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雪回到“回春堂”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她如夜鸟归巢,无声无息自后窗掠入。堂屋内,油灯将尽,灯芯噼啪轻响,昏黄光线摇曳不定。
阿沅盘膝坐在诊案旁蒲团上,周身赤阳真气缓缓流转,面色比昨夜稍好,但眉宇间仍隐现疲惫。虎子蜷在角落里一张草席上,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听见动静立刻惊醒,揉着眼睛跳起来。
“姑娘!”
“姑娘回来了!”
两人同时出声,语气中皆是如释重负。
苏念雪扯下蒙面布巾,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却依旧沉静的脸。她朝二人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无碍,随即在诊案后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张边缘焦黄的皮纸,轻轻展开。
阿沅起身凑近,虎子也揉着眼睛凑过来。三人围着那盏将熄的油灯,看那两行力透纸背的潦草字迹。
“昌盛行三掌柜,钱贵。好赌,欠黑水坞‘过山风’纹银五千两,利滚利,现已逾万。城西‘快活林’赌档,暗室甲三,有借据及往来信物为证。”
阿沅瞳孔微缩,低声道:“钱贵……竟是钱福的亲弟弟。”
虎子虽不甚明了其中关窍,却也知昌盛行与黑水坞势同水火,这三掌柜欠下如此巨债,其中必有蹊跷。他仰头看苏念雪:“姑娘,咱们要拿这张借据?”
苏念雪指尖轻点皮纸,冰蓝色眼眸在摇曳灯影下幽深如潭。
“借据要拿,但不能贸然去拿。”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快活林’是黑水坞的产业,暗室甲三必有重兵把守。我们人单力薄,强取是为下策。”
阿沅沉吟:“姑娘的意思是……智取?”
“不仅要智取,还要借力打力。”苏念雪抬眸,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泥菩萨说得对,西市的水马上就要沸了。昌盛行、黑水坞、玄水会、守备府,各方角力,一触即发。我们想要在这潭浑水中立足,甚至摸到鱼,就不能只作壁上观。”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皮纸上。
“这张借据,是钱贵的把柄,也是钱福的软肋。昌盛行大掌柜默许亲弟与对头勾结,所图必定不小。我们若能拿到借据,便等于捏住了昌盛行的一条尾巴。届时,是将其交给黑水坞,还是交还昌盛行,或者……留作己用,主动权便在我们手中。”
虎子听得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姑娘怎么说,虎子就怎么做!”
阿沅则想得更深:“姑娘是想以此为契机,介入西市各方势力的博弈?可我们势单力薄,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步步为营。”苏念雪收起皮纸,贴身藏好,“第一步,我们需要更多关于‘快活林’和钱贵的情报。虎子。”
“在!”虎子挺起小胸脯。
“你白日去‘快活林’附近转悠,不必进去,只在外围观察。记下赌坊几时开门、几时打烊,常有哪些面孔进出,守卫如何轮换,有无后门、侧巷。尤其注意,有无昌盛行的人出入,或者……看起来像钱贵的人。”
她取出几枚铜钱递给虎子:“买些零嘴,与附近乞儿、小贩搭话,打听些‘快活林’的闲话,比如最近有无生面孔,有无闹事,东家‘过山风’是否常来。小心些,莫要引起注意。”
虎子接过铜钱,用力点头:“姑娘放心,虎子晓得!”
“阿沅,”苏念雪转向她,“你伤势未愈,不宜动武。但你对西市各路人物、江湖门道比我熟悉。我要你想想,黑水坞‘过山风’此人,有何嗜好、弱点?昌盛行钱福、钱贵兄弟,平日行事风格如何?‘快活林’的掌柜、管事、看场子的头目,都是些什么角色?”
