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日，用罢早膳，朱棣与徐仪华刚在延春殿正厅坐下，还未及说话，便听见外间传来孩子们刻意放轻却仍透着雀跃的脚步声与细碎的低语。

    黄俨进来禀报：“殿下，娘娘，大郡主、大殿下并诸位小侍长前来请安。”

    “让他们进来吧。”徐仪华温声道，侧首与朱棣相视一笑。

    孩子们显然都经过了精心打扮，衣着整齐，小脸洗得干干净净，眼神里闪烁着对父亲的思念与孺慕。在玉英的带领下，七个孩子齐齐行礼，脆生生的童音整齐响起：

    “女儿/儿子给父王、母妃请安！”

    徐仪华看着儿女们，心中满是温柔。朱棣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孩子，月余不见，似乎都长大了一些，他心头微软，声音也比平时温和了许多：“都起来吧。”

    孩子们起身，却仍规规矩矩地站着，目光却都黏在朱棣身上。

    “父王！”最先忍不住的是八岁的高燧。他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尤其灵动，仗着是小儿子又素来得宠，第一个就往前凑了两步，仰着小脸，声音又甜又响：“父王你可算回来了！儿子想死你了！你不在，都没人带我去骑马了！”他口齿伶俐，语气里带着撒娇的埋怨，眼睛却亮晶晶的。

    朱棣被他逗乐，伸手将他招到近前，摸了摸他的脑袋：“就知道玩！功课可有长进？”话虽如此，眼里却无半分责备。

    高燧吐了吐舌头，躲到母亲身边，抱着徐仪华的胳膊：“母妃，父王一回来就考校功课！”

    徐仪华笑着轻拍他的手：“你父王关心你，还不好？”她看向朱棣，“高燧读书上虽不算拔尖，倒也肯用功。只是心思更多在骑射武艺上，前几日还缠着护卫教他耍木刀呢。”

    朱棣听了，不以为忤，反而点头：“男儿尚武，也是正理。只是学问根基也不可荒废。”他看向高燧，“既要习武，更需明白道理，明日开始，早晚功课不可懈怠。”

    “是，父王！”高燧挺起小胸脯应道，得到父亲对习武的认可，显然让他很高兴。

    这时，长女玉英才盈盈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声音温婉：“父王一路劳顿，女儿见父王安好，心中甚慰。女儿在家中随母亲学习打理家事，亦未曾荒废诗书女工。”

    朱棣看着日渐出众的长女，眼中露出满意之色：“玉英长大了，越发稳重。你母亲持家辛劳，你能从旁协助，很好。”

    “大姐可厉害了，”月贵抢着说道，“前几日母亲查看账册，姐姐都能帮着核对了呢！她还给我讲《列女传》里的故事。”语气里带着对姐姐的崇拜，也隐隐有点炫耀自家姐妹的意思。

    徐仪华笑着将月贵拉到身边：“你呀，就知道夸姐姐，自己那手字，可要好生练练了。”月贵娇憨地吐了吐舌头。

    朱棣的目光转向长子高炽。高炽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见父亲看向自己，才上前一步，恭谨行礼：“父王。”

    “高炽，这些时日，书读得如何？”朱棣问道。他对这个长子寄予厚望，要求也最为严格。

    高炽答道：“回父王，儿子近日仍在读《资治通鉴》，母妃亦常抽查儿子功课，讲解经义。骑射……儿子亦每日练习，不敢荒废。”

    朱棣和徐仪华夫妇都知道，这个长子虽通晓骑射之道，尤其射艺精湛，但内心更偏爱读书做学问，对武事兴致缺缺，只是碍于父亲的期望和王府长子的责任，从不懈怠练习。

    朱棣微微颔首：“《通鉴》明得失，知兴替，该当精读。骑射乃保身立命之基，更不可轻忽。北平地处大明边境，你身为燕王长子，文韬武略皆须兼备。”他语气严肃，高炽垂首应是。

    “父王，”十岁的高煦忽然开口，“大哥读书可用功了，一坐就是半天。不过我觉得，还是跟父王出去巡视边镇、见识山川险要更有意思！父王，下次你去巡边，带上我吧！我力气大，箭法也好！”他性子直率，想到什么说什么，满脸都是对军旅生涯的向往。

    朱棣看着这个勇武开朗的次子，心中喜爱，却板起脸：“年纪尚小，急什么？先把眼前的书读好，武艺练精。待你长大了，再说随军之事。”

    高煦虽然失望，但不敢违逆父亲，响亮地应了声：“是！儿子一定勤学苦练！”

    六岁的圆融也挤到前面，拉着朱棣的衣袖摇啊摇：“父王，父王！你答应给我带的金陵花胜呢？”她还记得父亲离京前随口一提的承诺。

    朱棣一怔，他确实把这件琐碎的事给忘了，此刻对上女儿期待的眼神，面上不免流露出愧疚之色。徐仪华忙解围道：“圆融，你父王公务繁忙，行程匆匆，怎能记得这些？待日后有机会，再给你带更好的。”

