可若不是冯仁带着三千老卒冲进突厥大营、砍倒金狼大旗。
你们现在听到的,就不是捷报,是噩耗!”
殿内鸦雀无声。
太平公主惶恐,行礼,“陛下息怒,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李旦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收回目光,靠在御座上。“退朝。”
群臣如蒙大赦,山呼万岁,鱼贯退出。
太平公主走在最后,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公主。”崔湜在殿外等着,见她出来,迎上两步。
“回去说。”太平公主打断他,上了辇轿。
辇轿在宫道上走得很慢。
太平公主靠在轿中,闭着眼睛,“崔相国。”
“臣在。”
“灵州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崔湜跟在轿侧,声音压得极低:“突厥人退兵之后,冯大夫没有回京,留在灵州养伤。
据说,里边还有一个道人,劈开一人一马。”
“这有什么稀奇的?只要装备我大唐陌刀,人人皆可……”
“他用的是剑。”
崔湜的话让在场人都沉默。
车夫也停下手中的缰绳,马车停在宫道中央。
“剑?”太平公主掀开轿帘,
“你说他用的是剑,不是陌刀?”
“是。”崔湜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太平公主能听见。
“臣反复确认过,那道人用的是一柄比他还长的剑。
一剑劈开突厥万夫长的战马,连人带马,一分为二。”
太平公主放下轿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在想一个人。
不,是在想两个人。
一个是冯仁,一个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道人。
冯仁活了多久,她不知道,但父皇在时他就在,母后在时他还在,如今父皇和母后都走了,他依然在。
至于那个道人……
“崔相国。”
“臣在。”
“你去查查那个道人的底细,查不到也没关系,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公主请讲。”
“这世上,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
冯仁是其中一个,他身边的人,恐怕也是。”
崔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应了声“是”,便不再多言。
辇轿继续向前,出了宫门,转入朱雀大街。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太平公主的仪仗,跪在路边不敢抬头。
太平公主坐在轿中,透过帘子的缝隙望着那些伏地的身影,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累,是心累。
~
灵州城。
尸体被一车一车运出城外,在远离水源的地方焚烧。
烟雾升起来,黑沉沉地压在天空上,连日光都透不过来。
活着的人没空看那些烟。
城墙要修,缺口要堵,壕沟要挖,兵器要清点,伤员要救治……每一件事都急,每一件事都缺人手。
哥舒翰一万兵马刚赶到灵州城外,沉默了很久。
城门外还在焚尸,黑烟滚滚,混着焦糊的气味飘过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他身后的骑兵有人掩住了口鼻,有人别过头去,可没有人说话。
“将军。”副将催马上前,压低声音,“城里的弟兄说,太子在里面。”
哥舒翰没有答话。他翻身下马,把缰绳往副将手里一塞,大步向城门走去。
城门洞里的阴影很深,越往里走越暗,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草药气。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烧焦的皮肉混着石灰的刺鼻味道。
哥舒翰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