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不长不短。
苏明宸坐在主座上，闭目养神，神识却早已覆盖整座紫霄道院。
他“看见”徐沐风化作的流光，落在后山一座简陋的小院前。
那院子不大，三间木屋，一方石桌，几株老松。院中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一个木桶——那是凡间才有的物件，在修仙宗门里，显得格格不入。
徐沐风落在院中，没有进屋。
他只是站在那口井边，看着井水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第一间木屋。
看见他推开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一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七岁那年刚入山门时，启蒙师尊亲笔所写：
“修道先修心。”
徐沐风站在那幅字前，沉默良久。
然后他抬手，轻轻摘下，卷好，收入怀中。
那应该是他入门修行的第一个住所，看来儿子是在向过去告别，这情景看的苏明宸心中一阵酸楚。
第二间木屋，是他的丹房。
第三间是石屋，是他凝结元婴的静室，看来也是他生活最久的地方。
也是最空的一间。
只有一张蒲团，一面墙壁。
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那是他这两百多年来，每一次闭关悟道时，随手刻下的感悟。
有些只有几个字，有些是一句话，有些甚至只是一个符号。
“我的孩子……”苏明宸收回神识，不忍再看。
因为墙上的“想家。”两个字，瞬间刻在了他心里。
而徐沐风站在墙前，看着那些字。
“道在何处？”
“今日方知，道不在天边，在脚下。”
“又卡住了，烦。”
“师尊说，修道如登山，越往上越难。我不信。现在信了。”
“想家。”
最后这两个字，刻在最角落的地方，笔画很浅，像是刻的时候犹豫过。
徐沐风看着那两个字，眼眶微微发热。
他抬起手，想要摸一摸。
手悬在半空，又放下了。
他转身，走出静室。
“我走了。”
他轻声说。
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大殿中，苏明宸睁开眼。
他感应到那道流光正向这边飞来。
片刻后，徐沐风落在殿门口，整了整衣袍，大步走入殿中。
“启禀天尊，”他躬身行礼，“弟子收拾好了。”
苏明宸看着他。
他泛红的眼眶，他平静的神色，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
“好。”苏明宸起身，“我们走。”
.........
殿外，苏明宸忽然停住了。
因为殿外，此时突然站满了修士。
从大殿门口，到台阶下，到广场上，到远处那道山门——
密密麻麻，全是人。
紫袍，青袍，灰袍。
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杂役弟子，各种面孔。
他们站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人说话。
安静得连风声都清晰可闻。
徐沐风愣在殿门口。
“你们……”
他说不出话来。
人群前方，紫胤真人身着掌教法袍，负手而立。
他的身旁，站着徐沐风的授业恩师——那位黄衣中年长老。
再往后，是十八位地仙境长老。
再往后，是张舒达、杨克请、崔永珊——徐沐风最好的三个朋友。
站满的众人，鸦雀无声。
紫胤真人向前一步，看着徐沐风，目光温和道：
“沐风，修士一途，本就是行那逆天之事，如今天尊引路，你肯定能得道果，但望你莫要负我清玄门声誉！”
徐沐风连忙躬身道：“弟子虽然受天尊引领修道，但清玄门的身份，弟子莫不敢忘。”
话刚说完，张舒达、杨克请、崔永珊三位徐沐风的好友，同时上前一步。
唰唰唰——！
有五千余名内门弟子，立刻挺直了腰杆。
三人齐声道：“沐风，今日你离山而去，我等送你一程。”
“送你——就用鬼仙入门时，你亲口立下的誓言。”
张舒达深吸一口气，昂首，朗声开口：“吾今舍阳身——”
五千余人，齐声应和：
“入幽途！”
那声音如同山呼海啸，震得广场上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颤抖。
杨克请紧接着开口：“绝人间香火——”
五千余人：
“断——轮回路！”
崔永珊昂首：“此后形销骨立——”
五千余人：
“独对——万古荒芜！”
“若道心不坚——”
