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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章 二十里惊蛰
    一、夜视

    

    阿娇住进陈家的第三天晚上,村子里开始出现怪声。

    

    那声音不是从哪一户人家传出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象是猫叫,却又不像猫叫。说它是猫叫,它太长了,一般猫叫顶多持续两三秒,但那声音可以持续十几秒,一波一波地在夜空里荡开,象是有人在用声音画圈;说它不是猫叫,它又确实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那种颤音,高亢的时候像婴儿哭,低回的时候像老人咳。

    

    陈明章被那声音吵醒,爬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亮很圆,是农历十五前后的那种满月,把整个村子照得亮晃晃的。他能清楚地看到对面阿荣家的铁皮屋顶,能看到庙口那棵老榕树的枝叶摇曳,甚至能看到远处田埂上那几只野狗的影子。

    

    但他看不到发出声音的东西。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来,却没有一个确切的来源。象是整个村子都在叫,又象是整个村子都是回音。

    

    「阿公。」

    

    陈明章吓了一跳,转身看到陈若涵站在房门口,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你也被吵醒了?」

    

    若涵点点头,走过来和他并肩站在窗边:「阿娇不见了。」

    

    陈明章一愣,连忙走到客厅去看。

    

    神桌底下空空荡荡,那只猫平常蹲的位置现在只有一片阴影。

    

    「跑去哪里了?」他皱着眉,正要转身去找,突然听到若涵倒吸一口气。

    

    「阿公……你看那边……」

    

    陈明章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

    

    村子北边,公墓的方向,有一道细细的、萤火虫似的微光在飘动。那光的颜色很难形容——说是蓝,又带点绿;说是绿,又泛着白。它飘得很慢,忽高忽低,象是在寻找什么,又象是在等待什么。

    

    「那是什么?」若涵的声音在发抖。

    

    陈明章没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那诡异的叫声突然停了。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然后他们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一个很轻、很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们猛地回头。

    

    阿娇蹲在神桌上,正对着那些祖先牌位。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牠身上镀了一层银色的光晕。那双异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左眼象是两点鬼火中的一点蓝,右眼象是一块发光的猫眼石。

    

    牠张开嘴,发出「喵」的一声。

    

    很普通的一声猫叫。

    

    但随着这声猫叫,远处公墓方向的那道微光,消失了。

    

    陈明章和若涵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阿娇从神桌上跳下来,走到陈明章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牠在神桌底下的老位置,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那样子,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阿公……」若涵压低声音,象是怕惊动什么:「牠刚才……是不是在……驱鬼?」

    

    陈明章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只蜷缩在阴影里的猫,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想起侄子说过的话——「阴阳眼,可以在深夜辨识出鬼物」。他想起村长讲过的故事——那只守着死去的阿婆三天三夜的黑猫。他想起那个在他脑子里响起的女声——「多谢你,收留伊」。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那道光,那个从公墓方向飘来的光,那些让整个村子都在回荡的怪声——

    

    那不是猫叫。

    

    那是阿娇在告诉那些东西:这里是我的地盘。

    

    第二天早上,陈明章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爬起来,睡眼惺忪地去开门,看到村长林荣吉站在门口,一脸兴奋。

    

    「明章兄!明章兄!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吗?」

    

    陈明章心头一跳,以为他要说那些怪声的事,没想到林荣吉接下来的话让他愣住了:

    

    「昨天晚上,大湖那边的人打电话给我,说他们那边的老鼠,全部不见了!一夜之间,一只都没有了!」

    

    「什么?」

    

    「真的啦!」林荣吉激动得脸都红了:「我刚从大湖回来,亲眼看到的!那边的田里本来老鼠多到会咬人脚,昨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全部跑光了!那些农民高兴得要死,到处在问是怎么回事。然后有人说,昨天晚上有听到很奇怪的猫叫,叫了很久,叫完之后老鼠就开始跑,象是被什么吓到一样!」

    

    陈明章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湖,离路竹至少十公里。

    

    二十里。

    

    「明章兄,」林荣吉凑近他,压低声音:「你老实跟我讲,你那只猫,昨天晚上是不是出去了?」

    

    陈明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确实不知道阿娇昨天晚上有没有出去。牠出现在神桌上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在那之前,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村长,」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不知道。那只猫,我真的不知道。」

    

    林荣吉看着他,眼神复杂。

    

    「明章兄,」他拍了拍陈明章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有些事情,不知道也好。我当过警察,见过很多解释不了的事。那些事,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不要问,不要想,当作没发生过。」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陈明章一个人站在门口,愣愣地出神。

