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清源茶馆,雅间。
数日后的傍晚,清源茶馆那间临江的雅间再次聚齐了四人。
气氛比上次更加沉闷,程淮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仿佛连日来的高压和挫败感已让他心力交瘁。
洛千雪依旧沉静,陈洛与陈震则面色凝重地听着。
“查了一圈,窝火得很!”
程淮灌了口浓茶,声音沙哑地开口,“船队行程泄露的源头……找到了,但跟没找到差不多!”
他揉了揉眉心,一脸晦气:“问题出在赵铁英那个死婆娘身上!”
“赵铁英?”
陈洛皱眉,知道这是那夜重伤落水的漕堂护法之一,自己打擂台赛时候见过,接近七品巅峰的好手,“他还活着?”
“命大,捞上来了,现在还躺着,离死不远。”
程淮摆摆手,“风堂按规矩排查所有可能接触核心信息的人,查到他婆娘头上。这蠢妇见自家男人半死不活,又听帮里追查泄密内鬼风声鹤唳,自己先吓破了胆,没等用手段,就哭天抢地全招了。”
他语气带着怒其不争的恼火:“这婆娘,居然入了那个什么闻香教!”
“就是城西庙会摆摊,给人弄香灰符水、推拿针灸治病的那个!”
“她贪图人家时不时发点米粮、借点钱不要利息,就去信了。”
“前阵子赵铁英出这趟远差前,她抱怨男人又不在家,赵铁英被烦得不行,就随口说了几句‘这趟是大买卖,油水足’之类的话安抚她。”
“结果这蠢妇转头就在闻香教那帮人聚会时,当众炫耀自家男人有本事,接了大买卖,要去南边运要紧货,时间、大概线路都给秃噜出去了!”
洛千雪闻言,清冷的眸子微微闪动:“闻香教?此教在江州势力如何?教中骨干,是何来历?”
程淮苦笑摇头:“洛大人,不瞒您说,在此之前,我都没太把这闻香教当回事。”
“就是近些年冒出来的,主要盘踞在码头、城西贫民区这些地方。”
“领头的是个叫王二狗的本地混混,早年也是个偷鸡摸狗的主。”
“据说几年前得了场大病,眼看要不行了,被一个从北边来的、自称是闻香教‘行脚医生’的人用‘神香’和符水给救活了。”
“打那以后,这王二狗就彻底变了个样,每日神神叨叨,开口闭口就是‘真空家乡,无生老母’,什么‘三期末劫’,‘入教避祸’,‘老母慈悲’……专门拉拢那些穷苦的、有病的、走投无路的人。”
“他们那套,也就是给人看看小病小痛,偶尔施舍点粥米,搞点无息小额借贷叫什么‘种福粮’,再就是定期聚会,一起念诵教义,拜拜那个什么‘无生老母’。”
他叹了口气,显得颇为头疼:“风堂顺着这条线摸下去,发现这闻香教在底层民众里人数着实不少!”
“码头的苦力、街边的摊贩、甚至一些店铺的伙计都有。”
“但绝大多数都是冲着那点小恩小惠和心灵寄托去的,真要问他们教中机密,或者有没有可疑人物打探消息,一个个都茫然的很。”
“那王二狗,看着也就是个被洗了脑的虔诚信徒,稍微吓唬两句就腿软,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教义,问他有没有外人刻意打听盐帮船运消息,他赌咒发誓说没有,聚会就是大家互帮互助,讲讲老母的恩德。”
“线索到这儿,基本就断了。”
程淮摊手,“信息是从闻香教聚会上泄露出去的,但当时在场那么多人,鱼龙混杂,谁知道是哪个有心人听了去?”
“教众又都是些普通人,威逼利诱也问不出更深的东西。风堂还在查,但大海捞针,难啊!”
雅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一个看似无害、甚至带着点“慈善”色彩的民间教派,竟成了导致盐帮惊天血案的信息泄露渠道?
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却又合情合理——越是这种松散、隐蔽于市井的群体,越容易成为信息流转的暗渠。
陈洛心中却是一动。
闻香教?
顺着程淮的话问道:“程帮主,依你看,这闻香教……是真的无心泄密,还是……有人刻意引导,甚至这教派本身,就可能有问题?”
程淮愣了一下,皱眉思索:“刻意引导?这……王二狗那怂样,不像是有这种心机的人。”
“至于教派本身……它存在也有几年了,一直没听说干过什么伤天害理或者明显对抗官府的事,就是传教、治病、施舍那套。”
“朝廷对这类民间香会,只要不闹事,一般也是睁只眼闭只眼。要说它本身有问题……”
他摇摇头,“目前看来,更像是个被无心利用了的工具。”
洛千雪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道:“无心利用也好,有意为之也罢,这条线既然出现了,就不能轻易放过。”
“程帮主,让你的人,不要只盯着追查是谁听了消息。”
“换一个思路,查一查这个闻香教,尤其是那个王二狗,以及可能与他接触过的‘北方来的行脚医生’,近期的活动、接触的人、资金的来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还有,教中是否还有像赵铁英婆娘这样,身份相对特殊、可能接触到某些敏感信息的教徒。”
她目光清冷,带着洞察:“有时候,漏洞本身,比利用漏洞的人,更能说明问题。”
程淮精神一振,用力点头:“洛大人指点的是!我回去就让司徒文调整方向,细查这闻香教的根底!”
