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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章 年宅夜宴
    李卫把那只青花盖碗重重搁在桌上,茶汤溅出来,洇湿了刚写了一半的密折。

    

    “你再说一遍。”

    

    陈文强立在书案前,面色也不好看,声音却压得极低:“年公子带了一队人马,今儿傍晚从江宁调了三千石漕粮,没走漕运衙门的账目。押船的是年家自己的护卫,打着年羹尧的旗号,沿途关卡一律免检。”

    

    李卫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又快又急,像雨打芭蕉。

    

    “三千石……”他喃喃重复,忽然抬头,目光如锥子般盯过来,“你这消息从哪儿来的?”

    

    “运河上的脚行头老孙头,是乐天铺子的老主顾。他手下有二十几个挑夫被年家临时征去搬粮,干完活连口热水都没给,只发了双倍的工钱,叮嘱‘把嘴闭严实’。”陈文强顿了顿,“老孙头觉得不对,半夜来找乐天说的。乐天没敢耽搁,连夜让人传了信进来。”

    

    李卫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步。他今日穿的是便服,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脚上蹬着皂靴,走起路来却带着官场上养出来的虎虎生风。走了三四个来回,忽然站定。

    

    “三千石漕粮,够三千兵马吃一个月。”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考校陈文强,“年家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陈文强没有立刻回答。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年羹尧此刻正在西北与罗卜藏丹津鏖战,后方粮草供应一直是雍正皇帝心头大患。年家如果私调漕粮,往小了说是中饱私囊,往大了说……

    

    “往大了说,”李卫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是动摇国本。”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议论明日的天气,可陈文强听出了里头的寒意。

    

    “大人打算如何处置?”陈文强问。

    

    李卫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慢慢抿了一口。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响。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今晚年家设宴,请帖昨儿就送到了我手上。说是年希尧从广东带了新奇的洋货,邀同僚们赏玩。”

    

    陈文强心头一凛。

    

    年希尧,年羹尧的亲兄长,此刻正顶着广东巡抚的衔头在京述职。年家一门两巡抚,一在西北掌兵,一在东南理政,声势之盛,朝中无人能出其右。这时候设宴,又偏偏赶在私调漕粮的消息漏出来之后……

    

    “大人要去?”

    

    “去。”李卫放下茶碗,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不去,怎么看得清这潭水有多深?”

    

    他抬眼看向陈文强,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种已然成型的信任。

    

    “你跟我一道去。”

    

    陈文强一怔,下意识就要推辞——他一个商贾之身,混进年家的官场宴席,算怎么回事?

    

    李卫摆了摆手,截住他的话头:“不是以陈掌柜的身份。我身边缺个长随,你换上衣裳跟着我,只当是伺候笔墨的。年家宴客三教九流都有,多一张生面孔,没人会在意。”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再者,你那双眼睛,比我看过的许多刑名师爷都毒。我要你帮我看看,年家这场宴,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陈文强沉默片刻,拱手道:“但凭大人吩咐。”

    

    李卫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帖递过来:“这上面有年府的地址。酉时三刻,你在后门等我,我带你进去。”

    

    陈文强接过名帖,低头看了一眼。烫金的请帖上,年希尧的字体端正得近乎刻板,一笔一画都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他把名帖收入袖中,转身要走,李卫忽然在身后叫住他。

    

    “文强。”

    

    “大人还有何吩咐?”

    

    李卫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今晚无论看到什么,出了那个门,就烂在肚子里。”

    

    陈文强回身,与他对视了一瞬。他从李卫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警告,而是保护。

    

    “我明白。”他说。

    

    年府坐落在城东崇文门内大街,占了好大一片地界。陈文强从后门进去时,天色已经全黑,门廊下挂着一溜羊角灯,将青砖墁地照得亮如白昼。穿堂上人来人往,有送果品盒子的仆从,有引路的管事,还有几个缩在角落里等着听传唤的轿夫。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紧绷的神情,像是在走一根悬空的钢丝。

    

    李卫换了官服,一身藏青色的补服衬得他比平日威严了几分。他带着陈文强穿过两道仪门,进了花厅。厅里已经坐了十几位官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陈文强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有穿知府服色的,有穿道台服色的,还有两个穿着武职补服,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微须,戴一顶镶翠的便帽,身上穿的却是寻常的玄色直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羊脂玉带,通体的气派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分量。

    

    年希尧。

    

