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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0章 清明雨过笔如刀,府案高悬名姓新
    清明时节的雨,细密如丝,将江州府城洗得青黛分明。

    河岸柳色新绿,街头纸灰未尽,空气中还残留着香烛与春泥混合的微涩气息。

    陈洛撑着一把青竹油伞,走在去往府衙礼房的青石板路上。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

    身后跟着提书箱的春兰——这丫头坚持要来,说“公子考功名是大事,得有人伺候笔墨”。

    府试在即。

    通过县试只是拿到了“准考证”,真正的考验,从府试才算开始。

    而第一道关,便是比县试更繁琐、更严格的资格复核。

    府衙礼房,廊下排着长队,数十名通过县试的童生,个个神情肃穆,手里捏着县衙发下的“院试结票”和一大摞文书。

    队伍缓慢移动,偶尔有人因文书不全被胥吏冷着脸打发回去,便是一阵懊恼的跺脚与叹息。

    轮到陈洛时,接待的是个面生的中年胥吏,法令纹很深,眼神挑剔。

    “姓名,籍贯,县试座次。”

    “学生陈洛,清河县人,县试圆案内圈,座次玄十二。”

    胥吏翻开厚厚的册子核对,又拿起陈洛递上的文书:县试结票、三代亲供、县试时用的廪保结、以及新办的“五童互结保单”。

    “嗯,县试的保人是谁?”

    “清河县籍府学廪生,林明义。”

    “府保呢?”胥吏抬眼,“府试需本府廪生重新作保,你的府保是谁?”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府试的担保人必须是本府的廪生,且需亲自到府衙礼房“认保画押”,担的干系比县试更大——若考生舞弊或身世有假,府保轻则革去廪粮,重则功名不保。

    因此,寻常廪生绝不愿轻易为人作保,除非至亲或重金相托。

    陈洛从袖中取出一份崭新的保结文书,双手递上:“学生府保,本府府学廪生,林芷萱。”

    胥吏接过文书的手顿了顿,抬眼仔细打量了陈洛一番,眼神里的挑剔淡去几分,语气也客气了些:“林小姐的保结……嗯,我看看。”

    文书上字迹清秀工整,确是女子笔法。

    落款处盖着林芷萱的私印,旁边还有府学教授林伯安的鉴证印——这是父女双重担保,分量非同一般。

    胥吏确认无误,在册子上画了个勾,将文书归档。

    又取出一份空白的“考牌”,提笔蘸墨:“按规矩,还需‘派保’——由府学指派一名廪生协同作保,以防‘认保’舞弊。你的派保人是……”

    他正说着,廊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府学青衿、约莫三十出头的儒生快步走来,对着胥吏拱手:“李书办,林教授让我来为陈洛师弟作派保。”

    胥吏一看,连忙起身:“原来是韩廪生!有劳有劳。”

    来人正是林伯安的入门弟子之一,韩文举。

    他转向陈洛,温和一笑:“陈师弟,老师知你今日来办手续,特让我来一趟。互结的几位同窗,也已帮你联络妥当,都在外面候着了。”

    陈洛心中暖流涌动,深深一揖:“多谢师兄,有劳老师费心。”

    有林伯安这尊理学大家、府学教授坐镇,所有的关节都顺畅得如同春风拂柳。

    认保、派保、互结……不到半个时辰,全部办妥。

    胥吏将盖好府衙大印的“考牌”递给陈洛,语气已带了几分笑意:“陈公子,手续齐了。四月初八卯时初刻,府学明伦堂前候考,莫要迟到。”

    “学生谨记。” 走出礼房时,雨已渐歇。

    廊下等候的几位互结童生——都是林伯安安排的本府寒门学子,品性踏实——纷纷上前见礼。

    彼此交换了住址,约定考前再聚,互相提醒。

    春兰小声问:“公子,林小姐她……亲自为你作保,会不会……”

    陈洛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女子为男子作保,虽无明令禁止,但在讲究“男女大防”的世道里,难免惹人闲话。

    “芷萱行事,自有分寸。”陈洛望着远处府学方向的飞檐,“她既敢作保,便是信我。我更不能负这份信任。”

    四月初八,寅时三刻,天未明。

    府学所在的东南城区还笼罩在深蓝的夜色中,但明伦堂前的广场上,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数百名童生提着考篮,在衙役的呵斥下排成数列,等待点名搜检。

    气氛比县试更加肃杀。

    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紧张的脸。

    府试的淘汰率远高于县试——各县择优送上来的童生,在这里要再次厮杀,只有约三分之一能过关,拿到院试资格。

    “点名——!”

    礼房的胥吏捧着名册,声音在寂静的黎明中传开。

    每点到一个名字,便有一人应声出列,接受两名衙役从头到脚的彻底搜检。

    “脱鞋!”

    “发髻解开!”

    “笔管拧开!”

    “衣襟夹层翻开!”

