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强万万没想到,李卫请他喝茶的地方,竟是年羹尧在江宁的别院。
准确地说,是年府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偏厅。青砖墁地,花棂隔扇,桌上摆的却是一把粗陶壶、两只白瓷杯,与这宅院的轩昂气象格格不入。李卫就坐在桌边,一身半旧青衫,跷着二郎腿,正用指尖叩着桌面哼小曲。
“来了?”李卫抬了抬下巴,“坐。”
陈文强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大人,这是……”
“年二爷的地方。”李卫漫不经心地斟了杯茶推过去,“他如今在前线忙着打仗,这宅子空着也是空着。我跟他的管家说了声,借来用用——怎么,怕了?”
陈文强坐下来,心说怕倒不至于,但您老人家借年羹尧的宅子谈事儿,这谱摆得也忒大了些。他跟李卫打了大半年交道,早摸透了这位爷的脾气——看着粗豪不羁,实则每一步都踩在节骨眼上。此番特意挑年家的地盘见面,绝不是图清净。
“大人有何吩咐?”陈文强开门见山。
李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上回让你去摸盐枭的底,你三天就给我递了条子,连人家几个码头、几条船、跟哪个漕帮有往来,全写得明明白白。我底下那些吃这碗饭十几年的探子,都没你利索。”
“商场上摸对手底细,是基本功。”陈文强说得云淡风轻。
“那你再给我摸摸这个。”李卫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推过来。
陈文强展开一看,是一份清单,密密麻麻列着几十种物资:上等军弓三百张、箭矢两万支、硝石一千斤、硫磺八百斤……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火器若干,不拘数量,多多益善。”
他眼皮一跳,抬头看向李卫。
“年二爷要的。”李卫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菜市口的猪肉又涨价了,“他在西北打得顺手,朝廷的补给跟不上。他幕里有人找到我,让我在江南帮着筹措一批——不走兵部账,不录文案。”
陈文强沉默了片刻。年羹尧此时正当红,雍正帝宠幸到了“恩遇之隆,古未有也”的地步。但陈文强是从后世来的,他知道这条抛物线接下来的走向——盛极而衰,功高震主,然后就是那张着名的“九十二款大罪”的诏书。
跟年羹尧做生意,等于在火药桶上跳舞。
“大人,”他斟酌着措辞,“这笔买卖,怕是烫手。”
李卫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陈文强继续说:“年大将军如日中天不假,可越是这种时候,越该避嫌。大人您是雍亲王旧部,正经的嫡系心腹,跟年家搅和太深——”
“你以为我想接这摊子?”李卫打断他,放下茶杯,眼神忽然锐利起来,“这是上头的意思。”
上头。
陈文强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七八分。雍正让李卫替年羹尧筹措私货,表面上是体恤功臣、有求必应,可这笔物资不走官面、不留档案,本身就是一根看不见的线。将来要用的时候,轻轻一拽——
他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所以,”李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单生意,我非接不可。但怎么接、让谁去接、接成什么样,里头大有讲究。”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文强。
陈文强懂了。李卫需要一个代理人——一个不在官册上、不引人注目、出了事可以随时切割的代理人。而陈家这大半年来替他办过几趟“脏活”,手脚干净,脑子灵光,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东西不用陈家出,”李卫把话说得更透,“你只管出面过一道手,把银子走一遍,把货拢齐了交到指定地点。中间经手的人越少越好。事成之后,两成利。”
两成利。陈文强快速心算了一下清单上的物资规模,这批货少说也值几万两银子,两成就是数千两。对于正在扩张的陈家来说,这笔钱不算小数目。
但这不是钱的问题。
他闭目思忖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已经定了。
“大人,这活儿我可以接。但我有三个条件。”
李卫挑了挑眉,显然没想到他敢讨价还价:“说。”
“第一,我只经手银子和货物,不问来路,不问去处。所有单据用暗账,不留真实名号。”
李卫点头:“这是自然。”
“第二,火器我不碰。弓矢硝磺都可以,但火器哪怕一支,我也经手。”
这是陈文强给自己划的红线。私贩军火在任何朝代都是掉脑袋的罪名,何况是火器这种敏感物资。他可以替李卫跑腿,但不能把整个陈家架在火上烤。
李卫沉吟了一下:“火器那部分,我另想办法。”
“第三,”陈文强顿了顿,“我需要一个人帮忙跑江南这边的线——年小刀。”
李卫先是一愣,随即失笑:“你倒会挑人。年小刀是年家远支旁系,在江南混了这些年,人头熟、路子野,用他确实合适。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容收敛:“你怎么知道他可靠?”
