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黑影降临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
后院的空气突然变得黏稠起来,象是有人把整个世界都浸泡在糖浆里。陈明章每一次呼吸都觉得吃力,肺部像塞满了湿棉花。他握紧手里那根小小的指骨,骨头温温的,象是有生命在里面跳动。
若涵站在他旁边,脸色苍白,但眼神比陈明章想象的还要冷静。她举起手机,打开录像模式,镜头对准那个从井里爬出来的东西。
「你干嘛?」陈明章压低声音问。
「纪录啊,」若涵说,声音在发抖,但语气还是那种年轻人的不在乎:「这种场面不拍下来,谁会相信?发Dcard一定爆文。」
陈明章不知道Dcard是什么,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那个黑色的东西站直了。
牠比陈明章想象的还要高大,至少两层楼高,全身漆黑,象是用黑夜本身捏出来的。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一蓝一绿,象是两盏漂浮在空中的灯笼。
牠看着他们。
不,不是看着「他们」,是看着阿娇。
「你终于来了。」那个声音在每个人脑子里同时响起,不再是陈明章独享的「心电感应」,而是像有人拿扩音器对着他们的灵魂广播。那声音很怪,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不像老人也不像小孩,象是几百个声音叠在一起,同时说话。
阿娇没有后退。
牠站在美代身边,那双异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黑色的东西,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警告性的呼噜声。
「放开她们,」阿娇的声音响起,这一次,陈明章和若涵都听到了——不是脑子里的声音,而是真正的、用耳朵听到的声音。阿娇在说话,用猫的身体,说着人话。
若涵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靠北,牠会讲话?!」她惊叫。
美代轻轻按住阿娇的头,然后抬头看着那个黑色的东西。
「你等了一千年,就为了这一刻吗?」
那个黑色的东西笑了。
那笑声比刚才的声音更恐怖,象是几百个人同时在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笑声中带着疯狂、饥饿、和一种陈明章无法形容的古老恶意。
「一千年?不止,」牠说:「从有人类在这块土地上之前,我就在等。等一个能承载我的血脉的身体。等一个能让我真正『活过来』的机会。」
牠低头看着阿娇,那双灯笼般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妈妈是我第一个成功的作品。我用她的身体,生下了你。你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
陈明章倒吸一口气。
所以美代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她本身就是那个东西的「容器」?
阿娇是那个东西的……女儿?
「你用我妈妈的身体,」阿娇的声音颤抖着,但还是稳稳地站着:「你用我的身体,生下了我的女儿。你把我们都困在那口井里一百多年。现在,你还想要什么?」
那个黑色的东西笑了,笑得整个后院的空气都在震动。
「我想要真正的身体,」牠说:「你的身体虽然特别,但毕竟是猫。你妈妈的身体虽然是人,但太脆弱。我要一个新的——一个同时流着我的血、人的血、和这块土地的血的身体。」
牠那双眼睛缓缓转向陈明章。
不对,不是陈明章。
是若涵。
「这个女孩,」牠说:「她的眼睛,看得见我。她的身体里,流着陈木生的血,也流着美代的血——美代是我的女儿,阿娇是我女儿的女儿,所以这个女孩的身体里,也有我的血。」
陈明章的脑子一片空白。
若涵是牠的目标?