    陈文强在心里暗暗打量。这位年大将军的兄长,在正史上留下的笔墨不多,只说他精于算学、通晓绘画,是个风雅人物。可此刻亲眼见到,他才觉得“风雅”二字恐怕只是表象——年希尧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是随时在算计什么,嘴角那丝笑意永远停留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既不显得热络,也不显得倨傲,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李卫上前见礼,年希尧起身相迎,态度亲昵却不失分寸:“李大人赏光,蓬荜生辉。来来来,快请坐。”

    

    他目光扫过李卫身后的陈文强,只当是寻常长随,并未多问。陈文强垂手立在李卫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变成一截木头。

    

    宴席很快摆开。菜品算不上多奢靡,却道道精致,有几道是广东的做法,显然是年希尧从任上带回来的厨子。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席间有人说起西北战事,年希尧只是淡淡应了几句,说“舍弟在军中一切仰赖圣恩”,便把话题岔开了。

    

    陈文强注意到,年希尧虽然在谈笑风生,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厅外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戌时刚过,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进来,在年希尧耳边低语了几句。年希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站起身道:“诸位,有贵客到了,容我失陪片刻。”

    

    他出去没多久,厅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帘掀开,年希尧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四十岁上下,身形瘦削,穿一件石青色的团花袍子,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髯,周身带着一种冷浸浸的书卷气。他进门时目光扫过全场,不卑不亢,像是在审视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陈文强看见这个人的第一眼,就觉得脊背发凉。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从何而来。那人的穿着并不出挑,神情也算温和,可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陈文强的直觉疯狂地拉响了警报。

    

    李卫的身体也微微僵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站在他身后的陈文强感觉到了。

    

    “诸位,”年希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这位是刚从江宁来的曹頫曹大人,江宁织造府的堂官。曹家世代簪缨,与咱们年家也算是世交了。今日恰逢其会,便请了来与诸位同席。”

    

    曹頫。

    

    陈文强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

    

    江宁织造曹家,曹頫,曹雪芹的叔父——或者说,名义上的父亲。那个在历史上因为亏空案被抄家、一手将曹家从钟鸣鼎食推向“举家食粥”的关键人物。

    

    此刻,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三尺之外。

    

    陈文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曹頫入席后,场面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原本谈笑风生的官员们收敛了几分,说话时也多了几分斟酌。曹頫本人倒是话不多,只在被问及时应上几句,语调平缓,滴水不漏。

    

    陈文强听了一会儿,渐渐品出了一些味道——年希尧对曹頫的态度很特别。不是上官对下属的亲昵,也不是故交之间的随意,而是一种……试探。像是在掂量一件器物的成色,判断它到底值多少银子。

    

    而曹頫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种试探。他的应对极为老到,既不逢迎,也不疏远,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矜持。可陈文强注意到,曹頫握着酒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紧张。

    

    一个念头忽然从陈文强脑海里冒出来,像一条蛇无声地滑过草丛——

    

    年家调了三千石漕粮,曹頫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年家的宴席上。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李卫一眼。李卫正端着酒杯与邻座的人说话,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可他右手的小指在桌下轻轻敲了三下。

    

    那是李卫和陈文强约定的暗号——留意。

    

    宴席进行到一半,年希尧忽然拍了拍手。两个丫鬟捧出几只锦盒,打开来,里面装着各色洋货:有西洋钟表、珐琅鼻烟壶、还有几匹花纹奇异的呢绒。年希尧笑着说这些都是从广东带回来的,请诸位同僚赏玩。

    

    官员们围上去看,啧啧称奇。李卫也凑了过去,陈文强跟在身后。就在这时候,他看见曹頫独自站在花厅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酒,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文强犹豫了一瞬,借着给李卫添茶的功夫,绕了个弯,从曹頫身边经过。

    

    经过的那一刹那,他听见曹頫低声说了两个字。

    

    声音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这个夜晚听的。

    

    “完了。”

    

    陈文强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地走回李卫身后。可他的心跳比方才快了许多,快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宴席散时已经是二更天。年希尧亲自送到二门,与每位官员都说了几句体己话。轮到李卫时,他拍了拍李卫的肩膀,笑着说:“李大人年轻有为,日后还望多多照拂。”

    

    李卫笑着拱手:“年大人说笑了,下官不过是圣上跟前的一个跑腿的,哪敢当‘照拂’二字。”

    

    年希尧哈哈大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回程的马车上,李卫和陈文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车厢里的烛灯摇摇晃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忽大忽小。

    

    最终还是李卫先开了口。

    

    “你怎么看?”

