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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4章 敌方间谍
    檐角的麻雀钻进瓦缝,翅膀扑棱的动静还没落定,苏牧阳就停了步。

    他站在主院石板路上,手还搭在文书弟子递来的册子上,目光却已经偏到了西边。

    那边有烟。

    不是灶台那种一日三餐的炊烟,是冷灶重燃、带着湿柴闷烧味的灰白色烟柱,从偏房的屋脊瓦片间懒洋洋地冒出来。那屋子叫西厢第三间,原是封存旧兵器用的,上锁贴条,昨夜巡检时门缝连风都吹不进。按规矩,没人能进,也不该有人进。

    可现在,烟囱在冒烟,窗纸上映出晃动的人影,像在翻东西。

    苏牧阳没喊人,也没皱眉,甚至连脚步都没变。他把册子交出去,说了一句“收档”,然后转身朝主屋走,背影挺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直到拐过影壁,他才侧身靠墙,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铁丝,是工坊里用来校准箭簇的小玩意儿。他捏着它,在砖缝里轻轻刮了两下,听声辨位——里面那人动作不急,像是真在整理药材,水壶响,布包翻,还有药碾子滚动的声音。

    游方医者?谁派来的?

    他记起来了。今早辰时初刻,东庐守门的弟子报过一声:“有个自称行脚郎中的汉子求见,说是受南岭小门派‘青藤会’委托,来送伤药。”当时他正看演练报告,随口回了句“暂留东庐,待查身份”。

    后来忘了问后续。

    现在,这人不在东庐,却在西厢生火,翻的也不是伤药清单上的东西。

    苏牧阳绕到屋后,踩着墙根的碎石堆,从窗缝往里看。

    那人背对着窗,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腰间挂个药囊,手里正摆弄一排小瓷瓶。他动作熟练,分药、封口、贴签,一看就是老手。但苏牧阳盯住的,是他左手腕上滑落半截的袖子——露出一截铜牌链子,牌面朝内,被肉压着。

    可就在他抬手取药罐时,链子一抖,牌面翻了个角。

    苏牧阳瞳孔一缩。

    那纹样,和昨夜传讯弟子呈报的“失踪联络员遗物”一模一样。三道斜纹加一个倒钩月,是边境哨岗专用的身份铭牌,丢了要报备,捡了要上交。这牌子不该出现在一个“游方医者”身上。

    更不该被藏起来。

    他轻手落地,绕回前门,敲了三下,声音平得像问早饭好了没。

    “屋里的人,请开一下门。”

    里面动作一顿,水壶盖“咔”地合上。片刻后,门开了。

    男人三十出头,脸晒得黝黑,笑得坦荡:“哎哟,是苏少侠?失礼失礼,我刚到,见这屋子空着,灶也干净,就借个火温点药。您别介意。”

    “你是?”

    “姓陈,陈九针,江湖上混口饭吃的郎中。前些天青藤会的老会长托我带批金疮散过来,听说你们这儿正紧着用。”

    他说得顺,连咳嗽都卡在“老会长”三个字上,像是真有这么个人。

    苏牧阳点头:“辛苦。不过这屋子是禁地,以后别擅入。药要是不够热,去东庐灶房用火,那边已给你备了住处。”

    “哎,明白明白!”陈九针连忙收拾药包,“我这就搬过去,这就搬。”

    他拎起包裹往外走,苏牧阳侧身让路,目光扫过他鞋底——泥不厚,但颜色发暗,带点铁锈红,那是百里外废弃古道才有的赤壤土。最近没人走那条路,因为塌方埋了三处山口。

    他没拆穿,只说:“晚上我会派人查药,若有缺漏,还得劳你解释。”

    “应该的,应该的!”