「你在说什么?」他大吼,挡在若涵前面:「若涵跟你有什么关系?」
「阿公,」若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颤抖得厉害:「牠的意思是……我是阿娇的……亲戚?」
那个黑色的东西又笑了。
「聪明,」牠说:「陈木生和美代生了阿娇,阿娇生了那个黑猫,那个黑猫死了。但陈木生还有其他的子孙——你们这些人类,一代一代传下去,身体里都流着一点点我的血。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但只要有一点点,就够了。」
牠向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踩在地上,草皮瞬间枯萎,泥土冒出黑色的烟。
「这个女孩,」牠说:「她的血比其他人浓。她的眼睛看得见我。她的身体,最适合我。」
美代突然张开双臂,挡在若涵前面。
「你不准碰她。」
那个黑色的东西停下来,看着美代。
「你以为你能阻止我?」牠说:「你是我生的。你的身体是我给的。你的灵魂是我暂时借你用的。你凭什么阻止我?」
美代没有后退。
她转头看了陈明章一眼,轻轻说了一句:「木生的子孙,现在。」
陈明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意思,但他握紧了手里那根骨头。
阿娇突然动了。
牠像一道闪电般冲向那个黑色的东西,张开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猫叫——那叫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比雷声还大,比警报还尖锐,整个村子都在这叫声中颤抖。
二十里之内,所有的老鼠同时从洞里冲出来,不顾一切地往反方向逃窜。
但那个黑色的东西只是轻轻一挥,阿娇就被拍飞出去,撞在后院的围墙上,轰的一声,围墙垮了一半。
「阿娇!」若涵惊叫。
阿娇从瓦砾堆里爬出来,嘴角流着血,但那双异色的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那个东西。
「没用的,」那个黑色的东西说:「你是我生的。你的力量是我的。你打不过我。」
美代突然开始唱歌。
那首歌,陈明章听过——从井底传出来的那首,他听不懂的歌。但这一次,他听懂了。
那是古老的、比人类语言更古老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象是石头碰撞的声音,象是风吹过山谷的声音,象是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那个黑色的东西突然僵住了。
「这是——」牠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惊慌。
美代没有停,继续唱。
阿娇也跟着唱起来,用猫的声音,唱着同样的调子。
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那个黑色的东西开始颤抖,身体像水波一样晃动,边缘开始模糊。
「你们——你们怎么会——」牠的声音越来越弱。
美代看着陈明章,眼神里有话。
陈明章听到了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不是那个东西的,是美代的:
「现在,木生的子孙。我和阿娇只能困住牠几分钟。把那根骨头,插进牠的心脏。」
陈明章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那根小小的指骨,往前冲。
二、血肉长城
陈明章年轻时在高雄港当搬运工,扛过无数货柜,搬过无数重物,自认体力比同年龄的人好得多。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不是因为害怕——虽然确实很害怕——而是因为那个黑色的东西周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像强力磁铁一样把他往外推。每往前一步,压力就增加一倍,象是要把他全身的骨头都压碎。
「阿公!」若涵在后面喊。
陈明章咬紧牙,继续往前。
十步。
九步。
八步。
他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眼前开始发黑,鼻孔流出血来。
七步。
六步。
五步。
他的膝盖开始发软,感觉象是背着一台货车在走路。
「阿公!」若涵又喊了一声,然后陈明章感觉到手被人握住。
若涵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他身边,脸色比他还白,鼻子也在流血,但她的手握得很紧。
「两个人一起,」她喘着气说:「负担一人一半。」
陈明章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只能点点头。
祖孙俩一起往前。
四步。
三步。
两步。
那个黑色的东西就在眼前了,巨大得像一栋楼,那双灯笼般的眼睛低头看着他们,充满了愤怒和……恐惧?