阿沅凝神思索,缓缓道:“‘过山风’此人,心狠手辣,贪财好色,尤嗜赌。他掌管的黑水坞走私、贩私、收保护费,无恶不作。此人疑心极重,身边常跟着几个心腹,皆是亡命之徒。至于弱点……听说他极好面子,睚眦必报。”
“钱福,”阿沅顿了顿,“此人表面圆滑,实则心机深沉。能将昌盛行做到今日规模,背后必有不俗靠山。他极少亲自出面处理脏事,多是其弟钱贵冲锋在前。钱贵嗜赌成性,又好色,仗着兄长权势,在西市横行霸道,是昌盛行里出了名的纨绔。但此人并非全然蠢笨,有些小聪明,尤其擅长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至于‘快活林’,”阿沅继续道,“明面上掌柜姓赵,是个笑面虎,实则真正的管事是黑水坞一个绰号‘毒牙’的狠角色,专负责追债、看场子。此人早年是北边马匪,身手狠辣,擅使一对淬毒短匕。赌坊内护卫约莫二三十人,皆是黑水坞精锐,日夜轮值。暗室甲三……奴婢未曾去过,但听说‘快活林’确有数间暗室,专供豪客或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苏念雪静静听着,将每一句话记在心里。
窗外天色渐明,巷子里传来零星人声,新的一日开始了。
“先按兵不动。”苏念雪最后道,“虎子去探路,阿沅静养。我坐堂看诊。‘回春堂’既已开了门,便要像个医馆的样子。病人上门,一概收治。尤其是西市的穷苦人,诊金可酌情减免。”
她看向阿沅:“阿沅,你可知这西市,除了昌盛行、黑水坞、玄水会,还有哪些说得上话的人物?譬如,里正、保甲,或是……地头蛇?”
阿沅想了想,道:“西市鱼龙混杂,官府势力薄弱。里正姓王,是个老油子,各方不得罪,只管收钱。保甲有三人,分别与昌盛行、黑水坞、玄水会有些牵扯,但都上不得台面。真正的地头蛇……倒是有几个。‘泥鳅巷’那片,有个叫‘疤脸刘’的混混头子,手下聚着几十号泼皮,专收保护费、替人平事。此人贪婪,但讲义气,手下人倒还服他。‘瓦罐坟’那边,是个叫‘孙婆婆’的老乞婆说了算,手下多是妇孺乞儿,消息灵通。还有‘老河滩’的‘船帮’,都是些苦力船工,领头的是个叫‘老铁头’的老河工,性子耿直,在苦力中威望甚高。”
苏念雪眸光微动。
“这些人,与三大势力关系如何?”
“疤脸刘与黑水坞走得近些,但也不是铁板一块。孙婆婆独善其身,谁的账也不全买。老铁头……与昌盛行有过节,他儿子前年被昌盛行码头管事打断了腿,至今瘸着。”阿沅顿了顿,“姑娘是想……”
“广撒网,缓收鱼。”苏念雪淡淡道,“医者父母心。西市穷苦人众多,缺医少药。我们既在此立足,便该做些该做之事。治病救人,结些善缘。至于能否收得几尾可用之鱼,且看机缘。”
阿沅深深看了苏念雪一眼,心中明悟。姑娘这是要以“回春堂”为基,徐徐图之。治病救人是真,笼络人心、编织信息网络也是真。西市底层三教九流,看似不起眼,有时却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奴婢明白了。”阿沅颔首,“姑娘仁心,必有好报。”
“仁心?”苏念雪轻轻摇头,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在这西市,仁心救不了人,也救不了己。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她起身,走向后间:“我换身衣服,准备开诊。虎子,吃了早饭便去。阿沅,你伤未愈,今日不必出面,在后院静养即可。”
“是。”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在堂屋内投下朦胧光斑。
“回春堂”的木门,被轻轻拉开。
苏念雪已换回那身半旧青布衣裙,墨发简单绾起,以木钗固定。面上未施脂粉,却自有一股清冷洁净之气。她在诊案后坐下,将笔墨纸砚、脉枕、银针摆放整齐,又取出几样常用药材,分门别类置于案头小屉。
医馆正式开张。
起初并无病人上门。西市之人,对这家突然出现的“回春堂”多半持观望态度。偶有路过者探头张望,见坐堂的是个过分年轻貌美的女子,皆摇摇头,嘀咕着“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快步离去。
苏念雪并不急躁,只静静坐着,翻阅一部从阿沅行囊中找出的陈旧医书。她神情专注,仿佛外间一切纷扰皆与她无关。
直至日上三竿,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哭嚎喧嚷。
“让开!都让开!大夫!救命啊!有没有大夫!”