“可靠不可靠,不在于是谁家的人,在于怎么用。”陈文强不卑不亢,“年小刀跟我们陈家的紫檀生意绑在一起,他赚的银子有一半是从我这儿出的。断我的路,就是断他自己的财路。利益捆住了,比什么忠心都牢靠。”
李卫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说:“好!好一个‘利益捆住了比忠心牢靠’!陈文强啊陈文强,你要是生在官场,我李卫还真不敢跟你走太近。”
他笑够了,抹了把眼角,正色道:“行,就依你。年小刀那边你去说,但记住——”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陈文强的胸口。
“这摊子事,你知道,我知道,年小刀知道。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陈文强从年府出来,秋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才发现里衣已经湿透了。
他没急着回铺子,而是拐进秦淮河边一家不起眼的茶寮,要了一壶茶,坐在角落里慢慢喝。
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几件事。
李卫这步棋,表面上是让陈家帮着跑腿,实际上是把陈家更深地绑上了他的船。雍正让李卫经手年羹尧的私采物资,说明朝廷对年家的监控已经开始了——不是明面上的调查,而是暗中的布网。等年羹尧自己把绳子一圈圈缠到脖子上,最后收紧的那一下,就是雷霆万钧。
陈家在这个节骨眼上掺和进来,危险是实实在在的。但拒绝更危险——李卫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这单生意他非找人做不可。如果陈家不接,李卫会怎么想?会觉得陈家不听话、不可靠、有异心?
在官场和商场之间走钢丝,最怕的不是被对手算计,而是被自己这边的人疑心。
所以这活儿必须接,但必须接得滴水不漏。
他摸出随身带的炭笔,在茶寮的粗纸上飞速写下一串暗语。这是他和陈乐天、陈巧芸之间约定的记账方式——用生意往来的名目,记录真正重要的信息。
“西北风紧,备蓑衣三件,分置三处。刀不入鞘,另藏。”
翻译过来就是:年羹尧那边的事要小心,做三套独立的账目,分三个地方存放。火器的部分不要碰,其他物资也要绕开陈家明面上的生意渠道。
写完,他将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鞋底的夹层里。
刚回到陈家设在江宁的货栈,就见陈乐天已经在等着了。这位二叔如今的气色比刚来时好了不少,一身酱色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看着已经是十足的精明商人模样。
“大哥,”陈乐天拉着他进了里屋,压低声音,“紫檀那批料子的事,有眉目了。”
陈文强心头一动。前阵子曹家被抄,李卫让他参与清点物资,他在清单上看到了一批紫檀木料,当场就记在了心里。后来通过陈乐天在江南的人脉暗中打探,得知这批料子是从曹家查抄的资产中剥离出来的,暂时还封存在江宁织造府的旧库房里,等着朝廷统一处置。
“怎么说?”
“管库房的那个笔帖式,是个旗人,好赌。”陈乐天眼睛里闪着精光,“我让人在牌桌上‘送’了他三百两,他透了底——这批料子,上面还没定怎么处置,但风声是可能会就地变卖,换成银子解往北京。如果能找到门路,赶在公开变卖之前私下吃下来,能省一大半。”
陈文强沉思片刻。曹家的紫檀料子,那可都是上品,搁在二十一世纪,随便一块都够普通人吃一辈子。但问题是,这批料子来路敏感——从抄家的物资里买货,传出去不好听,而且容易让人联想到陈家跟曹家的关系。
“不能直接出面,”他断然道,“找中间人,绕三道弯。第一道,用一个空壳商号的名义去接触库房的人;第二道,让年小刀在中间搭桥,他在旗人圈子里有面子;第三道,付款的时候分拆成几笔小额的,从不同钱庄走,别让人一眼看出是咱们在吃这批货。”
陈乐天连连点头,又道:“年小刀那边,可靠吗?”
“正要说这事。”陈文强把李卫交代的那桩生意大致说了,只隐去了雍正暗中布局的那层意思,“往后咱们跟年小刀的合作要更深一些,但也要留后手。他经手的事,每一件都要有据可查——不是给官府看的那种查,是将来万一翻脸,咱们能自证清白的查。”
陈乐天听出了话里的分量,神色郑重起来:“我明白。紫檀那批料子的账,我单独走一本。”
“三本。”陈文强纠正他,“一本真账,咱们自己看的;一本假账,应付外人查的;还有一本——”他顿了顿,“藏在老家祠堂的牌位后面。万一出了事,那是保命的。”
陈乐天倒吸一口凉气:“大哥,事态有这么严重?”
陈文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缓缓说了一句话。
“乐天,你记住——在朝廷眼里,商人不过是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咱们要想不被割,就得在镰刀落下来之前,把根扎到地底下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文强像一只蜘蛛,悄无声息地织起一张大网。
年小刀那边,他去谈了一次。地点选在秦淮河的一艘画舫上,两岸笙歌曼舞,船内却只有一壶清茶、两碟点心。年小刀听他说完李卫交代的差事,沉默了很久,最后闷声道:“文强哥,你老实跟我说,这趟水有多深?”
