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海位于碧落洲最东端。
海水不是蓝色，是深灰色，像一面被岁月磨花了的铜镜。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远古的战鼓。
苏明宸收起碎星梭，揽着司徒瑶落在海岸边。
海风很大，吹得她的长发飞扬，她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苏明宸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一道灵力护住她周身。
李天宇说的庙宇，就在海岸尽头、悬崖之上。
远远望去，像一只蛰伏的巨兽，蹲在崖顶，俯瞰着这片灰暗的海。
庙宇不大，不过三丈见方，通体由灰白色的石料砌成，没有雕刻，没有纹饰，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可苏明宸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凡间的建筑——
那些石料上流转的道韵，比他见过的任何法器都要古老。
两人拾级而上。
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踩上去没有声音。
司徒瑶紧紧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庙门半开。
门楣上没有字，只有一道裂痕，像被什么利器劈开过，裂痕边缘有暗金色的光芒在流淌。苏明宸推开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庙内空旷，只有一面墙壁上有壁画。
壁画很大，占据了整面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
颜料早已剥落大半，可残留的线条依然清晰——
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影，浑身笼罩在黑雾中，身后是一对巨大的翅膀，不是羽翼，是骨翼。
骨翼展开，遮天蔽日，地面上跪着无数生灵，仰头望着她，像是在朝拜，又像是在恐惧。
司徒瑶的手猛地攥紧了。
苏明宸转头看她。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死死盯着那幅壁画。
“瑶儿，你怎么了……”
“我这段时间见过。”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就在我的梦里。无数次。”
苏明宸握紧了她的手。“不怕，这应该就有你这个功法的传承图片，我们找找有没有破解之法。”
壁画下方，刻着五幅小图，每幅图旁都有文字。
那是一种更古老的、苏明宸从未见过的符号。
他心念一动，乾坤如意镯中飞出一道青光，落在他肩头。
妖灵鸟，通晓万界语言和文字。
“把这个文字，翻译给我听。”苏明宸指着墙面说。
妖灵鸟跳到壁画前，歪着头看了片刻，然后开口。
声音不大，清脆如铃。
“第一幅，吞天魔功总纲。万法归墟，吞噬为本。吞天噬地，以养己身。练至大成，可吞星辰，可噬日月，可灭诸天。”
司徒瑶的身体微微一颤。
“第二幅，吞天魔功第一重——噬魂。吞噬生灵神魂，以壮大己身神魂。练成者，神魂不灭，万劫不侵。”
“第三幅，吞天魔功第二重——噬灵。吞噬天地灵气，以壮大己身修为。练成者，灵力无尽，永不枯竭。”
“第四幅，吞天魔功第三重——噬体。吞噬万物血肉，以壮大己身肉身。练成者，肉身不坏，万法不侵。”
“第五幅，吞天魔功第四重——噬道。吞噬大道法则，以证己身之道。练成者，道即我，我即道。”
妖灵鸟念完，跳回苏明宸肩头，歪着头，不再说话。
司徒瑶却只死死盯着画面。
苏明宸茫然道：“瑶儿，这不对啊，不像是你的破解之法，倒像是……”
“明宸。”司徒瑶打断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那不是泪光，是另一七彩之光。
“我终于知道它怎么使用了。”
“你说什么？”苏明宸的心猛地一沉。
司徒瑶却闭上了眼。
轰——！
黑气从她体内涌出，不是从前那种被动的、不受控制的涌出，是主动的、有意识的。
呼呼呼！
黑气在她周身流转，像一条条温顺的蛇，缠绕着她的手臂、肩膀、腰肢。
她在炼化那五幅图的功法。
“瑶儿！停下！”
苏明宸伸手去抓她的手臂。
黑气猛地一涨，将他的手弹开，不是攻击，是护主。
司徒瑶的魔功在自主保护她。
苏明宸咬牙，催动混沌道印。
暗金色的光芒涌向司徒瑶，试图打断她的入定。
可黑气太浓了，浓到混沌道印的光芒都无法穿透。
妖灵鸟在他肩头跳了跳。“主人，她已经在修炼状态了。强行打断，她会受伤。”
苏明宸的手僵在半空。
他大意了。他不该让妖灵鸟直接翻译，不该让司徒瑶听见。
他该用神识沟通的。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黑气在她头顶凝聚，化作一朵黑色的莲花。
莲花缓缓旋转，每一片花瓣都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
她的气息在攀升，不只是修为在攀升，是魔性在攀升。
苏明宸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看着她平静的面容，看着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不是被迫的。
她是自愿的。
因为她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想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苏明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没有再试图打断她。
只是站在她身边，守着。
庙外，一道气息降临。
很冷，很硬，像一把出鞘的剑。
苏明宸转身，走出庙门。
悬崖边，一辆莹白色的车驾悬在半空，四只青鸾神鸟昂首而立。
车上走下姜云澜。
她看着苏明宸，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就是苏明宸？”
苏明宸没有说话。
“苏明宸。本尊姜云澜。天界议会长老。本尊现在问你——“
苏明宸压下心中狂动，礼貌拱手道，“姜长老，请讲。在下洗耳恭听。
“天界召令，你不接。天眼降罚，你硬抗。帝君亲自下界，你拒不听封。”
姜云澜的声音很冷，“苏明宸，你想造反吗？”
“本尊只想走自己的路。天界的路，不适合本尊。”
“胆大包天！好，既如此，休怪本尊！“
姜云澜没有再说话。
一口金色的大钟从袖中飞出，悬于半空。
钟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刺目的金光。
天罗钟——仙品上阶，天界监察司镇司之宝。
钟声一响，可镇压一切邪祟；钟身一罩，可困住玄仙以下任何修士。
苏明宸眉心一亮，安魂古道铃飞出，悬于头顶。
铃音清脆，与钟声相抗，两股音波在半空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嗡鸣。
姜云澜左手一翻，一枚震天环飞出，从左侧打来。
环身通体银白，边缘锋利如刀，旋转着切割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苏明宸没有躲。
震天环砸在他左肩，暗金色的光芒炸开万千符文——
神盔甲护心镜金光一闪，震天环以更快的速度原路飞回。
姜云澜抬手稳稳接住，眉头微微皱起。
“居然是神盔甲护身？难怪如此狂妄，可惜了.....”