「滚开!」牠吼叫,声音震得陈明章的耳膜发痛。
美代和阿娇的歌声越来越响亮,像两条无形的锁链,紧紧缠住那个东西。牠的身体剧烈颤抖,边缘不断模糊又凝实,象是在和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搏斗。
一步。
陈明章举起手里那根骨头,朝着那个东西的胸口刺去——
就在这时,那个东西突然笑了。
「你们以为,我只有一个吗?」
陈明章愣住了。
那个东西的身体突然裂开,从裂缝中涌出无数黑色的影子。那些影子像蛇一样在地上爬行,钻进草丛,钻进墙缝,钻进——
陈明章的身后。
他猛地回头。
后院的围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十个黑影。那些人形的、猫形的、还有不知道是什么形状的影子,静静地蹲在那里,用无数双发光的眼睛看着他们。
一蓝一绿,一蓝一绿,一蓝一绿。
满坑满谷的,都是那双和阿娇一模一样的眼睛。
「这是——」若涵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我的孩子们,」那个黑色的东西说,声音得意:「一千年来,我生的每一个孩子。有些是猫,有些是人,有些是别的。牠们都死了,但牠们的影子还在。牠们听我的话。」
那些影子开始动了。
牠们从围墙上跳下来,像潮水一样涌向陈明章和若涵。
美代的歌声顿了一下。
阿娇的猫叫也弱了几分。
那个黑色的东西趁机挣脱了无形的锁链,巨大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扑——
「小心!」若涵尖叫。
陈明章下意识地把若涵推开,自己却来不及躲。
那只巨大的黑色手掌拍下来,象是整栋楼塌下来一样——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喵。」
很轻,很细,象是小猫的叫声。
那只巨大的黑色手掌停在半空中,距离陈明章的头顶不到十公分。
陈明章抬头看。
一只黑猫蹲在他面前。
很小,很瘦,全身漆黑,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一蓝一绿,和阿娇一模一样。
是那天晚上出现的那只黑猫。
阿娇的女儿。
「你——」那个黑色的东西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不是死了吗?」
黑猫没有回答。
牠只是回头看了陈明章一眼,那眼神和阿娇一模一样——象是在说:快点。
然后牠转过头,对着那个黑色的东西,张开嘴,发出一个声音。
那不是猫叫。
那是美代刚才唱的那首歌,是阿娇刚才唱的那首歌,是那个古老语言的歌。但黑猫的声音更轻、更柔,像风吹过芦苇,像水滴落石头。
随着歌声,那些涌来的影子突然停了下来。
牠们的脸上——如果那些模糊的东西有脸的话——出现了困惑的表情。牠们转头看向那个黑色的东西,又转头看向黑猫,象是在犹豫该听谁的。
「你在做什么?!」那个黑色的东西怒吼:「你是我生的!你要听我的!」
黑猫没有停。
牠的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那些影子开始往牠身边聚集,不是攻击,而是——围绕。象是在保护牠,又象是在听牠的命令。
美代看着这一幕,眼眶里有什么在闪烁。
「她——」她的声音颤抖着:「她把那些孩子都叫醒了。」
阿娇从瓦砾堆里爬起来,看着自己的女儿,那双异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陈明章从未见过的东西——骄傲。
「我的女儿,」牠轻声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那个黑色的东西终于慌了。
牠巨大的身体开始扭曲,那些模糊的边缘剧烈晃动,象是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不——不可能——我是你们的母亲!你们要听我的!」
黑猫的歌声停了。
牠抬起头,用那双和阿娇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那个黑色的东西,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话——用人的声音,很轻很细,像小孩子一样:
「你不是妈妈。你是坏东西。你把妈妈关在井里。你把阿嬷关在井里。你把我们都关在井里。现在,我们不要你了。」
那些影子同时发出声音。
无数个猫叫、人喊、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同时响起,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朝着那个黑色的东西冲过去。