    

    那天下午,陈明章接到侄子陈家豪的电话。

    

    「阿伯!我查到资料了!」家豪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带着年轻人的兴奋:「你上次说的那只猫,我问过我们老师了。老师说,如果真的是麒麟尾、阴阳眼、虎斑色的猫,那很有可能就是文献上记载的琅娇猫!」

    

    「文献?」陈明章心头一动。

    

    「对啊,清朝的书就有写了,」家豪说:「翟灏的《台阳笔记》,里面有一段说:『番社有猫,雌雄眼,麒麟尾,虎斑色,大小一如常猫,惟长叫一声,二十里之外,鼠皆遯去。』老师说,这是最早关于琅娇猫的记载。」

    

    二十里之外,鼠皆遯去。

    

    陈明章想起昨晚大湖那边的消息,手心开始冒汗。

    

    「还有,」家豪继续说:「老师说,后来有作家把这种猫写成妖怪,说牠们有阴阳眼,可以在夜里看到鬼魅。这部分虽然是二次创作,不是文献原本的记载,但在民间传说里,确实有很多人相信阴阳眼的猫可以看到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另一个世界……」陈明章喃喃重复。

    

    「对啊,」家豪说:「阿伯,你那只猫的照片拍了没?传给我看一下啊!」

    

    陈明章这才想起来,他答应过要拍猫的照片。但这几天发生太多事,他完全忘了。

    

    「还没拍啦,」他敷衍道:「那只猫很会躲,很难拍到。」

    

    「这样喔,」家豪有些失望:「那阿伯你有空的时候记得拍一下,我真的很好奇。」

    

    「好啦好啦,」陈明章挂了电话。

    

    他走到客厅,看到阿娇正蹲在神桌底下舔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牠那身虎斑色的毛照得发亮。那双异色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慵懒而满足,就像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家猫。

    

    但陈明章知道,这只猫一点都不普通。

    

    牠叫一声,二十里外的老鼠全部跑光光。

    

    牠的眼睛,可以看到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昨天晚上,牠可能真的去过大湖。

    

    陈明章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阿娇。

    

    「阿娇,」他轻声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阿娇抬起头,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牠张开嘴,打了个呵欠。

    

    二、灶脚的对话

    

    那天晚上,陈明章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阿娇的事。阿祖的梦、文献的记载、昨晚的怪声、大湖的老鼠——这些事情象是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凌晨两点多,他终于放弃了睡觉的念头,爬起来走到客厅。

    

    客厅没开灯,只有神桌上那盏红色的小灯泡发出微弱的光。阿娇不在牠平常蹲的位置。

    

    陈明章心里一紧,连忙往后院走去。

    

    月光很亮,把整个后院照得清清楚楚。那口封起来的老井静静地蹲在角落,井边的杂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阿娇蹲在井盖上。

    

    牠面朝着井口的方向,一动不动,象是在等待什么。

    

    陈明章正要开口叫牠,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公?」

    

    是若涵。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也是睡不着爬起来的样子。

    

    「你也睡不着?」陈明章轻声问。

    

    若涵点点头,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看着井盖上的阿娇。

    

    「牠每天晚上都这样吗?」若涵问。

    

    「我不知道,」陈明章说:「我前两天睡得很沉,没注意。」

    

    祖孙俩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着那只猫。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娇突然动了。

    

    牠缓缓站起身,从井盖上跳下来,走到陈明章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牠抬起头,看着陈明章,轻轻地「喵」了一声。

    

    那声猫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但也格外正常。

    

    但陈明章知道,牠在叫他们跟牠走。

    

    「跟牠去吗?」若涵问。

    

    陈明章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阿娇带着他们穿过后院,绕过三合院的护龙,最后停在正厅的侧门前。侧门是关着的,但门缝很大,足够一只猫钻进去。

    

    阿娇没有钻进去,只是蹲在门前,回头看着他们。

    

    「牠要我们开门?」若涵问。

    

    陈明章伸手推开侧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里面的正厅。神桌上那盏红色的小灯泡还在亮着,把整个空间染上一层诡异的色调。

    

    阿娇走进去,蹲在神桌前,抬起头看着那些祖先牌位。

    

    陈明章和若涵跟着走进去,站在牠身后。

    

    然后他们看到了。

    

    神桌上,那些祖先牌位的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样东西——

    

    一小撮干枯的草,用红绳绑着。

    

    三粒白色的石头,排成一个三角形。

    

    还有一片干掉的鱼鳞,在红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

    

    「这是……供品?」若涵不可思议地说。

    

    陈明章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些东西不是他们放的。阿琴昨天拜拜的时候,桌上只有水果和牲礼,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所以,这些东西,是谁放的?