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背着个血人,跌跌撞撞冲进“回春堂”,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狼狈的汉子,个个身上带伤,面色惊惶。
“大夫!快救救我兄弟!”那背人的汉子噗通跪在诊案前,声音带着哭腔,“码头……码头塌了!木头砸下来,我兄弟他……他快不行了!”
苏念雪放下医书,起身快步上前。
被放在地上草席上的,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此刻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额头豁开一道大口子,鲜血汩汩外涌,将胸前衣襟染红大片。左腿不自然弯曲,显然已断。呼吸微弱,气若游丝。
“是昌盛行的码头!”一个跟来的汉子红着眼道,“今早卸货,那堆木头不知怎地就塌了!张大哥为了推开旁边小子,自己被砸了个正着!”
昌盛行码头?
苏念雪眸光微凝,手上动作却不停。她俯身探了探伤者颈脉,又迅速检查头部伤口及断腿。
“去打盆清水,要烧开晾温。虎子,取我的药箱来。”她声音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那跪地的汉子愣了愣,见这年轻女大夫神色镇定,手法娴熟,心中稍安,连滚爬起冲向后面。虎子已麻利捧来药箱。
苏念雪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先刺伤者几处要穴止血。又取剪刀,剪开伤者额头上被血污粘连的头发,露出狰狞伤口。清水端来,她以棉布蘸水,轻柔而迅速地清洗伤口周围血污。
伤口极深,可见白骨。苏念雪面色不变,取针穿线——那是她特制的羊肠线,以药水浸泡过——手法稳准,开始缝合。针脚细密均匀,速度极快。旁边几个汉子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利落的缝合手法?便是军营里的郎中,也未必有这般技艺。
额上伤口缝合完毕,敷上止血生肌的药粉,以干净布条包扎妥当。苏念雪又处理断腿,正骨、上夹板,动作一气呵成。期间伤者因痛楚微微抽搐,却始终未醒。
“他头部受创,内有瘀血,故而昏迷。”苏念雪洗净手上血污,提笔开方,“我开一剂活血化瘀、醒神开窍的方子,你们速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灌下。若能熬过今晚,便有五成希望。”
那跪地汉子接过药方,见上面字迹清隽,药名、剂量写得明明白白,心中感激,又要磕头。苏念雪摆摆手:“诊金药费,共三百文。若手头不便,可先赊欠,日后有余再还。”
三百文,于这些码头苦力而言,不是小数目。但比起人命,又算得了什么。那汉子咬牙,从怀里摸出个破旧钱袋,倒出里面仅有的百十枚铜钱,又向同伴凑了凑,勉强凑足二百文,双手奉上,满脸愧色:“大夫,先……先给这些,欠您一百文,小的一定尽快还上!”
苏念雪只取了一百五十文,将剩下五十文推回:“这些,给你们兄弟买些吃食补补身子。他失血过多,需好生将养。”
几个汉子怔住,眼眶顿时红了。他们这些在码头卖力气的苦哈哈,平日生病受伤,哪个郎中不是往贵里开药?何曾见过不仅少收诊金,还倒贴银钱让买吃食的?
“大夫大恩!小人张河,代我兄弟张海,谢过大夫救命之恩!”那叫张河的汉子咚地磕了个响头,其余几人也纷纷拜倒。
“去吧,莫耽误煎药。”苏念雪神色依旧淡淡,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河等人千恩万谢,抬着伤者,揣着药方,匆匆去了。
堂屋内恢复安静,只余淡淡血腥气。虎子默默提水冲刷地面血迹。阿沅不知何时已立在通往后院的门边,静静看着。
“姑娘,”她低声道,“昌盛行的码头,今日出事,是意外还是……”
苏念雪洗净手,用布巾擦拭,眸色深沉。
“巧合也好,人为也罢,与我们无关。但此人情,我们收了。”
她坐回诊案后,重新拿起医书,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救治从未发生。
然而,“回春堂”有个医术高明、心善价廉的女大夫的消息,却随着张河等人的离去,如风般在西市底层悄然传开。
午后,陆续有病人上门。
有咳嗽不止的老妪,有腹痛如绞的孩童,有扭伤腰的力夫,有生疮流脓的乞丐……苏念雪来者不拒,望闻问切,开方施针,手法娴熟,态度温和。诊金随意,贫者分文不取,富者酌情多收,竟也有了几分规矩。
虎子跑进跑出,抓药递水,忙得脚不沾地,小脸上却满是兴奋。阿沅虽未露面,却在后院悄悄煎药、分拣药材,将医馆打理得井井有条。
日头西斜时,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进门,左右张望,见坐堂的是个年轻女子,愣了愣,但想起听说的传闻,还是上前拱手:“可是苏大夫?”
