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斋饭,李家兄弟有些后悔。
他们真以为那些和尚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结果,那所谓的红烧肉,还是用豆腐做的,通过用料汁上了色,
他们怨气很重,这润州,是一刻都不想待。
次日一早。
几人立刻上路。
顺江而下,到了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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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驶入苏州城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城门楼子上挂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晃晃悠悠。
守门的兵卒抱着长矛靠在门柱上打盹,听见马蹄声,睁开一只眼瞄了瞄,见是一辆寻常的青帷马车,便又闭上了。
苏州城的水比润州还多。
河道纵横交错,石桥一座挨着一座,桥洞下乌篷船穿梭往来,船头的灯笼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临河的民居白墙黛瓦,檐角挑着褪了色的红灯笼,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暖暖的,混着饭菜的香气,在河面上飘散开来。
李旦掀着车帘,望着窗外的景色,望了很久。
“冯大,”他开口,“这苏州城,比画上还好看。”
冯仁赶着车,头也不回。
“画是死的,这是活的。活的东西,自然比画好看。”
李显趴在另一个窗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河岸边一家酒楼。
酒楼二楼的窗子开着,丝竹声从里头飘出来,混着歌伎软糯的吴音,唱的是他听不懂的调子。
可那调子好听,像一根羽毛在心尖上挠。
“老弟,”他头也不回,“咱今晚住哪儿?”
冯仁把马车赶到城南一家客栈门口。
客栈临河而建,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枕河居”三个字,字迹娟秀,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头上簪着一支银钗,说话带着软糯的吴音,跟扬州那位掌柜的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四间上房。”
妇人应了一声,亲自引着他们往后院走。
后院不大,种着一棵枇杷树,枝叶蓊郁,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刚剪过,火苗亮堂堂的。
客房在二楼,推开窗便是河道。
对岸是一排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有一座石桥,桥上的灯笼连成一道弧线,倒映在水里,像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
李旦站在窗前,“冯大,那是什么桥?”
冯仁走到他身边,“枫桥。”
李旦沉默了一瞬,忽然转过身。“走,去看看。”
李显正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听见这话,含含糊糊地嘟囔:“老弟,天都黑了,明儿再去不行吗?”
“不行。”李旦已经走到门口了,“你累你就歇着,我自己去。”
李显从床上弹起来,鞋都穿反了,一瘸一拐地追出去。
“等等我!你一个人走丢了怎么办!”
李旦(艹皿艹 ):“To!李二!老子忍你很久了!”
冯仁站在门口,“行,你们兄弟俩慢慢吵,我先去把马车卸了。”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笃笃笃地响,像某种不急不慢的鼓点。
李显追到门口,冲着楼梯喊:“冯叔!冯叔你别走啊!你评评理!我这不是怕他走丢了吗……”
“老子又不是三岁小孩!”李旦从后面一把拽住他的后领,“走丢?我在这天下坐了十几年的御座,我会走丢?”
“那是坐在宫里,这是在外头!”
“外头怎么了?外头的路不是路?外头的天不是天?”
费鸡师蹲在走廊尽头,看两兄弟吵得不可开交,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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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半刻钟,两人鼻青脸肿的下楼。
“谁赢了?”冯仁问。
李旦和李显对视一眼,同时别过脸去。
“他耍赖。”李旦说。
“他先动的手。”李显说。
“你先骂的。”
“你先瞪的。”
冯仁转身往外走。“成,你们继续吵,我去枫桥。”
两兄弟立刻不吵了,一前一后追出去。
苏州城夜里比白日安静,河道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娘已经歇了,只剩橹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像夜的心跳。
枫桥不大,单孔石拱,桥面铺着青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温润。
桥栏上的石狮子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可那股子憨态还在,歪着脑袋,像是在听桥下流水的声音。
李旦站在桥上,扶着石栏,低头望着桥下的河水。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河面照得银晃晃的。
“冯大,这桥有多少年了?”