那个东西惨叫一声,巨大的身体开始崩解。一块一块的黑色从牠身上剥落,掉在地上,化成一缕缕黑烟。那些黑烟飘向那些影子,被影子吸收,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陈明章!现在!」美代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陈明章回过神来,握紧手里那根骨头,朝着那个正在崩解的东西冲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跳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把那根小小的指骨,刺进了那个东西的胸口——如果那团混乱的黑色还有胸口的话。
三、烟消云散
那根骨头刺进去的时候,陈明章感觉到了。
一股电流般的震动从骨头传到他手上,顺着手臂、肩膀、全身,把他电得浑身发麻。他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那个东西的惨叫声——不是一个声音,是几千个声音同时惨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的声音,有猫的声音,还有那些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那些声音在他脑子里回荡,象是要把他的灵魂撕裂。
他想放手,但手象是黏在骨头上,动不了。
他想叫,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感觉自己正在往下坠落,掉进一个无底深渊,四周全是那些惨叫的声音,全是那些一蓝一绿的眼睛——
「阿公!」
若涵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公!放手!已经够了!」
陈明章感觉有人抓住他的手,拼命往外拉。
他睁开眼睛。
若涵满脸是泪,抓着他的手臂,死命往后拖。
他低头看。
那根骨头还插在那个东西的胸口——不,那个东西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团浓稠的、正在消散的黑雾。骨头插在黑雾的中心,象是一个漩涡,把那些黑雾一点一点吸进去。
他的手还握着骨头,手掌和骨头接触的地方,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
「阿公,放手!」若涵哭喊。
陈明章咬紧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手从骨头上扯开。
手掌离开骨头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往后倒,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那根骨头独自插在那团黑雾中,继续吸收着那些黑雾。黑雾越来越淡,越来越稀,最后全部被吸进骨头里。
骨头掉在地上,发出「喀」的一声轻响。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
月光照在后院,照在那口敞开的井,照在那堆瓦砾,照在陈明章和若涵的身上。
还有那三只猫。
阿娇蹲在瓦砾堆上,浑身是伤,但那双异色的眼睛还是亮着。
美代站在井边,身影比之前更淡了,象是快要消失的样子。
那只黑猫蹲在美代脚边,抬头看着她,轻轻地「喵」了一声。
美代低头看着黑猫,伸手摸了摸牠的头。她的手穿过黑猫的身体,象是摸不到实体一样。
「我要走了,」美代说,声音轻轻柔柔的,象是风:「这次,是真的走了。」
阿娇从瓦砾堆上跳下来,走到美代面前。
母女俩——如果她们可以算是母女的话——就这样对视着。
「谢谢你,」美代说:「谢谢你等我。」
阿娇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用头蹭了蹭美代的脚。
美代蹲下来,轻轻抱住阿娇。
那是一个拥抱,但陈明章看得出来,美代的手根本碰不到阿娇的身体。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空气,是生与死,是一百多年的时间。
「妈妈,」阿娇轻轻地叫了一声。
美代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美得不像真实的。
「我的女儿,」她说:「我为你骄傲。」
她站起身,看着陈明章和若涵。
「木生的子孙,」她说:「多谢你们。替我向木生——算了,他应该已经投胎了。」
她笑了笑,然后看向那根掉在地上的骨头。
那根骨头静静地躺在草地上,灰白色的,和普通的骨头没什么两样。
「那是我女儿的骨头,」美代说:「也是那个东西的骨头。现在,那个东西被关在里面了。永远出不来了。」
陈明章撑着坐起来,看着那根骨头:「那要怎么办?」
美代想了想,说:「烧掉吧。烧成灰,撒在土里。让它回归这块土地。那个东西,本来就是从这块土地来的。」
她说完,身影开始变得更淡了。