“便化孤魂野鬼，永受凄风冷雨！”
“若有一念回望——”
“甘受天雷殛顶，形神俱无！”
“此去无归——”
“不享仙福，不堕地狱！”
最后一句，张舒达、杨克请、崔永珊三人齐声高诵：
“只以此残魂——”
五千余人，声震云霄：
“守此道门枯荣！”
轰——
那声音在群山间回荡，久久不绝。
徐沐风站在那里，泪水夺眶而出。
这是鬼仙入门的誓词，两百多年前，他亲口念过。
那时他什么都不懂，只是跟着师尊，一字一句地念。
可此刻，听着五千余人齐声为他念诵——
他忽然懂了。
懂了那句“独对万古荒芜”的孤独。
懂了那句“甘受天雷殛顶”的决绝。
更懂了那句“守此道门枯荣”的分量。
紫胤真人看着徐沐风，目光中满是欣慰。
然后他再次抬手。
五千余人，瞬间寂静。
那黄衣中年长老——徐沐风的授业恩师，缓步上前。
他看着徐沐风，眼眶泛红，嘴角却带着笑。
然后他开口，声音苍老却坚定：“地仙誓词——起！”
张舒达、杨克请、崔永珊三人再次开口领诵：“吾舍凡胎——”
五千余人齐声应和：
“纳山川！”
“断红尘牵绊——”
“绝人间暖寒！”
“此后身同草木——”
“与岁月同朽，与山河共残！”
“若生贪恋——”
“便化尘土飞灰，散入天地不还！”
“若起妄念——”
“甘受地火焚身，百年煎熬！”
“不享香火——”
“不求正果！”
念到这里，那黄衣长老看着徐沐风，老泪纵横。
可他的声音，却愈发洪亮：“只以此身——”
五千余人，齐声高诵：
“镇此一方山川！”
一遍。
“只以此身，镇此一方山川！”
两遍。
“只以此身，镇此一方山川！”
三遍。
三遍诵完，声震九霄。
苏明宸站在殿门口，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曾见过凡间王朝的军队出征，万人齐呼，声震天地。
他也见过北神宫的弟子们晨练，千人同修，气势如虹。
可此刻——
五千余人，用最古老的誓言，送别一个即将离去的同门。
那声音里，有祝福，有不舍，有骄傲，还有一种——
与有荣焉。
苏明宸忽然明白，这正道第一大宗。
不是因为他们的功法有多高深。
不是因为他们的地盘有多广大。
而是因为——
这些人，从踏入道门的那一天起，就把自己的一生，押在了这条路上。
鬼仙誓词，地仙誓词，还有那些他没有听过的，更高境界的誓词。
每一句，都是对自己下的狠手。
每一句，都是与凡尘的诀别。
可他们念得那样坦然。
念得那样——理所当然。
仿佛这不是牺牲，不是割舍。
只是……本该如此。
徐沐风早已泪流满面。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与他同修两百余年的同门，那位白发苍苍的恩师。
他嘴唇颤抖，想要说什么。
可最终，他只是——
深深一躬。
对着满场五千余人，深深一躬。
没有起身。
就那么躬着。
很久。
紫胤真人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天尊在等你。”
徐沐风直起身，抹去脸上的泪。
他看向苏明宸。
苏明宸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抬手，祭出碎星梭，化作一艘三丈长短的银色飞舟，悬于半空。
“走吧。”苏明宸说。
徐沐风点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人，那些面孔，那座他生活了两百多年的山门。
然后，他转身。
踏上飞舟。
苏明宸催动碎星梭轻轻一振，缓缓升空。
下方，万余名修士，同时躬身行礼。
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整齐划一的动作，和那无声的肃穆。
碎星梭越升越高，越飞越远。
下方的人群，渐渐缩小，变成密密麻麻的黑点，最终消失在天际尽头。
徐沐风忽然开口。
“天尊。”
“嗯？”
“弟子方才……是不是很丢人？”
苏明宸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不丢人。”
“能被人这样送别，是你的福气。”
“能这样送别一个人，也是他们的福气。”
徐沐风没有再说话。
苏明宸只是负手而立，望着前方无尽的云海。
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那句“只以此身，镇此一方山川”。
这就是清玄门道心的开始。
那他的大爱之道，又以什么为起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