陈文强没有敷衍,而是把利弊掰开揉碎了讲了一遍:“水深。但你不蹚这趟水,就永远只能在年家的外围打转,给人跑腿递话,上不了桌。蹚过去了,你在年家的话语权就不一样了——至少,你不用再看那些嫡系子弟的脸色。”
年小刀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在年家虽然是正根正派的旗人,但因为支脉偏远,在家族中一直不受重视。这些年他在江南混得风生水起,靠的全是自己的本事,可每次回京述职,照样要被那些只会吃喝玩乐的嫡系子弟冷嘲热讽。
这笔账,他早就想算了。
“行。”年小刀一拍桌子,把酒杯都震翻了,“我跟你干。但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
“将来陈家跟年家做生意,我要做唯一的中间人。”年小刀盯着他,目光灼灼,“不是之一,是唯一。”
陈文强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成交。”
两只杯子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与此同时,陈巧芸那边也没闲着。她那位被曹家案牵连的闺中密友——苏州织造李家的三小姐,如今已经从惊恐中缓过来了,对陈巧芸感激涕零,逢人便夸陈家姑娘的恩义。这番口碑在江南世族圈子里传开,反倒给陈家镀了一层“有情有义”的金。
有几位太太甚至托人带话,想请陈巧芸去府上教琴。陈巧芸来者不拒,但每次去都只谈音律、不说生意,反倒让人高看她一眼。
陈文强对此很满意。妹妹走的上层路线,比他和二叔在商场上的摸爬滚打见效慢,但根基更稳。那些世家太太们的枕头风,有时候比十份公文都好使。
十月初九,第一批物资在镇江的一个偏僻码头交割完毕。
陈文强亲自去的。他戴着斗笠,穿着粗布衣裳,混在码头上的苦力中间,看着十几辆骡车陆续驶入一个废弃的军营。年小刀安排的押运人手清一色是旗人面孔,个个沉默寡言,交接时只对暗号、不看货、不问名姓。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时辰。等最后一辆骡车消失在官道尽头,陈文强才长出一口气,转身走进码头边的一家小酒馆。
他要了一碗黄酒、一碟花生米,慢慢喝着,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敲着节奏。
第一关,过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清单上的物资至少要分五批才能凑齐,每一批都有暴露的风险。而且随着年羹尧在西北越打越顺,朝廷对他的态度也会越来越微妙——到时候,这些私下筹措的物资,就会变成一把把锋利的刀。
酒馆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戴着毡帽的瘦高个走进来,在陈文强对面坐下。
“掌柜的,来碗面。”那人压低声音,头也不抬。
陈文强没有看他,只是将一张折好的纸条从桌下递过去。那人接住,若无其事地塞进袖口。
这是李卫安排的单线联络人,陈文强至今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在哪个衙门当差。每次见面都是这样,递完信息就走,绝不多说一个字。
面端上来了,那人稀里呼噜吃完,抹了把嘴,起身离开。经过陈文强身边时,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
“第二批,月底前。地点另通知。”
门帘落下,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陈文强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起身结账。走出酒馆时,江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紧了紧衣领,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乌云压得很低,看不到一颗星子。
要变天了。
他加快脚步,往货栈的方向走去。身后,码头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整条江面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而就在此时,京城年府,一封八百里加急从西北大营送到。年羹尧的亲笔信上只有一行字:
“江南物资已收,转告李卫,此情容后相报。”
信被年家老管家恭恭敬敬地收进密匣,上好锁,又加了一道封条。
密匣最底层,压着一封三个月前就该销毁的信——那是雍正皇帝亲笔所书,字迹清瘦挺拔,语气却温和得不像出自帝王之口:
“羹尧劳苦功高,朕心甚慰。所需军资,已密谕江南方面妥为筹措,卿不必过问来路,但收无妨。”
这封信,年羹尧没有销毁。
他没有销毁。
陈文强不知道这件事。
他只知道,自己替李卫办了一趟差,赚了几千两银子,顺便帮年小刀在家族里抬了抬身价。
他不知道的是,那批物资抵达西北大营的当天夜里,年羹尧的亲信幕僚就悄悄拆开了每一只箱子,清点、登记、造册,然后另抄了一份清单,用火漆封好,藏进了年羹尧卧室夹墙里的暗格。
他更不知道的是,三年后,正是这份清单,成了“九十二款大罪”中“贪敛财富、私通外藩”一罪的关键证据。
而那张纸条上“陈家”两个字,被朱笔狠狠地圈了三道红圈。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的陈文强,只是江宁城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踩着满地落叶,匆匆走回自己的货栈。他心里盘算的是明天要去谈的一笔绸缎生意、下个月要交割的紫檀料子,以及——
如何在那张越收越紧的网里,替陈家找到一条活路。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线,照在他肩头,又很快被乌云吞没。
身后,货栈的门“吱呀”一声关上,灯亮了。
夜色如墨,更深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