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云台谷的山脊,苏牧阳站在主屋前的空地上,手里捏着那张昨晚收下的名单。纸页边缘已被炭灰蹭黑,名字歪歪扭扭地排成两列,墨迹有深有浅,像是不同人匆忙写就。他没急着念名字,而是先冲甲招了下手。
“你排的班?”他问。
甲走过来,酒坛子换成了木瓢,嘴里还嚼着半块饼:“按你说的,战斗型留前线轮防,联络型挑出来归你管。不过……”他压低嗓门,“有几个看着机灵,可我信不过。江湖上混久了都知道,嘴快的人不一定心稳。”
苏牧阳点头,把名单摊在石桌上,用三块小石头压住边角。太阳升得不高,但光线已足够看清字迹。他抽出一支红炭笔,在纸上划了几道线,将十个人圈了出来。
“这六个,先试用。”他说,“其他人暂列后备,等下一轮考核再说。”
乙凑过来看,挠头:“怎么挑的?凭感觉?”
“不是。”苏牧阳抬头,“凭昨天的事还记得多少。你们两个去准备,屋里摆三张凳子,一张桌子不动,另一张挪到墙角,茶壶倒扣在托盘上。再让厨房送碗面来,放门口别动。”
甲眨眨眼:“这是干啥?测眼力?”
“测情报员的基本功。”苏牧阳转身往主屋走,“记住,能打的不一定会看,会看的也不一定靠得住。咱们要的是那种——别人吃饭他数筷子的人。”
半个时辰后,六名弟子陆续到场。有人穿着洗旧的劲装,有人披着粗布外袍,模样各异,但眼神都带着点试探。苏牧阳让他们依次进屋,每人只待一炷香时间。
第一个进去的是个瘦高青年,出来时挺胸抬头:“屋内陈设未变。”
苏牧阳冷笑:“桌子呢?”
青年一愣:“……就在那儿啊。”
“从哪边数第三张?”
“呃……左边?”
苏牧阳挥手让他站到一边。第二个是名女子,进来后环顾四周,盯着墙角看了片刻,才说:“靠东墙那张矮桌被人动过,原本应贴着壁,现在离墙三寸。还有,茶壶盖朝下,不是平常摆放方式。”
苏牧阳记下一笔。
第三项测试更隐晦。苏牧阳故意当着三人提及“西林昨夜发现敌踪”,语气如常,却不露痕迹地观察他们出门后的举动。一人刚走到院外就低声和同伴嘀咕;另一个脚步加快直奔马厩;唯有一名中年汉子听完后神色不变,回了自己的铺位。
日头爬过屋顶时,人选定了。
“你们六个。”苏牧阳把人召集到院中,“从今天起,不再归原门派调度,直属云台谷情报署——名字是我临时起的,听着土没关系,关键是要做事。”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笑完就别笑了。”苏牧阳脸色没变,“你们的任务不是打架,是看、听、记、报。去四大城镇、两处要道,扮作商贩、脚夫、客栈伙计,甚至可以去赌坊端盘子。只要能在人群里扎下去,就行。”
“那要是看见可疑的呢?”一名年轻弟子问。
“按级别报。”苏牧阳掏出一张新绘的单子,“一级信息,比如哪个镇多了几个外来户,哪家粮店突然囤米,当天汇总上报;二级,像发现暗中交易兵器、有人练怪招式,十二个时辰内必须送到;三级最紧要——集会、调兵、劫掠征兆,立刻飞鸽传书,信鸽用市集买的普通品种,每只脚上绑竹管,里面塞密信。”
“万一送错了?”另一人担心。
“错也比不报强。”苏牧阳扫视众人,“以后凡如实上报者,无论虚惊一场还是闹乌龙,一律不责。但瞒报、漏报,一经查实,逐出体系,永不录用。”
众人肃然。
午后,主屋议事厅内,甲抱着一堆纸卷进门,乙紧跟其后,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六只活鸽。
“鸽子买了。”乙放下篮子,“都是老手养的,认家。”
“先不急放。”苏牧阳铺开一张大纸,画出三条横线,“我们定个规矩:所有情报先送轮值联络员,目前由甲负责接收整理。他看过之后,觉得重要再递给我。双线流转,免得我这边堆成山,耽误判断。”
甲摸着下巴:“那谁算‘重要’?”
