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挑了半炷香的功夫。
李显才让李瑛叫人搬走。
搬走后,李瑛还给了钱。
这一幕在百姓的眼中,要多奇幻有多奇幻。
不少人窃窃私语。
“哎?你说,这几位爷是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还用想吗肯定是宗室那边的呗。”
“你们两个不要命了?妄议宗室!”
李显凑过来,压低声音:“冯大,看来这小子没少在扬州作威作福啊。”
冯仁不在意道:“看出来了,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暂时不处理,先爽了再说。”
李显说:“这傻小子顶撞的是我跟太上皇,回去之后让隆基找个由头加强对这些郡王进行约束就行。
到时候,圣旨一下来,这小子保管能被老六抽下来一层皮。”
冯仁笑了笑,“嘿!这点子不错,很有你爹的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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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在扬州王府盘桓了数日。
李璲的腿疾在费鸡师的方子调理下日渐好转,虽不能健步如飞,至少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动了。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李旦和李显把扬州城逛了个遍。
四季假山、复道回廊、平山堂的欧阳修手植柳,一处没落下。
李瑛这几日乖得不像话。
每日天不亮就候在客院门口,等几位长辈起床,端茶递水,跑前跑后,比王府里的小厮还殷勤。
他爹李璲看在眼里,私下跟李旦说:“这逆子,老子养了他二十年,没见他这么孝顺过。”
李旦笑了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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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四人上路。
毕竟,他们出来就是为了看大唐的大好河山。
马车换成了最豪华的,李隆基的钱也打款到账。
李旦、李显上马车时李璲还恋恋不舍。
马车辘辘驶出扬州城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李璲拄着拐杖站在城门口,身后跟着李瑛和几个家丁,一直望着那辆青帷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晨雾从瘦西湖上漫过来,把城楼上的旗帜洇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爹,回吧。”李瑛扶着他的胳膊,声音比往日轻了许多,“三伯他们走远了。”
李璲没有动。他站在雾气里,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忽然说:“你三伯年轻时候,最疼我。”
李瑛愣了一下。
“我娘出身低,宫里的人都不拿正眼瞧我。
只有你三伯,每年上元节都偷偷塞给我一盏兔子灯。”
李璲的声音很轻,“有一年被父皇发现了,他被罚跪了一夜,第二年的兔子灯,还是没断过。”
他收回目光,拄着拐杖转过身。
“走吧。你三伯说了,让我好好管教管教你。”
李瑛的后脊梁一紧。
“爹……”他的声音发虚,“三伯他们,不会真让陛下下旨吧?”
李璲头也不回。“你三伯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李瑛的脸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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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李显靠在车壁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包从扬州带出来的桂花糕,吃得满嘴碎屑。
“老弟,你说老六会不会揍瑛小子?”
李旦靠在另一边车壁上,闭着眼睛。“会。”
“揍多狠?”
“看他自己悟性。”
李旦睁开眼,掀开车帘,“我留了一封信给他。
信里写了两件事。
头一件,让他把扬州城那些被瑛小子欺负过的商贩挨个登门道歉,赔银子。第二件……”
他顿了顿,“让他每年腊月,亲自去扬州城外的慈幼局送米送衣。”
李显嚼桂花糕的动作慢了半拍,随即嘿嘿一笑:“牢弟,你这招高明啊。既罚了瑛小子,又替老六攒了名声。”
“不是罚。”李旦放下车帘,“是教他。那孩子本性不坏,就是被惯坏了。
扬州王府的围墙太高,他看不见外头的人是怎么活的。
让他弯下腰,低回头,他就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李显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车壁上一靠。
“成,你是太上皇,你说了算。”
冯仁的声音从外边传来,“我说哥几个都吃好喝好了,下一个地方咱们去哪儿?”
李旦靠在车壁上,掀着车帘往外看。
晨雾散尽之后,田野铺展开来,稻子已经抽了穗,风一吹,翻起一层一层的绿浪。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
“冯大,往南走,是什么地方?”
冯仁赶着车,头也不回。“润州。再往南,是苏州、杭州。再往南,是越州、明州,一直能到岭南。”
李旦想了想。“去苏州。听说那里的园林,比扬州还精致。”
李显眼睛一亮。“苏州有狮子头吗?”
“那是扬州的菜。”李旦瞥了他一眼。
“那苏州有什么?”
冯仁说:“松鼠鳜鱼就是苏州菜。还有响油鳝糊、碧螺虾仁、西瓜鸡、太湖莼菜羹。”
李显咽了口唾沫。“牢弟,就去苏州!”
费鸡师也开口:“苏州……苏州有个玄妙观,师弟我想去看看。”
官道两旁的杨树已经高得遮天蔽日,马车走在树荫底下,凉快了不少。
李显把车帘卷起来,趴在车窗上,望着外头一望无际的稻田,忽然叹了口气。
“牢弟,你说咱这一路,像不像当年父皇东巡?”