一个将死之人，不配拥有！”
她右手在虚空中一抓，一柄通体赤红的飞剑从袖中飞出，剑身上刻满了火焰纹路。
剑名——朱厌，上古凶兽之名，剑如其名，炽烈狂暴。
苏明宸祭出守护盾，暗金色的光盾在身前展开。
朱厌剑刺在盾上，火花四溅，光盾剧烈震颤，可没有碎。
姜云澜左手再翻，一只通体漆黑的葫芦从袖中飞出，葫口对准苏明宸。
葫芦上刻着两个古篆——蜚蠹。
此葫一开，可吞噬万物，化为脓水。
苏明宸同时催动乾坤如意镯上的困仙阵。
金色的光网从镯中飞出，罩向姜云澜。
姜云澜浑身一抖，一段红绸从她袖中飞出，绸缎上绣满了金色的符文，轻轻一拂，困仙阵的光网如冰雪消融，寸寸碎裂。
红绸名——离火缎。
以九天离火织成，万法不侵，诸邪不近。
苏明宸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女人，法宝太多了。
姜云澜一甩手，一道青光从掌心飞出，落在地上。
青光炸开，化作一片竹林，翠竹参天，遮天蔽日。
竹叶锋利如刀，竹枝坚韧如铁，将苏明宸困在其中。
苏明宸没有慌。
他取出天道笔，在虚空中画了一扇门。
笔落门开，他一步跨出，已站在竹林之外，姜云澜身后。
姜云澜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手，一卷画卷从袖中飞出，在空中展开。
画卷上画着一片战场，千军万马，旌旗蔽日。
她轻轻一推，画卷飞向苏明宸，画中的千军万马从画中涌出，铁骑铮铮，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苏明宸没有退。
他同时祭出四柄本命剑——苍生、渊寂、炽炎、辟邪。四剑悬于周身。
他又祭出天道棋盘，棋盘悬于头顶，经纬线条亮起清辉。
他手持天道笔，在虚空中画出一枚白色棋子，落在棋盘之上。黑棋子早已在棋盘之中。
黑白二子，阴阳相生。
天道棋盘的困阵之力，瞬间笼罩整片战场。
千军万马被困在阵中，左冲右突，冲不出去。
姜云澜也被困在阵中，她看着周围那些虚影神将，秀眉微皱。
苏明宸也在阵中，两人相隔不过十丈，可棋盘的经纬线条将这片天地切割成了无数个独立的空间。
苏明宸没有再出手。
天道笔的灵力在恢复，需要时间。
他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劝她收手。
“姜司主，”
“本尊与你无冤无仇。”
“天界召令，本尊不接，是因为本尊有自己的道要走。”
“天眼降罚，本尊硬抗，是因为本尊不想死。帝君下界，本尊拒不听封，是因为本尊逍遥惯了，不想做什么官，被什么约束。”
姜云澜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追到这里，无非是因为天界的脸面。”
苏明宸继续说，“可你有没有想过——天界的脸面，凭什么要本尊来给？”
“天界召令，本尊就必须接？”
“天眼降罚，本尊就必须受？”
“帝君册封，本尊就必须跪？”
几句话不长，却很清晰。
“天道不公，本尊不跪。天界无道，本尊不从。这就是本尊的道。”
她瞪着苏明宸的眼睛。
“大言不惭。你的道，与本尊何关。本尊来这里——”
她顿了顿。“就是除了你这个妖孽！”
“收——！”她一声敕令喊出。
苏明宸神识一扫，“嗯？”
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进入了一个瓶子里，而姜云澜正握着瓶子。
瓶子发出一股气息，这气息正在腐蚀着他的身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