“正是。”苏念雪抬眸。
“小人是昌盛行钱大掌柜府上的管事,姓赵。”那人语气恭敬,却难掩焦色,“我家三爷……呃,就是钱三掌柜,今日在码头监工,不慎被落石擦伤手臂,伤口红肿疼痛,府里郎中看了,说是可能染了‘毒气’,用了药却不见好,反有加重之势。听闻苏大夫医术高明,特来请大夫过府一诊。”
钱三掌柜?钱贵?
苏念雪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问道:“伤口在何处?如何红肿疼痛?可曾发热?”
赵管事忙道:“在左臂,擦破皮肉,原本只是小伤,谁知今日忽然红肿发亮,疼痛难忍,三爷直嚷着整条胳膊都像被火烧,还有些发热。府里郎中说是邪毒入体,用了清热解毒的方子,却不见效。”
苏念雪沉吟片刻,道:“听你所言,似有热毒蕴结,甚或已生‘痈疽’。需亲眼诊视,方能定夺。我需带药箱前往。”
赵管事大喜:“马车已备在巷口,请苏大夫随我来。”
苏念雪起身,对虎子交代几句,又朝后院方向微微颔首,示意阿沅自己知晓。随即提了药箱,随赵管事出门。
巷口果然停着一辆青帷小车,虽不奢华,却比西市常见的骡车齐整许多。苏念雪上车,赵管事亲自驾车,朝西市东北方向驶去。
约莫一刻钟,马车在一座高墙大院后门停下。门楣上无匾额,但门楼气派,墙角拴马石雕琢精细,显是富户。
赵管事引苏念雪进门,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偏僻小院。院中花木扶疏,陈设雅致,却隐隐有股脂粉甜香。正房内,隐约传来女子娇嗔与男子不耐的呵斥。
“三爷,苏大夫请来了。”赵管事在门外恭敬道。
“进来!”里头传来一个烦躁的男声。
苏念雪步入房中,只见屋内陈设华丽,珠帘绣幕,甜香扑鼻。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华服男子斜倚在榻上,左臂衣袖高挽,露出的前臂果然红肿发亮,皮肤紧绷,中心处已见脓点。男子面色潮红,额头见汗,显然在发热。他生得还算周正,但眼袋浮肿,神色萎靡,眉宇间一股挥之不去的颓丧戾气。
榻边围着两个衣衫不整、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正一个打扇,一个喂水,媚眼如丝。
这便是昌盛行三掌柜,钱贵了。
苏念雪只瞥了一眼,便垂下眼帘,福身一礼:“民女苏念雪,见过钱三爷。”
钱贵挥挥手,让两女退开,眯着眼打量苏念雪,目光在她脸上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淫邪。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女大夫?倒有几分颜色。”他哼了一声,伸出红肿左臂,“赶紧给爷瞧瞧,治好了,重重有赏。治不好……哼。”
苏念雪恍若未闻他话中轻薄,上前两步,仔细查看伤口。伤口不深,但边缘已开始溃烂,流出黄浊脓水,周围红肿蔓延至肘部,触之烫手。确是热毒炽盛,将发为痈。
“三爷伤口沾染污秽,邪毒入侵,郁而化热,热盛肉腐,故红肿热痛,将成痈脓。”苏念雪声音平静,“先前所用清热解毒之药,药力不逮,未能遏制热毒。需以外科之法,切开引流,排出脓毒,内服清解托毒之剂,方可缓解。”
“切开?”钱贵眉头一皱,“那得多疼?有没有不切的法子?”