    人走了。苏牧阳站在门口,看了眼灶膛里的余烬,蹲下伸手一摸,灰还是温的。他捻了点残渣闻了闻,除了药味,还有一丝甜腻——迷魂香。低剂量,混在艾草里烧,能让人昏沉、话多、防备松懈。

    正经郎中不用这玩意儿。

    他起身,招来一名传讯弟子:“去调近三日所有哨点日报,重点看有没有提到‘北岭伐木队遇袭’的消息。”

    “没有啊,少侠,一切正常。”

    “那就给我造一条。”苏牧阳低声,“写:昨夜子时,北岭西侧林道发现敌踪,伐木队三人轻伤,物资未损。仅限内部传阅,不得外泄。”

    弟子愣了下,随即会意,领命而去。

    当晚戌时,苏牧阳亲自提了一包新制的止血粉,去了东庐。

    陈九针的房间在最东头,灯还亮着。他敲门进去,笑着把药递过去:“陈大夫,这是新配的方子,麻烦您给看看成色。”

    “哎哟,少侠亲自送来,折煞我也。”陈九针接过,打开嗅了嗅,“好药,纯得很。”

    “对了,”苏牧阳坐下,“北岭昨晚出了点事,伐木队碰上埋伏,伤了几个兄弟。您这边要不要先准备些镇痛散?”

    陈九针的手顿了一下。

    “真的?伤亡几何?是否影响布防?”他脱口而出,语气急得不像个外人。

    苏牧阳盯着他:“消息还没通报全队,你怎么知道是‘布防’?”

    空气一下子静了。

    陈九针脸色变了,强笑:“我……我是听守夜的弟子闲聊提起的……”

    “守夜弟子?”苏牧阳冷笑,“他们今早才轮岗,昨夜根本没人在这片区域。”

    他猛地起身,一脚踹上门板,外面立刻冲进两名暗哨,刀出鞘一半。

    “拿下。”

    陈九针反应极快,反手就往嘴里塞东西,被苏牧阳一掌拍在颈侧,整个人抽搐着瘫倒。搜身时,从他内衣夹层里掏出一张油纸,上面画着防御布局图,标注了拒马位置、传讯频率、夜间换岗时间,还在“水源井”三个字上画了圈。

    更糟的是,他鞋垫底下藏着一枚纸团,是今天下午写的,内容只有四个字:“正面将攻”。

    苏牧阳眼神冷得像冰。

    他让人把人拖到地下禁闭室,亲自审问。

    “药粉里的迷魂香,是你自己加的吧?”他坐在对面,声音不高,“想让我们放松警惕,好让你慢慢打听情报。”

    陈九针闭眼不语。

    “鞋底的赤壤土,来自废古道。那地方离我们防线八十里,你昨天不可能来回一趟。除非你早就潜伏在附近,等机会混进来。”

    没反应。

    “还有,”苏牧阳拿出那枚铜牌,“这牌子是第三联络员的,他在五日前失踪,尸体在溪谷下游找到。你戴着它,是想冒充他接近我们?”

    陈九针终于睁眼,笑了:“你们守住一道墙,可守得住千条路?”

    “所以你是故意的。”苏牧阳逼近一步,“你根本不想藏太久。你来,就是为了让我们听到‘敌人要强攻正面’的消息,让我们把人全调去隘口,对吧?”

    陈九针不答,但嘴角那抹冷笑,已经是承认。

    苏牧阳缓缓起身:“你不是郎中,你是‘影舌’——专门负责散布谣言、扰乱军心的细作。你的任务,就是让我们自乱阵脚。”

    禁闭室里一片死寂。

    良久,陈九针叹了口气:“我输了。但我告诉你一句实话——你们以为我在骗你们要打正面,其实……他们真的会打正面。但那只是幌子。真正的刀,从来不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苏牧阳站在原地,手中攥着那份供词,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软。

    外面风声渐起,吹得灯笼晃了两下。

    他低头看着间谍被拖走的脚印,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像一条没画完的防线。

    他转身走出禁闭室,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

    主院灯火通明,文书弟子还在整理今日的报文。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三个字:“查内鬼。”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所有接触过传讯系统的人员,逐一排查。

    他放下笔,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剑柄。

    檐角的麻雀又飞了下来,落在窗台上,歪头看他。

    苏牧阳没动,也没说话。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丝未散尽的药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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