    

    阿娇?

    

    一只猫,怎么可能放这些东西?

    

    「阿公,」若涵的声音在发抖:「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陈明章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东西。那撮枯草他认得,是艾草,端午节用来驱邪避疫的那种。那三粒石头是很普通的鹅卵石,但排成的三角形让他想起小时候听阿嬷讲过的一个习俗——用三粒石头排成三角形,可以镇压邪祟。

    

    至于那片鱼鳞——

    

    「这是虱目鱼的鳞,」若涵突然说:「阿嬷昨天杀了一条虱目鱼,鱼鳞就丢在垃圾桶里。我今天早上倒垃圾的时候还看到。」

    

    所以这片鱼鳞,是从垃圾桶里拿出来的。

    

    陈明章转头看向阿娇。

    

    阿娇蹲在那里,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他,表情平静得象是在说:对,是我做的。

    

    「阿娇,」陈明章沙哑地开口:「这些东西,是你放的?」

    

    阿娇轻轻地「喵」了一声。

    

    「你为什么要放这些?」

    

    阿娇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那撮艾草。

    

    就在那一瞬间,陈明章的脑子里又响起了那个女声:

    

    「保平安。」

    

    陈明章倒吸一口气。

    

    若涵看到他脸色不对,紧张地问:「阿公,你怎么了?」

    

    「你没听到吗?」陈明章说:「那个声音。」

    

    若涵摇头:「没有啊,什么声音?」

    

    陈明章愣住了。

    

    为什么他听得到,若涵听不到?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还是轻轻柔柔的,象是在解释:

    

    「只有汝,听会着。」

    

    只有你听得到。

    

    陈明章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只猫,或者说,这只猫身上的那个东西,选择了他。

    

    三、猫语者

    

    接下来的几天,陈明章像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学着和阿娇「对话」。

    

    说是对话,其实更象是一种感应。他不需要开口说话,只需要在心里想着要问的问题,然后等一会儿,那个女声就会在他脑子里响起。

    

    有时候是回答,有时候只是轻轻的一声「嗯」,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摸索出一些规律——阿娇愿意回答的时候,通常是在晚上,而且通常是在牠蹲在井盖上的时候。白天的阿娇就是一只普通的猫,懒洋洋地晒太阳、舔毛、睡觉,对陈明章的任何问题都没有反应。

    

    「牠晚上的时候,比较像『那个』,」陈明章对若涵说:「白天的时候,就是猫。」

    

    「所以,」若涵歪着头思考:「牠是白天是猫,晚上是……鬼?」

    

    「我不知道,」陈明章摇头:「可能是这样,也可能不是。」

    

    若涵想了想,说:「阿公,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声音,会不会是阿娇本来就会的?不是附在牠身上的鬼,而是牠自己的声音?」

    

    陈明章愣住了。

    

    这个想法他从来没想过。

    

    「可是,」他迟疑地说:「那是人的声音啊。」

    

    「猫为什么不能发出人的声音?」若涵反问:「牠都能叫一声吓跑二十里外的老鼠了,为什么不能在人脑子里说话?」

    

    陈明章被问得哑口无言。

    

    对啊,为什么不能?

    

    一只能吓跑二十里外老鼠的猫,一只能活一百多年的猫,一只能用叫声驱鬼的猫——这样的猫,会在人脑子里说话,好像也没那么不可思议?

    

    「所以,」他喃喃地说:「那个声音,是阿娇自己的?」

    

    「我觉得有可能,」若涵说:「你想啊,如果真的是鬼附在牠身上,那鬼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吧?但阿娇从头到尾只说过几句话——『多谢』、『在等人』、『保平安』——这些话都很简单,而且都跟我们家有关。如果是鬼,应该会说更多自己的事吧?比如说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想要什么。但阿娇什么都没说。」

    

    陈明章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所以,阿娇的本体,其实是妖怪?」他试探性地问。

    

    「妖怪也好,灵猫也好,反正不是普通的猫,」若涵说:「而且我觉得,牠选择我们家,一定有原因。阿祖当年的那件事,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更深的原因,我们还没发现。」

    

    陈明章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梦,阿祖最后说的那句话:「牠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牠的血脉延续下去的机会。」

    

    血脉延续。

    

    这是什么意思?

    

    阿娇想要生小猫?