    圆融小嘴一瘪，眼看要哭。智明却悄悄拉了拉姐姐的裙子，小声说：“三姐，父王平安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了。”她年纪最小，却格外懂事安静，一直乖乖站在哥哥姐姐身后。

    朱棣听了幼女的话，心中一动，将智明也拉到身边，摸了摸她的头：“智明说得对。父王平安回来，看到你们都好，比什么都强。”他又看向圆融，“花胜父王记下了，下次补给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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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融见父亲温言哄她，这才破涕为笑，用力点点头。

    孩子们又围着父母说了好些府中趣事，高炽提到母亲如何处置胜吉来投之事，言语间对母亲的钦佩显而易见；玉英则说了弟弟妹妹们的一些琐事；连最小的智明也努力描述自己新学会认的几个字。朱棣耐心听着，不时问上一两句，徐仪华则含笑看着丈夫与孩子们的互动，偶尔补充几句。

    约莫过了两刻钟，徐仪华见时辰不早，便温声道：“好了，你们父王刚回来，还需处理公务。你们也各自回去，该读书的读书，该习字的习字，莫要耽误了功课。”

    孩子们虽然不舍，但都听话地行礼告退。高燧临走前还回头大声说：“父王，你答应要带我去骑马的！”逗得众人又是一笑。

    待孩子们散去，厅中恢复宁静。朱棣握着徐仪华的手，感慨道：“辛苦你了，仪华。我不在，你将孩子们教导得这样好。”

    徐仪华靠在他肩头，柔声道：“他们是我们的骨血，教养他们，是我的本分，也是乐事。看到他们健健康康，知书达理，我再辛苦也值得。”

    午后，秋阳正好。

    朱棣在存心殿书堂处理了一些积压的文书，便吩咐黄俨：“去传丘福来见。”

    不多时，殿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丘福今日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袍服，熨帖整齐。他大步进殿，在距离书案数步处跪下行礼，声如洪钟：“臣燕山中护卫百户丘福，参见殿下！”

    “起来说话。”朱棣放下手中的笔，打量着他。眼前的汉子身形魁梧，面容黝黑粗犷，一双眼睛却透着朴实的忠勇之气。前些时日杀虎的悍勇仿佛还在眼前。

    “谢殿下！”丘福站起身，垂手恭立，神情有些紧绷。他虽勇猛，但面对燕王，仍觉敬畏。

    “丘福，”朱棣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赞许，“临城郊外，猛虎突袭，你临危不惧，挺身当先，力毙恶兽，保全队伍，厥功甚伟。你的勇悍忠勤，本王都看在眼里。”

    丘福没想到燕王如此直接地褒奖，黝黑的脸膛有些发红，忙又躬身：“殿下言重了！保护殿下安危，是臣的本分！那畜生挡道，就该杀！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冲上去了。”他言辞朴实，毫无居功自傲之态。

    朱棣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他很喜欢这等实心任事、不耍心机的汉子。“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乃治军之道，亦是本王待下之规。你此次立下大功，本王赏你——”

    他略一停顿，提高声音：“赏白银五两，文绮两匹！以彰你忠勇之功！”

    侍立在侧的内侍早已备好赏赐，闻言立刻上前，将一个红漆托盘捧到丘福面前。托盘上，五锭雪亮的小银元宝并排而列，旁边是两匹颜色鲜亮、质地厚实的文绮。

    丘福看着眼前的赏赐。五两白银，对他一个百户来说，不算小数目，足以让家中宽裕许久。那两匹文绮，更是精贵之物，平日难得一见。他抬起头，眼中又是激动又是惶恐，再次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发颤：“殿、殿下！这……这赏赐太重了！臣只是尽了本分，实在当不起……”

    “当得起。”朱棣语气坚定，“这不仅是对你杀虎之功的赏赐，更是对你平日勤勉、临危不惧的褒奖。收下吧。”

    “谢……谢殿下厚赏！”丘福不再推辞，重重叩首，双手接过托盘，抱在怀中。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殿下恩德，丘福没齿难忘！日后定当更加尽心竭力，护卫殿下，万死不辞！”

    朱棣点了点头，温言道：“你的忠心，本王知晓。回去好生安顿，银两贴补家用，文绮给妻儿裁件新衣。日后在护卫中，更需以身作则，勤加操练。北境多事，正需你这等忠勇之士。”

    “是！臣遵命！”丘福大声应道，声音因激动而愈发洪亮。

    “去吧。”朱棣挥了挥手。

    丘福再次行礼，抱着赏赐，倒退着出了书堂。直到走出殿外，被秋日阳光一照，他才恍然觉得真实。低头看着怀中沉甸甸的银两和光鲜的文绮，这个朴实的汉子咧开嘴，露出了憨厚而灿烂的笑容。殿下的赏识与厚赏，比什么都让他觉得荣耀和有劲头。

    殿内，朱棣望着丘福离去的方向，对侍立的黄俨道：“记下，丘福忠勇可嘉，日后若有合适机会，可酌情擢升。”

    “是，殿下。”黄俨躬身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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