“痈脓已成,不切则毒不得泄,热不得散,轻则溃烂蔓延,重则毒入营血,恐有性命之忧。”苏念雪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
钱贵脸色变了变,终究是怕死占了上风,咬牙道:“那……那便切吧!你手脚利落点!”
苏念雪自药箱中取出薄刃小刀,在灯火上灼烧,又取出一瓶药酒,浸湿棉布。
“可能会有些疼,三爷忍耐。”她示意赵管事按住钱贵手臂,又让那两个女子按住钱贵身子。
钱贵本想充好汉,但当冰凉的刀刃贴上红肿皮肤时,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苏念雪手法极快。刀光一闪,准确划开脓肿最凸起处。黄稠脓血顿时涌出,腥臭扑鼻。钱贵惨叫一声,险些挣脱。苏念雪已拿起药酒棉布,迅速清洗创口,又以银针引流,将深处脓液尽数排出。随后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以干净布条包扎。
整个过程不过数十息。待钱贵从剧痛中缓过神,伤口已处理完毕,虽仍疼痛,但先前那种灼热胀痛感已大为减轻。
“这……这就好了?”钱贵喘着粗气,额头冷汗涔涔。
“脓已排出,热毒得泄。民女开一剂内服汤药,三爷按时服用,三日内忌食荤腥发物,伤口勿沾水,每日换药一次,约莫旬日可愈。”苏念雪洗净手,提笔开方。
钱贵看着重新被包扎整齐、疼痛大减的手臂,神色稍霁。再看苏念雪,见她始终神色冷淡,目不斜视,心中那点旖旎念头倒被这肃穆气氛压了下去。
“倒有几分本事。”他哼道,“赵管事,看赏。”
赵管事忙奉上一锭五两银子。苏念雪却只取了一两,余者推回。
“诊金药费,一两足矣。三爷若觉过意不去,日后‘回春堂’若有事,还请三爷行个方便。”
钱贵挑眉,重新打量苏念雪。这女子,医术不错,倒也知趣。他挥挥手:“成,爷记下了。日后你那医馆有事,可来寻爷。”
苏念雪道了谢,背起药箱告辞。赵管事送她出府,依旧用马车送回“回春堂”。
回到医馆,已是傍晚。虎子早已回来,正帮着阿沅收拾药材,见苏念雪安然归来,松了口气,忙上前接过药箱。
“姑娘,那钱三爷……”虎子欲言又止。
“无妨,看了个疮疡。”苏念雪轻描淡写,转而问道,“‘快活林’那边,如何?”
虎子精神一振,压低声音道:“姑娘,我打听清楚了!‘快活林’白日里客人不多,多是些混混、无赖,真正的豪赌在晚上。赌坊前后两进,前头是散客大厅,后头是雅间和暗室。守卫很严,前后门都有人把守,后巷还有暗哨。我装作卖炊饼的,在附近转了一天,看到有三拨人进出后门,都遮着脸,但其中一拨人里,有个胖子,穿着绸缎衣裳,手指上戴了个很大的金戒指,很像……很像姑娘说的钱三爷!”
“他几时进去,几时出来?”
“未时进去,申时三刻左右出来,脸色不大好,边走边骂骂咧咧的。哦对了,他出来时,身边还跟着个穿黑衣的瘦高个,太阳穴鼓着,像是练家子,对他挺恭敬,一直送到巷口。”虎子回忆道。
黑衣瘦高个,太阳穴鼓起,应是护卫之流。钱贵去“快活林”,或是去赌,或是去……处理债务。脸色不好,骂骂咧咧,看来事情不顺。
苏念雪沉吟片刻,又问:“可曾见到‘过山风’?”
虎子摇头:“没见着。不过我听旁边一个老乞丐说,‘过山风’每隔三五日会来一趟‘快活林’,多是夜里,身边总跟着七八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最近一次来,是前晚。”
苏念雪点点头,赞许地看了虎子一眼:“做得很好。去吃饭吧。”
虎子高兴地应了,蹦跳着去后院。
阿沅递上一杯温水,低声道:“姑娘见了钱贵,觉得此人如何?”