    

    可是牠已经活了一百多年了,还会生吗?

    

    而且,就算要生小猫,为什么要找上他们家?

    

    这些问题,陈明章想破头也想不出答案。

    

    那天晚上,他又去后院找阿娇。

    

    阿娇照例蹲在井盖上,看着井口的方向。月光把牠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井边的杂草上,象是一个蜷缩的鬼影。

    

    陈明章走过去,蹲在牠旁边。

    

    「阿娇,」他在心里想着:「你想要生小猫吗?」

    

    阿娇转过头来,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陈明章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情绪从脑子里涌上来——不是那个女声,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感觉。象是悲伤,又象是无奈,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愤怒。

    

    那不是语言,而是情感的直接传递。

    

    陈明章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东西。

    

    那股情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消退。阿娇转回头去,继续看着井口的方向。

    

    陈明章懂了。

    

    牠不想谈这个问题。

    

    或者说,这个问题让牠很难过。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陪牠蹲在那里,看着那口封起来的老井。

    

    月亮越升越高,夜风越来越凉。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娇突然站起来,从井盖上跳下来,往正厅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牠回头看了陈明章一眼。

    

    那一眼,象是在说:走吧,该回去了。

    

    陈明章站起来,跟着牠往回走。

    

    走进正厅的时候,他注意到神桌上那些祖先牌位,又有一块歪了。

    

    和之前一样的角度,一样的姿势。

    

    但这一次,那块歪掉的牌位,是他阿祖的。

    

    四、死猫挂树头

    

    隔天早上,陈明章接到一通电话。

    

    是他一个远房亲戚打来的,住在台南关庙那边,姓吴,论辈分他应该叫表叔。这个表叔已经八十好几了,平常很少联络,突然打电话来,让陈明章有点意外。

    

    「明章仔,」表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苍老而沙哑:「我听人讲,你那边最近来了一只猫,麒麟尾、阴阳眼,是真的吗?」

    

    陈明章心头一跳,不知道这件事怎么会传到关庙去。

    

    「表叔,你怎么知道?」

    

    「村长跟我讲的啦,」表叔说:「他是我外甥的同学的爸爸,昨天来关庙,讲起你们那边有一只奇猫,叫一声老鼠全跑光。我想起一个老故事,觉得应该跟你讲一下。」

    

    「什么故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表叔的声音变得低沉:

    

    「你知道『死猫挂树头』这个习俗吗?」

    

    陈明章当然知道。这是台湾古老的民间习俗——猫死了不能埋,要挂在树上;狗死了不能挂,要埋在土里。据说这样做可以避免猫的魂魄作祟,也可以让牠们的灵魂顺利投胎。

    

    「知道,」他说。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听说是怕猫的魂魄跑回来。」

    

    「对,但还有一个原因,」表叔说:「猫有九条命,死掉之后,魂魄不会马上离开。如果埋进土里,牠们会被困住,跑不出来,就会变成猫鬼,回来找主人麻烦。挂在树上,让牠们被风吹、被太阳晒,魂魄就会散掉,就不会作祟了。」

    

    陈明章不知道表叔为什么突然讲这个,但还是礼貌性地应了一声。

    

    「我跟你讲这些,是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亲眼看过一次,」表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象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时候我还在关庙种凤梨,有一年,村子里来了一只猫,麒麟尾、阴阳眼,跟你讲的那只一模一样。那只猫很乖,不偷吃、不乱叫,还会帮忙抓老鼠。大家都说那是只好猫,有人想养,但那只猫不跟任何人走,就喜欢在村子口的土地公庙旁边待着。」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那只猫不见了。大家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以为牠跑去别的地方了。结果过了几天,有人去巡凤梨田,在田中央的老榕树上,看到那只猫被挂在树上——」

    

    陈明章倒吸一口气。

    

    「吊死的?」他问。

    

    「不是吊死,是死了之后被挂上去的,」表叔说:「脖子有一圈很深的勒痕,象是被人用绳子勒死的。最诡异的是,那棵榕树离最近的村子至少两公里,方圆几里内没有人家。谁会跑到那种地方,杀了一只猫,还特地挂到树上去?」

    

    陈明章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后来有人说,那只猫是琅娇猫,是妖怪,有人怕牠会害人,就先下手为强,」表叔说:「也有人说,那只猫是自己跑到树上死掉的,因为猫临死之前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这是牠们的天性。但不管是哪一种,那件事之后,关庙就开始发生怪事。」

    

    「什么怪事?」

    

