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一百七十二天。
平安返回琉璃京的第三天,未央主动敲响了他的房门。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星海长袍,不再是那袭纯白连衣裙,脚踝上的银铃也取下了。空洞的眼神如今有了光,苍白的皮肤泛起淡淡的血色,整个人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不,是从虚无中走出来的。
“平安,我需要告诉你一些事。”她站在门口,声音平静但认真,“关于归寂残骸,关于我的身体,关于终末教团的真正计划。”
平安侧身让她进屋。
赵灵儿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数据,见到未央进来,微微点头。两个女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默契,不是友谊,也不是敌意,而是某种共同经历过绝望的理解。
“说吧。”平安给未央倒了杯茶。
未央接过茶杯,握在手里没有喝。
“你记得我是怎么成为容器的吗?”她问。
“你说过,教团长老会将你的意识抹除,把身体改造成归寂残骸的容器。”
“那是他们告诉我的。”未央摇头,“但最近我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记忆碎片。不是我这具身体的记忆,是更早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
平安和赵灵儿对视一眼。
“什么记忆?”平安问。
未央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
“我看到一座白色的城市,漂浮在虚空回廊的边缘。城市里有七座高塔,每一座塔顶都悬浮着一颗心脏,战争、饥荒、遗忘、死亡、虚无、归寂、归墟。”
“我看到七个人,站在七座塔下。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长袍,手持不同的权杖。他们不是神只,是守护者。和我一样,被选中的容器。”
“我看到那七个人同时割开手腕,血液流入塔底的祭坛。祭坛发光,七颗心脏开始共鸣。然后”
未央的身体开始颤抖。
“然后战争心脏炸了。饥荒心脏炸了。遗忘心脏炸了。死亡心脏炸了。虚无心脏炸了。归墟心脏炸了。”
“只剩下归寂。”
她睁开眼睛,眼中第一次有了恐惧。
“那七个人,死了六个。只有归寂的容器活了下来,不是因为她强大,是因为她本身就是归寂的一部分。”
平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就是那个容器?”赵灵儿问。
未央点头:“我是七万年前那场实验的唯一幸存者。我的意识没有被抹除,只是被封印了。终末教团找到我时,以为我是一个刚刚被改造的普通容器。他们不知道,我比终末教团本身还要古老。”
室内陷入死寂。
七万年前。
七神只的起源。
一场失败的实验,六个守护者死亡,一个幸存者沉睡。
而那个幸存者,现在就坐在他们面前。
“那场实验的目的是什么?”平安问。
“创造终末。”未央说,“寂静王庭想制造一个能主动启动大终结的工具。他们收集了七种终结概念的样本,用七个容器融合,试图造出一个活着的仪式。”
“但实验失败了?”
“失败了,也成功了。”未央说,“战争、饥荒、遗忘、死亡、虚无、归墟都太强大了,普通人的灵魂无法承载。六个容器当场爆裂,只有归寂,因为它代表存在的终结,本质是空,反而和容器的空产生了共鸣。”
“你是空?”赵灵儿皱眉。
“我是孤儿。”未央平静地说,“七万年前,我是虚空回廊边缘一个即将灭绝的小文明的遗孤。我的父母死在战争中,族人死在饥荒中,文明死在遗忘中。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所以我是空。”
平安的心脏狠狠抽痛。
他终于理解了未央空洞眼神的来历。那不是被抹除意识后的空白,是经历了太多失去后的麻木。
“归寂残骸选择了我,因为它在我身上看到了同类。”未央说,“我们都是空。存在的终结,遇见了存在过的虚无。”
“那你现在”赵灵儿试探着问。
“我不知道。”未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些记忆苏醒后,我感觉到体内的归寂残骸在躁动。它好像也在苏醒,在呼唤什么。”
“呼唤什么?”