    有个童生因在袜子里缝了块写满小抄的绸布,被当场揪出,取消资格,拖走时的哭喊声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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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洛——!”

    “学生在!” 陈洛出列,坦然张开双臂。

    衙役检查得格外仔细——或许是因为他近来在江州名声渐起,或许是因为林芷萱作保太过显眼。

    但考篮里只有笔墨纸砚、清水干粮,衣服是普通的细布青衫,浑身上下干净得连个多余的褶皱都没有。

    搜检通过,领取试卷,按号入座。

    明伦堂被临时改造成考场,数百个号舍紧密排列,每间仅容一人端坐。

    陈洛找到自己的“地字九号”,钻进去,铺好毡垫,将笔墨一一摆开。

    天光渐亮时,知府宋公瑾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身着绯色官服,头戴乌纱,面容肃穆,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考生。

    “本官奉朝廷之命,主考今岁江州府试。”宋公瑾的声音洪亮沉稳,“尔等寒窗苦读,为的便是今日。望尔等恪守考规,诚信应试,莫要自误前程,亦莫负父母师长期望!”

    说罢,有衙役抬出巨大的题板,上面以浓墨书写着今科府试正场的题目。

    陈洛凝目望去。

    《四书》题:“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试帖诗题:“以‘春雨’为题,作五言六韵诗一首。”

    加考题策论:“问:江州地连三江,漕运繁剧,然商旅多有困于转运损耗、信息不通之弊,何以解之?”

    看到最后一题时,陈洛心中微微一动。

    这题目……未免太巧了。

    是宋知府听闻了知舟阁的事迹,有意为之?

    还是单纯的时事策问?

    他不及细想,收束心神,开始审题。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出自《论语·里仁》。

    看似老生常谈,但府试出题,绝不会只让考生复述圣人之言。

    关键在于“喻”字的解读,以及如何在“义利之辨”中,结合时务,阐发新意。

    陈洛闭目沉思片刻,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 “夫义利之判,非徒在取舍,而在所以喻之者何心。”

    他没有像多数考生那样,一味贬“利”扬“义”,而是从“喻”字切入,指出君子与小人的区别,不在于是否追求“利”,而在于以何种“心”去理解、对待“义”与“利”。

    君子心中先有“义”的尺度,故其求利亦合于义;小人心中唯利是图,故其行事难免背义。

    承题、起讲、入手……八股文的固定结构在他笔下流畅展开。

    他引经据典,却不止于空谈,而是结合漕运商事、民生利弊,论述“义利相济”之道——官府若只空谈仁义而忽视商民之利,则漕运不兴;商贾若只求暴利而毫无信义,则市井混乱。

    唯有建立规则、保障公平、疏通信息,使“义”有依归,“利”有正道,方是治本之策。

    写到加考的策论题时,他更是得心应手。

    数月来经营知舟阁、渗透漕运网络的实践经验,此刻化作笔下切实可行的方略。

    他从“信息不通”切入,提出建立官民合作的信息汇集与发布机制;

    针对“转运损耗”,建议推行货物分级包装、标准化装卸流程、设立公共仓储与保险;

    对于商旅困顿,主张简化税关手续、规范牙行经纪、鼓励商帮自律……

    每一策都有具体举措,甚至估算了推行所需费用与可能产生的效益,数据详实,逻辑严密,俨然是一份经过深思熟虑的实务方案。

    至于那首“春雨”诗,他并未刻意求奇,而是以眼前实景入笔:

    “润物细无声,随风入旧城。 洗尘千巷净,催绿万枝荣。 檐滴敲棋响,窗昏读书明。 愿化天边露,滋培四海英。”

    字句平实,却意境清新,尾联“愿化天边露,滋培四海英”隐约透出济世之志,算是中规中矩的稳当之作。

    从黎明到日暮,陈洛滴水未进,全神贯注于笔下。

    当最后一句策论写完,他搁笔抬头,才发现手腕已酸麻得几乎握不住笔,后背也被汗水浸透。

    交卷,弥封,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明伦堂时,夕阳正将天边染成金红。

    等在门外的春兰连忙递上温水毛巾,小脸上满是担忧:“公子,累坏了吧?”

    陈洛喝了口水,摇摇头:“还好。”

    他看着广场上或兴奋、或沮丧、或麻木的考生们,忽然想起去年参加武县试时的自己。

    那时原主被人打得濒死,回家后没多久便一命呜呼,自己得以穿越其身上。

    那时他还只是个刚刚穿越、对前途茫然的寒门小子,如今却已能在这府试考场中,从容应对关乎国计民生的策问。

    时间,不过一年。

    五日后,府学照壁前。

    比县试放榜时更加拥挤。

    不仅是考生,许多士绅、商贾乃至普通百姓都来围观——府试榜单,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一府未来文运的走向。

    红纸依旧是圆形,但更大,更醒目。

    陈洛没有往前挤,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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