「我要走了,」她说:「这次真的走了。」
阿娇抬头看着她,轻轻叫了一声。
美代低头看着阿娇,眼神里有不舍,有关爱,还有解脱。
「你还有事要做,」她说:「你是这块土地的孩子。你要守护这里。这是我们的使命。」
阿娇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美代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象是烟一样,消散在月光中。
那只黑猫轻轻叫了一声,然后转身,慢慢走向后院的围墙。走了几步,牠回头看了阿娇一眼。
阿娇看着牠,轻轻点头。
黑猫也点点头,然后跳上围墙,消失在夜色中。
「牠要去哪里?」若涵问。
阿娇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围墙的方向,很久很久。
四、事后诸葛亮
后院恢复平静之后,陈明章和若涵在地上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陈明章的手掌还在隐隐发痛,那块接触过骨头的皮肤变成灰黑色,象是烧焦了一样。他试着用手机手电筒照了一下,看起来很像以前在港口搬货时不小心沾到的机油。
「阿公,你的手——」若涵凑过来看。
「没事啦,」陈明章说:「像机油,洗一洗就好。」
若涵伸手摸了一下,陈明章痛得倒抽一口气。
「你确定没事?」
「你不要碰就不痛!」陈明章没好气地说。
若涵翻个白眼,拿出手机开始滑。
「你在干嘛?」
「查一下,被千年妖怪烫到要擦什么药,」若涵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维基百科不知道有没有写。」
陈明章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阿娇慢慢走过来,蹲在他们旁边,开始舔自己的毛。刚才那一撞把牠撞得满身是伤,但牠舔得很专心,象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阿娇,」若涵问:「那根骨头真的烧掉就好了吗?」
阿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点头。
若涵又问:「那烧完之后,那个东西就真的消失了吗?」
阿娇想了一下,摇头。
「不会消失?」陈明章紧张起来。
阿娇又摇头,然后那个女声在陈明章脑子里响起了——只有他听得到,若涵听不到——:
「不会消失。它太老了,老到没办法真正消失。但会被封印很久很久。久到这块土地都不在了,它可能还在。」
陈明章把这话转述给若涵。
若涵听了,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所以我们做的,只是把它从『在外面到处跑』变成『关在骨头里』?然后再把骨头烧掉,把它关在灰烬里?」
阿娇点头。
「靠,」若涵说:「这根本是俄罗斯娃娃嘛。关了一层还有一层。」
陈明章不知道俄罗斯娃娃是什么,但他大概懂那个意思。
「那它还会再出来吗?」他问。
阿娇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认真。
「如果没人动那些灰,就不会。」
陈明章松了一口气。
「那就烧掉吧,」他说:「明天找个地方,把它烧了。」
第二天早上,陈明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全身酸痛得象是被车辗过。
他勉强爬起来,走到客厅。
若涵已经醒了,正蹲在神桌前,拿着手机对着那根骨头拍照。骨头放在一块白布上,在阳光下看起来很普通,就是一根小小的、发黄的骨头,像小动物的。
「阿公早安,」若涵头也不回地说:「我正在发限动。」
陈明章走过去,看到她的手荧幕上,那根骨头的照片旁边写着一行字:「昨天半夜去解了隐藏任务,拿到稀有道具一枚。台湾妖怪琅娇猫真实存在」
「你——」陈明章不知道该说什么。
「骗人的啦,」若涵翻个白眼:「我又不是白痴,这种东西能发出去吗?只是拍好玩的。」
陈明章松了一口气。
阿娇蹲在神桌底下,正在睡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牠那身虎斑色的毛照得发亮,看起来就像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家猫。
陈明章看着牠,想起昨天晚上牠被拍飞出去撞垮围墙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心疼。
「牠没事吧?」他问若涵。
「应该没事,」若涵说:「我早上起来看到牠在吃罐头,吃得比我还多。」
陈明章点点头,走到后院去看。
后院一片狼藉。围墙垮了一半,瓦砾散落一地。那口井还开着,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井边的草地有一大圈枯萎了,和周围的绿草形成强烈的对比。
陈明章站在井边,往里看。