一条看似偶然泄露的线索,却隐隐指向了一个潜藏于市井深处的神秘教派。
江州这潭浑水之下,暗流的源头,似乎比预想的更为复杂、也更为深邃。
两日后的黄昏,清源茶馆的雅间内,少了程淮的身影,只剩下洛千雪、陈洛与陈震三人。
气氛比上次多了几分肃穆与探究。
陈洛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大人,陈老哥,根据互助会这几日动用了多条隐秘渠道的查探,关于闻香教,有些发现。”
他顿了顿,“这个闻香教,极有可能就是近期寒山剑宗‘玉露凝香散’流入江州黑市及下层江湖的主要销售网络!”
洛千雪眉头一挑:“哦?确定?”
“基本可以确定。”
陈洛点头,“我们的人发现,一些闻香教的底层信徒,或者与闻香教关系密切的小药贩,在悄悄出售这种丹药。”
“数量虽不惊人,但渠道分散,颇为隐秘。”
“至于丹药如何从寒山剑宗流入闻香教,又如何层层分发,暂时未能查明。但货源指向寒山剑宗,应无疑义。”
他补充道:“寒山剑宗留在江州的代表陆清尘,我们的人也跟过,他的活动主要集中在与府衙交涉、督促李慕白案进展上,并未直接涉足丹药分销。”
“显然,寒山剑宗另有暗线在操办此事,且行事极为小心。”
陈震脸色沉了下来,冷哼一声:“寒山剑宗……好一个名门正派!”
“明面上找了盐帮、天鹰门做代理,用限量供应吊着大家胃口,把名头打响、价钱抬高。”
“暗地里,却绕过代理,利用这种市井教派偷偷摸摸大量放货,攫取暴利!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他随即又面露疑惑,“不过,闻香教据说是从北方传来的,寒山剑宗根基在南方,这两者……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搅和到一起?”
洛千雪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此事,恐怕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闻香教……其行事、教义,让我想起一个被朝廷深恶痛绝、列为邪教予以清剿的教派——白莲教。”
“白莲教?”陈震神色一凛。
他虽在宝庆公主府,但对这类涉及前朝、民间信仰的敏感历史,了解并不深入。
洛千雪的目光扫过陈洛与陈震,见皆是可信之人,且程淮不在,便压低声音道:
“有些话,关起门来说。白莲教与我朝渊源……极深,亦是一段秘史。”
她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前朝沅末年,天下大乱,红巾军起义,其核心组织纽带,便是白莲教。”
“当时的口号是‘弥勒降生,明王出世’,白莲教众深信不疑,成为推翻沅朝统治的重要力量。而太祖皇帝……”
她微微一顿,陈震已然屏住呼吸。
“太祖皇帝起兵之初,亦曾隶属红巾军体系,与此教有过瓜葛。”
洛千雪的声音更轻,却如重锤敲在陈震心头,“然而,太祖立国,建立大明之后,深感此等民间教派组织严密、教义惑众、极易煽动民变,于国朝稳定危害极大。”
“遂转而严厉镇压白莲教,斥其为‘左道乱正之术’,将其骨干几乎剿灭殆尽。”
“白莲教虽因此式微,但其教义思想、组织形式,却在民间悄然流传,改头换面,衍生出诸多类似的秘密教门。”
“这闻香教,恐怕便是其中之一。”
“朝廷对此类教派,只要不公然作乱、触及底线,往往也只能以防范为主,难以根除,盖因其滋生土壤,在于民生困苦与精神迷茫。”
陈震听得心中震动,他没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市井教派,背后竟牵扯着如此深远的历史与复杂的政治。
陈洛却面色平静,他来自后世,对这种基于古代社会矛盾的民间秘密宗教的生命力与反复性,有着更深的理解。
它们如同野草,焚烧不尽,春风又生,更是历来野心家、反抗者乃至各方势力加以利用的绝佳工具。
陈洛将思绪拉回当下,分析道:“综合来看,近期几件大事:盐帮船队遇袭、江州武林因此冲突加剧、闻香教泄露船队行程、寒山剑宗暗中通过闻香教大量售药……这几件事看似独立,但其中有一个关键的、反复出现的重叠部分——”
“闻香教。”洛千雪接口道,眼中锐芒闪动。
“不错!”陈洛点头,“闻香教是船队信息泄露的渠道,又是寒山剑宗丹药的销售网络。”
“它像一根线,串联起了袭击事件与后续的利益攫取。”
“那么,顺着这根线向上追溯,有能力策划并执行袭击、击杀蒋天雄的那位神秘四品剑客,很可能也与闻香教脱不开干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