“我说了分类法。”苏牧阳指着纸,“一级日常,二级警讯,三级急报。比如今天某镇来了五个蒙面人,算二级;若查明他们正磨刀准备血洗镖局,那就是三级。”
“那我要是拿不准呢?”
“宁可高报一级。”苏牧阳说,“多跑一趟腿,总比死一堆人划算。”
傍晚前,六名情报员领了任务文书、化名腰牌和随身干粮,各自出发。临行前,苏牧阳单独叮嘱了一句:“你们不是探子,也不是细作。你们是眼睛。江湖太大,一个人看不过来,所以我们要织网。”
最后一人骑马离去时,天边已泛起橙红。
黄昏,苏牧阳独自走到西侧林边的了望台。这里地势略高,能望见通往外界的三条驿道。甲跟上来,手里拿着一本空白册子。
“还没消息。”他说,“一个都没来。”
苏牧阳望着远处渐暗的路面,几辆晚归的牛车缓缓移动,尘土在余晖中浮沉。
“急什么。”他说,“建网不是为了热闹。”
“乙刚才问我,要是三个月都没动静,是不是就算了。”
“那你怎么说?”
“我说,你去问他师父。”
两人沉默片刻。风从林间穿过,吹动挂在了望台上的铜铃——那是新设的信号装置,平时静默,遇警才响。
“其实。”苏牧阳忽然开口,“安宁本身,也是情报。”
甲一怔。
“记下来。”苏牧阳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递给甲,“今日,六岗皆安,无异常上报。标题写《江湖异动记录册·首日》。”
甲接过本子,蹲下身子,在第一行写下字迹:
“乾道七年四月初九,晴。各驻点人员到位,巡查正常,无紧急通报。云台谷内外秩序井然。”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这就算是开始了?”
“算是。”苏牧阳望着最后一条消失在山口的归鸟身影,“接下来的日子,可能天天都是这种记录。也可能某天早上,翻开本子,全是血字。”
甲没接话,只是把册子小心收进怀里。
夜色渐浓,了望台上只剩两人身影。远处,一只信鸽扑棱棱落在屋檐,抖了抖翅膀,未曾鸣叫——它只是寻常归巢,并无携带竹管。
苏牧阳伸手,轻轻按在剑柄上。那里依旧空着,剑还在库房挂着,他这几天连剑都没佩。
“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他低声说。
甲摇头。
“不是找人,不是定规,是坚持。”他望着漆黑的驿道,“大多数人,都能在打完仗后喊几句‘要防备’,但等太阳照了三天,饭吃了五顿,伤养好了,就会觉得——没事了。”
他停顿一下,声音轻得像自语:“可敌人不会因为你觉得没事,就真的消失。”
甲搓了搓脸,忽然咧嘴一笑:“那我明天开始,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问有没有新报。”
“不必刻意。”苏牧阳终于转过身,“只要你心里还想着这件事,就够了。”
他们走下了望台时,乙正在
“给你俩暖身子的。”他说,“顺便问一句……咱们的情报网,有名字没?”
苏牧阳停下脚步。
“暂时没有。”
“要不叫‘耳目堂’?”
“太张扬。”
“那‘风闻组’?”
“不好记。”
“叫‘盯梢队’也行啊!”
苏牧阳瞥他一眼:“你是不是以前经常被人发现?”
乙讪笑。
一行人回到主屋,灯火已亮。甲把《江湖异动记录册》放在案头,压在一块砚台下。窗外,夜风吹过树梢,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轻轻盖在了白日画就的地形图上,恰好遮住了那条通往西林的虚线。
苏牧阳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桌面。
下一刻,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铜哨,握在手中。这不是装饰,也不是信号,只是一个提醒。
他重新坐下,摊开一张新纸,写下四个字:
**情报待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