    「每天晚上,都可以听到猫叫,」表叔的声音变得有点颤抖:「不是一两声,是整夜整夜地叫,从天黑叫到天亮。叫声很凄厉,象是在哭,又象是在骂人。没有人敢出去看,因为大家都怕。叫了大概一个月,突然有一天晚上,那叫声停了。隔天早上,有人发现那个杀猫的人——是一个从外地来种田的,大家都叫他阿火——死在自己家里,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人样,象是被什么吓死的。」

    

    陈明章的手心开始冒汗。

    

    「后来那个阿火被人发现的时候,他的尸体旁边,有一撮猫毛,虎斑色的,」表叔说:「大家都说,是那只猫回来找他报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明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章仔,」表叔终于又开口了:「我跟你讲这些,是想告诉你,那种猫,不是普通的猫。牠们有灵性,会记恩,也会记仇。你对牠好,牠会保护你;你要是对牠不好,或者有人要害牠——」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了。

    

    「我知道了,表叔,」陈明章说:「多谢你。」

    

    「不用谢,」表叔说:「你自己小心一点。那种猫,会引来一些……东西。好东西也好,坏东西也好,总之不会太平静。」

    

    挂了电话之后,陈明章在客厅坐了很久。

    

    他看着蹲在神桌底下的阿娇,想着表叔说的那个故事。

    

    那只被杀的琅娇猫,回来报仇了。

    

    那他们的阿娇呢?

    

    牠等了一百多年,是在等什么?等一个机会报仇?还是等一个机会报恩?

    

    牠每天晚上蹲在井盖上,是在看什么?看那个井里淹死的女人?还是看那些只有牠看得到的「东西」?

    

    陈明章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在他脑子里响起的女声,从来没有说过牠是谁,从哪里来,想要什么。牠只说过三句话:「多谢」、「在等人」、「保平安」。

    

    牠在等谁?

    

    等那个会记得牠的人?

    

    陈明章站起来,走到神桌前,看着那块歪掉的牌位——他阿祖的牌位。

    

    「阿祖,」他轻声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牌位没有回应。

    

    但陈明章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在看着他。

    

    他转过身。

    

    阿娇蹲在神桌底下,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和第一天见到牠的时候一模一样——象是在审视,在评估,在某种意义上,甚至象是在等待。

    

    五、井边的对峙

    

    那天晚上,陈明章决定做一件事。

    

    他要弄清楚阿娇每天晚上蹲在井盖上,到底是在看什么。

    

    他没有告诉若涵,因为他不想把孙女牵扯进来。他一个人等到深夜,等到阿琴睡熟了,等到整个三合院都陷入沉寂,然后悄悄爬起来,走到后院。

    

    月亮比前几天更圆了,把整个后院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阿娇果然蹲在井盖上。

    

    牠背对着陈明章,面朝着那口封起来的老井,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陈明章轻轻走过去,在离牠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看着,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井盖上,阿娇蹲着的位置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撮干枯的艾草,用红绳绑着。

    

    和神桌上出现的那撮一模一样。

    

    陈明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慢慢走近,蹲下来,伸手想去碰那撮艾草。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的那一刻,阿娇突然转过头来。

    

    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左眼的冰蓝象是两点鬼火,右眼的翠绿象是一块发光的宝石。牠的眼神和白天完全不同——不是慵懒,不是温驯,而是一种陈明章无法形容的……古老的凝视。

    

    陈明章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想开口说话,但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脑子里的声音,而是真正的、用耳朵听到的声音。

    

    从井的方向传来。

    

    很轻、很细,象是有人在井底轻轻地唱歌。

    

    那曲调陈明章从来没听过,不象是台湾民谣,也不象是日本演歌,而是一种更古老的、象是从时间深处飘来的调子。歌词他听不懂,不是台语,不是日语,也不是国语,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

    

    陈明章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他想跑,但脚象是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阿娇看着他,然后缓缓转回头去,继续面朝着井口的方向。

    

    那歌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声,象是在从井底慢慢升上来——

    

    突然,阿娇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猫叫。

    

    「喵——!」

    

    那叫声响亮得不象是一只猫能发出的,象是有人拿刀直接划在玻璃上,尖锐到让陈明章耳膜发痛。

    

    歌声停了。

    

    整个后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陈明章大口喘气,发现自己终于能动了。他连退几步,直到背抵着后院的围墙,才停下来。

    

    阿娇从井盖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

    

    那动作,和白天一模一样。

    

    但陈明章知道,刚才那一切,不是梦。

    