    

    陈文强斟酌了一下措辞:“年希尧今晚的宴席,明面上是赏玩洋货,实际上是在亮肌肉。”

    

    “亮肌肉?”李卫挑眉,“这个说法倒新鲜。”

    

    “他在向在座的官员传递一个信号——年家的根基很深,深到可以随意调集三千石漕粮而不露痕迹。”陈文强压低了声音,“曹頫的出现更不寻常。江宁织造府虽然管着江南的织造事务,可曹家跟年家素无深交。年希尧偏偏在这个时候请曹頫赴宴……”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李卫已经听懂了。

    

    “你是说,年家在拉拢曹家?”

    

    “不只是拉拢。”陈文强摇了摇头,“三千石漕粮的事,曹頫就算没有参与,也一定听到了风声。年希尧把他推到台前来,就是要让他站队——要么跟年家绑在一起,要么……”

    

    他没有说“要么”后面是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李卫沉默了很久。马车在夜色中穿行,经过一家尚未打烊的馄饨铺子,昏黄的灯光从车窗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曹頫这个人,”李卫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知道一些。他接任江宁织造没几年,前任是他的兄长曹顒,再前任是他的伯父曹寅。曹家三代四人担任江宁织造,前后将近四十年,说是‘金陵第一家’也不为过。”

    

    他顿了顿,续道:“可这‘第一家’的名头,如今已经成了催命符。江宁织造府亏空巨大,户部已经在暗中查访。曹頫这次进京,名义上是述职,实际上……”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陈文强心头一震。他终于明白那种脊背发凉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曹頫不是来赴宴的。他是来求救的。

    

    而年家,正在用那三千石漕粮,向曹頫展示自己的“能力”。那意思是:你看,连朝廷的漕粮我都能动,替你平了江宁织造的亏空,又算什么难事?

    

    可天底下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年家今天替曹頫填了窟窿,明天曹頫就得拿十倍百倍的东西来还。而那件“东西”,很可能就是曹家三代经营江南织造积累下来的人脉、情报,以及……

    

    “织造府是圣上的耳目。”李卫忽然说,像是终于把一件在心里搁了许久的东西拿了出来,“江宁、苏州、杭州三处织造,明面上管着丝绸织造,实际上替圣上盯着江南官场的一举一动。曹家经营了四十年,触角遍布江南各行各业。如果这些落入年家手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声。

    

    “那圣上在江南,就成了瞎子、聋子。”

    

    车厢里陷入了一片死寂。陈文强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发丝凉到脚后跟。

    

    “大人打算怎么办?”他问。

    

    李卫没有回答。他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忽然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你说,一个人要是在悬崖边上站着,是拉他一把,还是推他一把?”

    

    陈文强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李卫说的不是曹頫,而是他自己。

    

    作为雍正的心腹,李卫有责任把今晚看到的一切密折上奏。可一旦奏上去,曹頫的结局就注定了。而如果曹家倒台,江南的格局就会彻底改写,年家的势力将趁虚而入……

    

    这是一个死结。

    

    “大人,”陈文强斟酌着开口,“属下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

    

    “与其在悬崖边上推人,不如在悬崖边上修一道栏杆。既让人掉不下去,也让人……走不了。”

    

    李卫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盯着陈文强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琢磨,还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赞许。

    

    “修栏杆……”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陈文强啊陈文强,你这个人,胆子不小。”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只是放下了车帘,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继续向前,穿过一条又一条幽深的巷子。陈文强坐在颠簸的车厢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曹頫站在花厅角落里说的那两个字——

    

    “完了。”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李卫在年家的宴席上看到的不是一场普通的应酬,而是一盘棋。一盘关乎年家存亡、曹家生死、甚至朝堂格局的棋。

    

    而他陈文强,一个从煤老板穿越而来的商贾,已经被李卫拉上了棋盘。

    

    不是作为棋子。

    

    而是作为另一个下棋的人。

    

    马车在陈家门口停下时,李卫忽然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让陈文强整夜都没有睡着的话:

    

    “回去告诉乐天,那三千石漕粮的事,让他想办法查清楚——粮从哪里来,运到哪里去,经手的是哪些人。查得越细越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让他在江南留个心眼。年家既然动了漕粮,就不怕人查。他们怕的,是有人查到不该查的东西。”

    

    “什么东西?”

    

    李卫看着他,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查查看,那三千石漕粮里,装的到底是不是粮食。”

    

    车帘落下,马车消失在夜色中。陈文强站在自家门前,夜风吹过来,他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如果漕粮里装的不是粮食……那会是什么?

    

    他不敢想。

    

    可他知道,他不得不想。

    

    从明天开始,陈家在这盘棋局里,就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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