井很深,看不见底。但没有歌声,没有怪光,没有那些诡异的东西。就只是一口普通的老井,积着一点水,长满青苔。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
中午,村长林荣吉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后院的惨状,嘴巴张得老大:「哇靠,明章兄,你们家是发生什么事?被战车撞到喔?」
「没啦,」陈明章早就想好说词:「昨晚有一棵树倒下来,压到围墙。老树了,烂根。」
林荣吉看着那堆瓦砾,又看看旁边那几棵半死不活的芭乐树,表情充满怀疑:「哪一棵树?」
「就——那棵啊,」陈明章随便指了一下:「已经叫人拖走了。」
林荣吉没再追问,但他看陈明章的眼神,象是在看一个说谎的小孩。
「明章兄,」他压低声音说:「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
「很吵的声音,」林荣吉说:「象是有人在叫,又象是猫叫,很大声,整个村子都听得到。我老婆说那是打雷,但我当过警察的,打雷和猫叫我会分不出来吗?」
陈明章装傻:「有吗?我睡死了,没听到。」
林荣吉看着他,眼神复杂。
「明章兄,」他说:「不管你昨晚做了什么,我也不想问。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刚刚去巡田,发现我们村子周围二十里,一只老鼠都没有了。不是我们村子,是周围二十里,包括大湖、阿莲、路竹市区,全部没老鼠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陈明章当然知道。
二十里,就是文献上记载的距离。
昨天晚上阿娇那声叫,把所有老鼠都吓跑了。
「可能刚好老鼠都放假吧,」他敷衍道。
林荣吉看着他,笑了。
「好,老鼠放假,」他说:「那我先走了。围墙要修的话,跟我说,我认识几个水泥工。」
他走了之后,若涵从屋里出来,问:「村长来干嘛?」
「关心围墙,」陈明章说。
若涵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阿公,那根骨头,什么时候烧?」
陈明章想了想:「今天晚上吧。找个没人的地方。」
「我知道一个地方,」若涵说:「后面那座山,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公庙,没人会去。」
陈明章点头:「好,就那里。」
五、废庙焚骨
晚上十一点,陈明章和若涵骑着摩托车,往村子后面的山上去。
若涵把骨头用白布包着,放在背包里。阿娇蹲在机车脚踏板上,两只耳朵被风吹得往后倒,看起来有点狼狈。
山路很暗,只有摩托车的车灯照亮前方。两边的树影在灯光下晃动,像无数只手在挥舞。
「阿公,你会不会觉得,」若涵边骑边说:「我们这样很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陈明章没回答。
他也有这种感觉。
废弃的土地公庙在半山腰,很小一间,大概只有一个人高。庙门早就烂光了,里面空空的,土地公的神像也不知道去哪了,只剩一个石头香炉,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陈明章停好摩托车,拿出手电筒往庙里照。
「就这里吧,」他说。
若涵从背包里拿出那根骨头,放在地上。她又拿出一小瓶汽油——从家里摩托车抽的——淋在骨头上。
「真的要烧?」她问。
陈明章点头。
若涵拿出打火机,点燃。
火「轰」的一声烧起来,火光把整间破庙照得通亮。那根骨头在火中慢慢变黑,发出「滋滋」的声音,象是有人在里面说话。
陈明章和若涵退后几步,看着那团火。
阿娇蹲在他们旁边,静静地看着。
火烧了很久。
照理说,那么小一根骨头,几分钟就该烧完了。但这根骨头烧了整整半小时,火才慢慢熄灭。
最后,地上只剩一小撮灰烬,灰白色的,和普通的骨灰没什么两样。
「就这样?」若涵问。
阿娇走过去,闻了闻那堆灰,然后抬头看着陈明章。
那个女声在他脑子里响起:「好了。」
陈明章松了一口气。
他蹲下来,用手把那些灰拨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塑料袋里。灰烬摸起来温温的,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然后呢?」若涵问:「撒在哪?」
陈明章想了想,说:「就撒在这里吧。这间庙虽然废了,但好歹是土地公的地盘。有土地公看着,应该没事。」
他把那袋灰撒在庙前的空地上。灰随风飘散,融入泥土中,再也看不出痕迹。
阿娇看着那些灰被风吹散,轻轻叫了一声。
那叫声,象是道别,又象是祝福。
回程的路上,若涵突然问:「阿公,你说那个东西,真的被封印了吗?」
陈明章想了一下,说:「阿娇说是,那就是吧。」
「可是,」若涵说:「牠说牠等了一千年,才等到这个机会出来。现在我们把牠关回去了,牠会不会再等一千年,再出来?」
这是个好问题。
陈明章没想过。