冯仁靠在桥栏上。“不知道。我头一回来的时候,它就在了。”
李旦沉默了一瞬。“头一回……是什么时候?”
“武德年,跟孙老头在这儿逛过。”
桥那头,费鸡师蹲在石阶上,“师兄,咱们下一站去哪儿?”
冯仁看向在桥上的李家兄弟,“决定权在他们。”
苏州一行他们玩得很开心,李旦仿佛是没了病,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逗留半月。
李旦望着码头的船只,“冯叔,我们走吧,回长安。”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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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这次冯仁没有吝啬,四套雅间。
屋顶,他看着天上的月亮。
李显却不知道什么事搬来梯子,也爬了上去。
“冯叔,在想事儿?”
冯仁不回头,“没,就想看月亮。”
李显沉默,坐在他身旁。
冯仁说:“你下去吧,免得摔断腿。”
李显笑了笑,“没事,这不还有您吗?”
他顿了顿,“老弟他……还有多久?”
冯仁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瓦檐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传来更鼓声,笃笃笃,三下,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
“明年秋天。”冯仁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李显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瓦檐边沿,指节泛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望了很久。
“冯叔,”他的声音有些发涩,“真没办法了?”
“他底子亏得太狠。”
冯仁靠在屋脊上,双手枕在脑后,“操劳了十几年,思虑太重,吃得太好,动得太少。
我给他调理了这么久,也只能把日子往后拖一拖。拖不了太久。”
李显沉默了。
夜风从河道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酒楼里隐约的丝竹声,在屋顶上打着旋儿,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知道吗?”李显问。
“知道。”冯仁说,“他自己就是病人,又不是傻子。
我给他把脉,他看我脸色,就什么都明白了。”
李显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保养得不错,虽然六十多了,可皮肤还算光滑,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冯仁拍拍他的肩嘿嘿打趣,“说实在的,整个大唐,你俩可以称得上是模范兄弟。”
李显坐在屋顶上,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冯叔,您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冯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的眼眶泛着红,可嘴角是翘着的。
……
晨风从河道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寺庙隐约的钟声,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没有人回答。他也不需要回答。
马车辘辘驶出苏州城时,天已经大亮了。
李旦掀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被晨雾笼罩的城池。
白墙黛瓦,石桥流水,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冯大,”他放下车帘,“下一站去哪儿?”
“你不是说回长安吗?”
“回长安之前,还想再去一个地方。”
“哪儿?”
李旦沉默了一瞬,“终南山。”
冯仁赶着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节奏。“去那儿做什么?”
“去看看孙真人的墓。”李旦靠在车壁上。
冯仁没有回头。他只是轻轻抖了抖缰绳,马车快了一些。
“那就去。”
从苏州到终南山,走陆路要翻山越岭,走水路要绕一个大圈子。
冯仁选了水路。
从苏州沿运河往北到汴州,再转陆路西行。
这样走虽然绕远,可船上平稳,李旦的身子经不起颠簸了。
船离开码头那天,苏州落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在河面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李旦站在舱门口,伸出手,雨丝落在掌心里,凉丝丝的。
“冯大,下雨了。”
“嗯。”冯仁站在他身侧,“进了舱吧,别淋着了。”
李旦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舱门口,伸着手,接着那些细细密密的雨丝,像个孩子似的,一脸认真。
船沿着运河北上,走了七天。
两岸的景色从水乡泽国渐渐变成平原旷野,麦田代替了稻田,杨树代替了柳树。
李旦每日站在舱门口看风景,看得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李显一开始还陪着他看,看了两天就看腻了,窝在舱里跟费鸡师下棋。
费鸡师的棋路刁钻古怪,李显的棋路毫无章法,两个人下起来,旁观者看了要吐血。
“费道长,你这棋怎么还带悔的?”李显瞪着眼睛。
“老道没悔。”
费鸡师面不改色地把一枚黑子从棋盘上捡起来,“老道只是觉得刚才那步下得不好,换一个位置。”
“那就是悔棋!”
“那不叫悔棋,叫复盘。”
李显(lll¬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