未央抬起头,看向平安。
“你。”
平安愣住了。
“归寂是存在的终结。你炼化了五种终结权柄,灵魂已经无限接近终末化身。对归寂来说,你是它等待了七万年的归宿。”
未央的声音在颤抖:“平安,如果你吸收归寂残骸,你就会成为完整的终末化身。到那时,你可能是宇宙最强大的存在,也可能是最危险的存在。”
“因为终末化身的宿命,就是启动大终结。”
“就像七万年前,寂静王庭想创造的那样。”
平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感知体内的五种权柄。战争在胸腔搏动,饥荒在丹田发芽,遗忘在眉心闪烁,死亡在骨骼低语,虚无在心脉流淌,它们已经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彼此制约,互相滋养。
如果加入归寂
“你会失控吗?”赵灵儿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平安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理论上,六种权柄融合后,会形成一个完整的终结系统。那时我将拥有终结一切的力量,但同时,我也会被终结的欲望影响。”
“就像死亡幻影说的,飞蛾扑火的本能。”
未央点头:“对。归寂的呼唤,就是那团火。”
“那我怎么办?”平安问,“拒绝归寂,永远停留在五种权柄?那样的话,一百七十二天后,我拿什么对抗寂静王庭和终末教团?”
未央低下头。
她没有答案。
赵灵儿握紧平安的手:“不管怎样,我都会在你身边。如果你真的失控,我就唤醒你。”
“用你那37.892%成功率的方法?”
“对。”赵灵儿笑了,“楚家的幸运数字。”
平安也笑了。
他转头看向未央:“归寂残骸现在还在你体内吗?”
未央点头:“在。我能感觉到它,沉睡在我心脏深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它取出来。”
“怎么取?”
“我不知道。”未央说,“但也许有一个人知道。”
“谁?”
“观察者。”
平安在琉璃京最高层的观星台见到了观察者。
祂穿着不起眼的灰袍,面容普通到令人过目即忘。但祂的眼睛,当平安注视那双眼睛时,他看到的不是瞳孔,不是虹膜,而是无尽的星图。
「你来了。」观察者的意识直接传入平安脑海。
“你知道我会来。”平安说。
「未央的记忆是我唤醒的。」观察者平静地说,「她体内的归寂残骸也需要在决战前激活。我只是让事情按既定的节奏发展。」
“为什么帮我们?”
观察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祂说:「因为寂静王庭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祂抬起手,一幅星图在观星台上空展开。那是虚空回廊的结构图,无数扭曲的空间通道、破碎的维度碎片、以及最深处的一座巨大建筑。
那是王庭的本体。
七座高塔环绕着一座悬浮的宫殿,每一座塔的颜色都不同,赤红、翠绿、幽蓝、灰白、金色、暗金、漆黑。
「七元老。」观察者说,「对应七种终结概念。前五座塔已经黯淡,战争、饥荒、遗忘、死亡、虚无的权柄被你获取,对应的元老失去力量,正在沉睡。」
「第六座塔,归寂塔正在发光。归寂元老还活着,而且很活跃。他在主持仪式,锻造武器,等待你的到来。」
「第七座塔,归墟塔一片漆黑。归墟元老已经消失,但归墟之影还在封印里。终末教团需要从那封印中抽取一丝气息,完成最后的拼图。」
平安盯着那座漆黑的塔。
“归墟元老去哪了?”
「不知道。」观察者说,「十万八千年前,归墟之影被封印的同时,归墟元老也消失了。有人说祂死了,有人说祂沉睡了,还有人说祂转世成了人类。」
平安的心脏狠狠一跳。
“转世?”
「只是猜测。」观察者说,「但你的父亲楚子风,能成为归墟封印的守护者,能以概念生命的形态与封印共存,也许不是巧合。」
平安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父亲在归墟封印中的样子,想起那些锁链,想起父亲对归墟之影的压制。
如果父亲真的是归墟元老的转世
“那归墟之影呢?终末教团怎么获取祂的气息?”