“色厉内荏,贪生怕死,沉迷享乐,并非城府深沉之辈。”苏念雪接过水,缓缓饮了一口,“但其兄钱福,能将他放在三掌柜位置,又纵其与黑水坞勾结,所图非小。钱贵,不过是一枚摆在明处的棋子,甚至……可能是一枚弃子。”
阿沅眸光一凛:“姑娘是说,钱福可能故意让钱贵与黑水坞接触,甚至默许他欠下巨债?”
“未尝没有可能。”苏念雪放下水杯,冰蓝色眼眸映着跃动的灯火,幽深难测,“昌盛行与黑水坞明争暗斗多年,钱福若想彻底扳倒黑水坞,或从黑水坞手中得到什么,以其弟为饵,引黑水坞上钩,再反手一击,并非不可能。至于钱贵……若事成,他或许能戴罪立功;若事败,他便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甚至……是替罪羊。”
阿沅倒吸一口凉气:“虎毒不食子,钱福竟如此狠心?”
“在足够大的利益面前,亲情未必可靠。”苏念雪声音平淡,“何况,若钱贵本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留着他只会坏事,那不如废物利用,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她顿了顿,继续道:“泥菩萨给的线索,是‘快活林’暗室甲三,藏有钱贵与黑水坞的借据及往来信物。我们若想拿到,需潜入暗室。但那里守卫森严,强闯不易。不过……钱贵今日去‘快活林’,或许是个机会。”
“姑娘是想……”
“钱贵好赌,欠债累累,他去‘快活林’,多半是去赌,或是去求宽限。以他心性,若赌输了,或遭羞辱,必会恼怒。我们或许可以从他身上入手。”苏念雪眸光微转,“他今日伤口切开放脓,疼痛难忍,心浮气躁。我开的药方中,有一味‘黄连’,苦寒泻火,但用量稍重,可令人心烦意乱,难以安眠。若他今夜再去赌,心绪不宁之下,或许会做出些不智之举。”
阿沅恍然:“姑娘在药方中做了手脚?”
“非是手脚,只是因人施治,稍作调整罢了。”苏念雪淡淡道,“他肝火旺盛,心浮气躁,黄连加重,正可清心泻火。至于是否会让他更加暴躁易怒……那便要看他的造化了。”
她抬眸,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虎子,你今夜再去‘快活林’附近盯着。若钱贵再去,留意他何时离开,身边跟着何人,神色如何。若他出来时怒气冲冲,或与人争执,记下对方形貌。”
“是!”虎子用力点头。
“阿沅,你留守医馆。我……”苏念雪顿了顿,“我要去探一探‘快活林’的地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些路,总得自己走一遍。”
“姑娘!”阿沅急道,“太危险了!黑水坞龙潭虎穴,那‘毒牙’更是心狠手辣之辈,您孤身一人……”
“放心,我只在外围探查,不会轻易涉险。”苏念雪安抚道,“况且,我有自保之力。”
她起身,走回里间。再出来时,已是一身深灰劲装,墨发高束,面蒙黑巾。腰间束带内,藏着银针、药物,及那柄薄如柳叶的手术刀。
“我子时前必回。”她对阿沅和虎子点点头,身形一闪,已融入门外浓黑夜色之中。
阿沅追至门边,只看见巷子尽头一抹淡影倏忽而逝,如夜风拂过,了无痕迹。
她攥紧门框,心中忧虑重重,却又知无法阻拦。姑娘心意已决,且思虑周详,她所能做的,唯有守好这“回春堂”,静待姑娘归来。
夜色,如墨铺开。
西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而暗流,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涌动。
苏念雪如一道幽灵,穿梭在屋顶巷陌之间。她避开巡夜的更夫与偶尔走过的醉汉,朝着城西“快活林”的方向,疾行而去。
赌坊的喧嚣,隐隐传来。灯火通明处,便是欲望与罪恶交织的战场。
而她的第一枚棋子,已悄然落下。
棋盘之上,风云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