李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不像。父皇东巡,三千甲士开道,百官随行,沿途州县黄土铺路、净水泼街。
咱这一辆破车,四个人,像什么?”
冯仁:“像逃难的。”
李显哈哈大笑,笑得桂花糕的碎屑从嘴里喷出来,落在费鸡师的道袍上。
费鸡师低头看了看,用指甲把碎屑一粒一粒弹掉,面无表情。
“李二,你再把糕点喷我身上,我就把你从车里扔出去。”
李显嘴角抽了抽,“卧槽!老子好歹也是亲王,你个老小子就不能对我尊敬点?”
费鸡师毫不在意,“有师兄罩我。”
冯仁咋舌,“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平时不罩你似的。”
费鸡师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烧鸡啃了起来,含含糊糊地说:“罩,当然罩。师兄最疼我了。”
李显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两个老妖怪。”
———
长安城,太极殿。
御案上堆着三摞奏折,左边一摞是姚崇递上来的十事要说实施细则。
每一份折子都写得密密麻麻,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光是裁撤冗官一项就列了十七页名单。
“高力士。”
高力士上前,“奴婢在。”
“最近太后那边没出啥事儿吧?”
高力士叹口气,“自从太上皇和安国相王出游后,太后那边一直问。
还有太上皇的几个妃子也在找,前段时间一直在上奏找陛下。
奴也遵陛下的旨意,已陛下事务繁忙回了。”
“哎~早知道朕就不把父皇放出去了。”
李隆基从御案后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了两圈。
“陛下,夜里风凉。”
李隆基没理他,望着窗外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
“高力士。”
“奴婢在。”
“上回让你从内帑支的银子,送到哪儿了?”
高力士躬身答道:“回陛下,按冯侍中传回来的信,银子送到了扬州王府。
扬州王殿下亲自接的,还写了回执。”他从袖中摸出一封折子放在桌案上。
李隆基心道:父皇你啥时候回来,儿这儿快撑不住了。
———
润州城比扬州小了不少,可那股子江南水乡的韵味反倒更浓些。
河道纵横,石桥拱立,临河的民居白墙黛瓦,檐角挂着褪了色的红灯笼。
乌篷船从桥洞里穿过,船娘摇着橹,嘴里哼着吴语小调,软糯糯的,像化不开的饴糖。
冯仁把马车停在城南一家客栈门口。
客栈临河而建,推开后窗便是水道,对岸是一排柳树,虽已是晚秋,柳条还绿着,在风里拂拂扬扬。
李旦一进房就推开后窗,河面上的凉风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属于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喷嚏。
李显问:“是不是宫里那个年轻妃子想你了?”
李旦→_→:“滚。”
李显嘿嘿笑着,也不怕他恼。
“冯大,润州有什么好去处?”
冯仁想了想。“金山寺。从这儿过去,坐船半个时辰。”
“金山寺?”李旦的眼睛亮了一下,“就是那个‘金山寺裹山’的金山寺?”
“嗯。寺在江心,四面环水。东晋时候建的,几百年了。
寺里有座慈寿塔,登上去能看见整个润州城,天好的时候还能看见长江对岸的扬州。”
“能看见扬州?那咱们不是白走了?”
“你懂什么?”
冯仁瞥了他一眼,“从扬州看润州,和从润州看扬州,不是一个景。就跟……”
他顿了顿,“就跟在长安城看终南山,和站在终南山看长安城,不是一个意思。”
李旦靠在窗框上,望着对岸那排柳树,嘴角微微翘起来。
“冯大说得对。明日一早,咱们去金山寺。”
费鸡师蹲在门槛上啃烧鸡,含含糊糊地插嘴:“金山寺……寺里的素斋听说不错。”
李显眼睛一亮:“有肉吗?”
“素斋哪来的肉?”费鸡师白了他一眼。
“那有什么吃头。”李显顿时没了兴致。
费鸡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过听说他们用豆腐做成红烧肉的模样,连皮带肥瘦,咬一口,比真肉还香。”
“真的?”李显、李旦凑过来。
“老道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李显嘴角抽了抽,“你骗我的时候多了!
上次在洛阳,你说那家羊肉汤是全洛阳最好的,结果呢?还没冯大熬的好喝。”
费鸡师面不改色:“那是你舌头有问题。”
李旦没理会他们的拌嘴。
他望着窗外的河道,忽然看见一条乌篷船从桥洞里钻出来,船头站着一个穿青布衫的老汉,手里拎着一尾刚打上来的鲫鱼,鱼尾巴还在噼里啪啦地甩水珠。
“冯大。”他开口。
“嗯?”
“咱们这一路,走了也有几千里了。”
冯仁端着茶盏,没有接话。
李旦继续说:“从长安到京兆府,从京兆府到洛阳,从洛阳坐船到扬州,又从扬州到润州。
一路上看见的、听见的、吃过的、喝过的,比我在宫里几十年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