    「阿娇,」他沙哑地开口,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那口井里……有什么?」

    

    阿娇抬起头,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那个女声在他脑子里响起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都真实:

    

    「伊在等我。」

    

    陈明章愣住了。

    

    「伊……是谁?」

    

    「一个,不该死的人。」

    

    陈明章想起那个传说——日治时期,一个日本警察的老婆,因为老公在外面养女人,想不开跳井自杀了。

    

    「是那个日本女人?」

    

    阿娇没有回答。

    

    但陈明章知道,牠默认了。

    

    「她为什么在等你?」

    

    阿娇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陈明章以为牠不会回答了,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

    

    「因为,是我叫她来的。」

    

    陈明章的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阿娇叫那个日本女人来?叫来做什么?叫她来跳井自杀?

    

    「为什么?」他脱口而出。

    

    阿娇没有回答。

    

    牠只是转过身,慢慢往正厅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牠回头看了陈明章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悲伤,愧疚,无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然后牠消失在正厅的阴影中。

    

    陈明章站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月亮越升越高,夜风越来越凉。

    

    远处,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猫叫。

    

    那叫声很长、很远,在寂静的夜空里传得很远很远。

    

    陈明章打了个冷颤,终于迈开脚步,跟着阿娇走回屋里。

    

    那一夜,他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那个从井底传来的歌声,那首他听不懂的歌,那个阿娇说的话。

    

    「是我叫她来的。」

    

    为什么?

    

    为什么阿娇要叫一个日本女人来跳井?

    

    牠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那个日本女人,到底是谁?

    

    这些问题,象是一群老鼠,在他脑子里窜来窜去,怎么赶都赶不走。

    

    凌晨时分,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中,他又看到了那口井。

    

    井边站着一个穿和服的女人,长长的头发披散着,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

    

    她慢慢转过身来——

    

    陈明章看到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苍白的、美丽的脸,有着细长的眉眼和樱桃小口,看起来象是一幅日本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但那双眼睛,让陈明章愣住了。

    

    一眼碧绿,一眼晶蓝。

    

    和阿娇一模一样。

    

    陈明章猛地醒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很正常的早晨,很正常的阳光。

    

    但陈明章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正常了。

    

    他爬起来,走到客厅。

    

    阿娇蹲在神桌底下,正在舔毛。

    

    阳光把牠那身虎斑色的毛照得发亮,那双异色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慵懒而满足。

    

    但陈明章看着牠,只觉得心里发寒。

    

    因为他终于知道,那双眼睛,他昨天晚上在梦里,在另一个人的脸上,也见过。

    

    六、若涵的推论

    

    「阿公,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早餐的时候,若涵看着陈明章那张苍白的脸,皱着眉头问。

    

    陈明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若涵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阿娇说,那个日本女人是她叫来的?」她问。

    

    陈明章点头。

    

    「叫来做什么?叫她来跳井?」

    

    「我不知道,」陈明章说:「牠不肯说。」

    

    若涵咬着筷子,皱着眉头思考。

    

    「阿公,」她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日本女人,可能不是人?」

    

    陈明章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是说,」若涵慢慢组织语言:「阿娇是灵猫,是妖怪,活了一百多年。如果牠叫一个『人』来,那个『人』应该早就死了。但那个女人还在那口井里,还会唱歌,还会等阿娇——这代表什么?代表她也不是普通的人,对不对?」

    

    陈明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且,」若涵继续说:「你昨晚梦到她,她的眼睛——」

    

    「和阿娇一模一样,」陈明章接下去说。

    

    「对,」若涵说:「这代表什么?代表他们可能有血缘关系?还是代表她是阿娇变的?」

    

    「阿娇变的?」陈明章听不懂。

    

    「就是……阿娇可以变成人形,」若涵说:「你不是说,阿娇白天是猫,晚上比较像『那个』吗?如果牠可以变成人,那晚上井边的那个女人,会不会就是阿娇?」

    

    陈明章想了很久,摇头。

    

    「不对,」他说:「昨晚阿娇在我旁边,那个女人在井里。她们是同时存在的。」

    

    「所以不是同一个,」若涵说:「那就有两种可能:一是那个女人是阿娇叫来的,二是那个女人本来就在那里,阿娇只是负责……看守她?」

    

    「看守?」

    

    「对啊,」若涵说:「你想想看,阿娇每天晚上都蹲在井盖上,象是在等什么,又象是在守什么。如果那个女人是牠叫来的,那牠为什么要守着她?如果那个女人本来就在那里,那牠为什么要每天晚上去看她?」

    

    陈明章被问得头昏脑胀。

    

    这些问题太复杂了,他一个六十几岁的老农夫,哪里想得清楚?