观察者的手一挥,星图切换。
画面中出现一座巨大的祭坛,就是平安在虚无回廊边缘感知到的那座。祭坛中央,归寂铁匠正在敲打一件武器,每敲一下,暗金色的波纹就扩散一圈。
「归寂铁匠锻造的不是武器,是‘容器’。」观察者说,「一件能够短暂承载归墟之影气息的容器。当容器完成,终末教团就会派人潜入归墟封印,窃取一缕气息,注入容器。」
「然后,他们会用这缕气息,唤醒归墟之影的残留意识,引导祂在寂静之刻降临祭坛。」
「到时,七神只的投影将同时出现,战争、饥荒、遗忘、死亡、虚无、归寂、归墟,七道终结概念共鸣,启动大终结仪式。」
“而我会成为仪式的核心。”平安说,「因为我已经融合了五种权柄,归寂残骸也在我体内,无论我是否愿意,只要我出现在祭坛上,仪式就会自动完成。」
「对。」观察者点头,「所以,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逃避。躲到宇宙的角落,让寂静王庭永远找不到你。但那样的话,他们会用未央代替你,她体内有归寂残骸,虽然不如你完整,但也足够启动仪式。」
「第二,迎战。去虚空回廊,在仪式启动前,夺取归寂残骸,击败归寂铁匠,破坏容器,阻止归墟气息的窃取。然后,在祭坛上,以完整的终末化身身份,面对七神只的投影。」
「到那时」
观察者的眼睛变得深邃。
「你会成为宇宙的救世主,还是宇宙的毁灭者?」
「选择权,在你。」
平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星图,看着那座祭坛,看着那些黯淡的塔和发光的高塔。
一百七十二天。
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完成六件事:
第一,从归寂铁匠手中夺取归寂残骸。
第二,阻止终末教团窃取归墟之影的气息。
第三,破坏归寂铁匠锻造的容器。
第四,在祭坛上融合第六权柄,成为完整的终末化身。
第五,控制自己不被终结欲望吞噬。
第六,在七神只投影降临后,找到击败或化解它们的方法。
每一件都是九死一生。
但如果不做,未央会成为替代品,仪式依然会启动,宇宙依然会毁灭。
“我有一个问题。”平安说。
「请讲。」
“你是哪一边的?”
观察者沉默。
然后,祂笑了,那是平安第一次见到祂有表情。笑容很淡,很轻,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
「我是观察者。」祂说,「我的职责是观察、记录、分析,从不参与。但七万年来,我看着宇宙的变化,看着文明的兴衰,看着生命的挣扎,看着终结的逼近」
「我渐渐明白了一件事。」
「观察者,也是存在的一部分。」
「当存在面临毁灭时,观察者不能只是旁观。」
祂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徽章,圆圈内嵌等边三角形,和当初给翎的一模一样。
「拿去。」祂说,「这是我作为观察者的信物。在虚空回廊,它能帮你打开一些门,避开一些陷阱,识别一些伪装。」
「至于我是哪一边的」
祂看向远方无尽的星空。
「我是存在这一边的。」
平安离开观星台时,手里紧握着那枚徽章。
赵灵儿和未央在出口等他。
“怎么样?”赵灵儿问。
平安把徽章收起来,看向未央。
“未央,你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把归寂残骸给我,然后你自由了。从此以后,你不是容器,不是使徒,不是任何人的工具。你是未央,一个普通的、活着的生命。”
未央愣住了。
“第二”平安继续说。
“我选第一。”未央打断他。
平安的话卡在喉咙里。
未央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有了坚定的光。
“七万年了。”她说,“我做了七万年的容器,做了七万年的虚无,做了七万年的空。现在,我想做一次未央。”
“哪怕是短暂的、脆弱的、终将结束的生命。”
“也比永恒的虚无,好一万倍。”
平安看着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守护不是不死,是死得其所。”
“生命之所以珍贵,是因为会结束。”
他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一百七十二天后,我会在祭坛上夺取归寂残骸。在那之前,你好好地活着,吃饭、睡觉、晒太阳、交朋友、做所有普通人类会做的事。”
“然后,在仪式之后”
“你自由了。”
未央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是七万年来,第一次,为自己而流的泪。
一百七十二天倒计时,正式开始。
平安站在琉璃京的最高处,俯瞰这座璀璨的星海之城。
七种颜色的星门光柱在天空中交织,无数种族的生命在其中穿梭、忙碌、欢笑、哭泣。
这就是他想守护的宇宙。
不是因为它完美,是因为它真实。
有生有死,有喜有悲,有相聚有别离。
有变化,有希望,有爱。
他握紧手中的徽章。
一百七十二天后,他将踏入虚空回廊,直面寂静王庭,面对七神只的投影。
他会赢吗?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后悔。
因为这是他选择的道路。
是父亲支持的道路。
是母亲祝福的道路。
是妹妹等待的道路。
是灵儿托付终身的道路。
是他自己的道路。
“爸,妈,月月,灵儿。”
他在心里默念。
“等我回来。”
“这次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