「那个时候,我们早就死了,」他说:「不关我们的事了。」
若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公,你这样很不负责任欸。」
陈明章笑了。
「人生嘛,」他说:「哪有事事都要负责的?」
若涵也笑了。
摩托车在山路上慢慢行驶,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阿娇蹲在脚踏板上,眯着眼睛,象是睡着了一样。
一切都结束了。
但陈明章知道,有些事情,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六、余烬
一个月后。
陈家祖厝的后院,围墙已经修好了。那口井也重新封了起来,这次用的是更厚的水泥板,上面还压了几块大石头。
阿琴不知道这一个月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老公和孙女整天神神秘秘的,后院还莫名其妙塌了墙。她念了几句,也就懒得再问。
「你们男人就是这样,」她说:「有事都不讲,等出事了才后悔。」
陈明章陪着笑脸,没敢回嘴。
若涵早就回台北了。临走前,她抱着阿娇拍了几十张照片,发了不知道多少限动。她说要把这些照片留着,等老了再拿出来看,证明自己年轻时真的遇过妖怪。
「阿公,你要好好照顾阿娇,」她说:「牠现在是我们家的守护神了。」
陈明章点头。
阿娇现在过得很滋润。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吃罐头,吃完就晒太阳,晒累了继续睡。牠的伤早就好了,那身虎斑色的毛比以前更亮,整只猫看起来容光焕发。
村里的人都说,陈明章养了一只好猫,又乖又漂亮,还会抓老鼠——虽然现在村子里根本没老鼠可抓。
只有陈明章知道,这只猫不简单。
那天晚上,陈明章坐在埕前的藤椅上,抽着菸,看着满天星斗。
阿娇蹲在他旁边,也在看着天空。
「阿娇,」陈明章突然问:「你还会等吗?」
阿娇转头看着他。
「等什么?」
「等你妈妈,等你女儿,」陈明章说:「她们还会回来吗?」
阿娇没有马上回答。
牠抬头看着天空,很久很久。
然后那个女声在陈明章脑子里响起了,轻轻的,柔柔的:
「不会了。她们走了。这次真的走了。」
陈明章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阿娇的头。阿娇没有躲,反而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喉咙深处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没关系,」陈明章说:「你还有我们。」
阿娇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星光下格外温柔。
牠轻轻「喵」了一声。
那声猫叫,和普通的猫没什么两样。
但陈明章知道,那里面有感谢,有信任,还有一点点——他不敢确定的东西。
象是在说:谢谢你,愿意等我。
七、尾声(其实还没完)
三个月后,若涵放寒假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喊:「阿娇!姊姊回来了!」
阿娇从神桌底下慢悠悠地走出来,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又走回去。
「靠,」若涵说:「牠把我忘了!」
陈明章笑了:「猫就是这样,没良心。」
若涵不服气,追到神桌底下,硬是把阿娇抱起来。阿娇挣扎了几下,发现挣不脱,只好认命地让她抱。
「阿公,」若涵突然说:「你有没有觉得,阿娇好像胖了?」
陈明章走过来看。
确实,阿娇的肚子比以前圆了一点,摸起来软软的。
「可能是吃太多了,」他说:「你阿嬷每天喂罐头,不胖才怪。」
若涵点点头,没多想。
那天晚上,陈明章又坐在埕前抽菸。
阿娇蹲在他旁边,和平常一样。
但陈明章注意到一件事——阿娇的肚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低下头,仔细看。
阿娇的肚子确实鼓了一块,而且那块地方,偶尔会轻轻动一下。
陈明章愣住了。
「阿娇,」他问:「你——」
阿娇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陈明章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个女声在他脑子里响起,轻轻的,柔柔的,带着一丝笑意:
「我等了一百多年,终于等到了。」
陈明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阿娇低下头,继续舔自己的毛,若无其事。
但陈明章看到了。
在牠的肚子里,那个小小的动静。
那是新的生命。
那是血脉的延续。
那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