    

    「阿公,」若涵说:「我们需要更多资料。」

    

    「什么资料?」

    

    「关于阿娇的来历,关于那口井的故事,关于那个日本女人,」若涵说:「我学校的图书馆有电子数据库,我可以去查日治时期的报纸,看看有没有关于这个地方的纪录。还有,我们可以去问村里那些老人,他们可能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陈明章想了想,点头。

    

    「好,就这么办。」

    

    那天下午,若涵开始了她的调查。

    

    她先是在网络上搜寻「路竹后乡村日治时期井自杀」,但出来的结果都是些不相干的东西。她又换了几组关键字,还是找不到有用的信息。

    

    「看来只能去问人了,」她叹了口气,关掉计算机。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村长林荣吉。林荣吉虽然不是本地人,但他当村长这么多年,听过的故事应该不少。

    

    她骑着摩托车到村长家,林荣吉正好在家泡茶。

    

    「若涵啊,来来来,坐坐坐,」林荣吉热情地招呼她:「你阿公最近好吗?」

    

    「还好,」若涵坐下,开门见山地说:「村长,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道我们家那口井吗?」

    

    林荣吉的笑容僵了一下。

    

    「井?」他说:「知道啊,你们家后院那口老井,听说封起来很久了。」

    

    「你知道那口井的故事吗?」

    

    林荣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若涵,」他说:「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好。」

    

    「村长,」若涵认真地说:「我们家最近发生了一些怪事,跟那口井有关。我需要知道真相,才能知道怎么处理。」

    

    林荣吉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阿公知道你来问我吗?」

    

    「知道,」若涵说:「是他让我来的。」

    

    林荣吉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好吧,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故事,不是什么好故事。」

    

    他喝了口茶,开始说:

    

    「我听我阿公讲过,日治时期,你们陈家曾经住过一个日本女人。那个女人长得很漂亮,眼睛很特别,一边是蓝色的,一边是绿色的。她是从日本来的,嫁给一个在路竹派出所当警察的日本男人。」

    

    若涵心头一跳——一边蓝,一边绿,这不就跟阿娇的眼睛一模一样?

    

    「后来那个日本男人在外面养了一个台湾女人,很少回家。那个日本女人一个人在台湾,无亲无故,又听不懂台语,每天就待在家里,很少出门。后来有一天,她不知道怎么回事,跳进你们家后院那口井里,淹死了。」

    

    「然后呢?」

    

    「然后,」林荣吉的声音变得低沉:「听说她死后,那口井就开始闹鬼。有人说晚上经过你们家后院,会听到井里传来女人的歌声。有人说看到一个穿和服的女人站在井边,头发长长的,湿漉漉的。后来你们陈家的人受不了,就把井封起来了。」

    

    若涵沉默地听着。

    

    「还有,」林荣吉补充道:「我阿公说,那个日本女人跳井之前,曾经跟你们陈家的阿祖有过一段……交情。」

    

    「交情?」

    

    「对,」林荣吉说:「那个年代,台湾人和日本人来往不多,但你们陈家阿祖会说一点日语,又是村子里少数识字的人,所以那个日本女人有时候会来找他帮忙写信回日本。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了。有人说,那个日本女人跳井之前,最后见的人,就是你们陈家阿祖。」

    

    若涵的心跳加速。

    

    她想起阿娇说过的话:「是你阿祖,救过我。」

    

    还有一句:「是我叫她来的。」

    

    这两句话,和林荣吉讲的故事,会不会有关系?

    

    「村长,」她问:「那个日本女人,叫什么名字?」

    

    林荣吉想了想,摇头:「我阿公没讲,可能他也不记得。」

    

    若涵谢过村长,骑车回家。

    

    一路上,她脑子里全是这个故事。

    

    一个眼睛颜色和阿娇一样的日本女人,嫁来台湾,老公出轨,孤独无助,最后跳井自杀。

    

    她死前最后见的人,是陈家阿祖。

    

    阿祖「救过」阿娇。

    

    阿娇「叫她来」。

    

    这些线索,象是一条条断掉的线,找不到连接的地方。

    

    但若涵有一种预感——它们一定有关联。

    

    只是那个关联,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解开。

    

    回到家,她把村长说的故事告诉了陈明章。

    

    陈明章听完,脸色凝重。

    

    「所以,那个日本女人,眼睛和阿娇一样?」

    

    「对,」若涵说:「村长是这么说的。」

    

    陈明章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梦,梦里那个穿和服的女人,那双异色的眼睛。

    

    原来那不是梦,是真的。

    

    「阿公,」若涵说:「我觉得,阿娇和那个日本女人,一定有某种关系。可能阿娇是她的猫,可能她们本来就是一体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陈明章点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到神桌前,看着阿祖的牌位。

    

    「阿祖,」他轻声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牌位没有回应。

    

    但神桌底下,阿娇抬起头来,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象是在说:你终于开始接近真相了。

    

    七、夜半来客

    

    那天晚上,陈明章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若涵调查到的那些信息,村长讲的那个故事,阿娇说过的那几句话——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停不下来。

    

    凌晨一点多,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砰砰砰——砰砰砰——」

    

    敲门声很急,象是出了什么大事。

    

    陈明章爬起来,披上外套,走到大门边。

    

    「谁?」

    

    没有人回答。

    

    敲门声还在继续,一下比一下急。

    

    陈明章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打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

    

    月光照在埕前的石板上,白晃晃的一片。远处的狗在叫,叫得很凶,象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陈明章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后院的方向传来。

    

    很轻、很细,象是有人在唱歌。

    

    那曲调,他听过。

    

    昨天晚上,从井底传来的那首。

    

    陈明章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他关上大门,快步往后院走去。

    

    月光很亮,把整个后院照得清清楚楚。

    

    那口封起来的老井静静地蹲在角落,井边的杂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井盖上,蹲着阿娇。

    

    牠面对着井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但在井盖旁边,还蹲着另一只猫。

    

    那只猫全身漆黑,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轮廓,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一蓝一绿,和阿娇一模一样。

    

    陈明章愣住了。

    

    那只黑猫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眼神,和阿娇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一模一样——象是在审视,在评估,在某种意义上,甚至象是在等待。

    

    然后牠张开嘴,发出「喵」的一声。

    

    那声音,和阿娇的叫声一模一样,但又有一点不同——多了一丝哀怨,多了一丝凄凉。

    

    阿娇也转过头来,看着那只黑猫。

    

    两只猫就这样对视着,象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

    

    陈明章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只黑猫站起身,慢慢走向井盖。牠在井盖边缘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块封住井口的水泥板,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叫声。

    

    「喵——」

    

    那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凄厉,象是一把刀,划破了整个夜空。

    

    叫声落下,井的方向,传来了那个歌声。

    

    比之前更清晰,更大声。

    

    陈明章听出来了——那不是一个人在唱,而是两个人在唱。

    

    一个是那个日本女人。

    

    另一个,就是这只黑猫。

    

    黑猫唱完之后,转过头来,又看了陈明章一眼。

    

    然后牠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象是融入月光一样,消失了。

    

    陈明章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井盖上,确实只剩阿娇一只猫。

    

    牠蹲在那里,面对着井口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陈明章走过去,蹲在牠旁边。

    

    「阿娇,」他沙哑地问:「那只是谁?」

    

    阿娇没有回头。

    

    但那个女声在他脑子里响起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都柔:

    

    「我女儿。」

    

    陈明章愣住了。

    

    女儿?

    

    阿娇有女儿?

    

    「她……在哪里?」

    

    「在井里。」

    

    陈明章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和那个日本女人在一起?」

    

    「对。」

    

    「为什么?」

    

    阿娇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陈明章以为牠不会回答了,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陈明章从来没听过的悲伤:

    

    「因为,她是我。」

    

    陈明章完全听不懂了。

    

    什么叫「她是我」?

    

    阿娇的女儿,为什么会在井里?为什么会和那个日本女人在一起?为什么说「她是我」?

    

    他想追问,但阿娇已经不说话了。

    

    牠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井口的方向,像一尊永远不会动的雕像。

    

    陈明章陪牠蹲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边开始发白,直到第一声鸡叫响起。

    

    阿娇终于站起来,从井盖上跳下来,往正厅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牠回头看了陈明章一眼。

    

    那一眼,和之前都不一样。

    

    不是审视,不是评估,不是等待。

    

    而是——请求。

    

    牠在请求陈明章,帮牠做一件事。

    

    陈明章不知道那是什么事,但他知道,他一定会答应。

    

    因为在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只猫,等了一百多年,不是为了报仇,也不是为了报恩。

    

    而是为了找到一个人,愿意听牠说话,愿意相信牠的故事,愿意帮牠完成那个一百多年来都没有完成的愿望。

    

    那个人,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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