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高大的城门,驶入杭州城。
街道宽阔平整,以青石板铺就,两侧商铺林立,幡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车马粼粼。
酒肆茶楼的香气、绸缎庄的华彩、南北货栈的繁忙、还有沿街叫卖的各式小吃……
种种景象交织,构成一幅活色生生的《清明上河图》,其繁华程度,远非江州府城可比。
尤其越靠近城中心的贡院区域,氛围越发不同,随处可见身着儒衫、行色匆匆的士子,以及售卖文房四宝、经典书籍、甚至各种“考前秘籍”的店铺,空气中仿佛都飘着墨香与紧迫感。
不多时,马车在一座气派而不失雅致的四层楼阁前停下。
楼前匾额上,“闻喜楼”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早有伙计迎出,殷勤地将众人引入。
柳如丝安排得极为周到,包下了闻喜楼三层整整一层相连的十几个房间,既保证了清静,又便于众人往来交流。
房间内陈设精洁,书案、笔墨、灯盏一应俱全,推开窗户,甚至能遥遥望见贡院那片青灰色的巍峨建筑群的一角。
安顿好行李,众人聚在最大的一个套间厅堂内。
互助会那位管事又呈上几个食盒,里面是杭州有名的几样精致点心,并说道:
“柳姑娘吩咐,楼内饮食已与掌柜说好,会按各位口味偏好调整,务必清淡滋补,不误备考。此外,考箱、号帘、蜡烛、特制的耐存放干粮等物,稍后会统一采买送来,诸位无需费心。若有其他需求,可随时吩咐小的。”
安排得如此妥帖,几乎面面俱到,让众人再次感叹互助会的财力与细心。
连素来清高、不愿受人恩惠的楚梦瑶,看着布置舒适的房间和眼前精细的点心,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
稍事休息后,陈洛提议:“我等初来乍到,贡院近在咫尺,不如先出去走走,熟悉一下考场周遭环境,也好购买些个人用惯的文具。”
这个提议得到大家一致赞同。
毕竟,亲眼看看那决定命运的贡院,感受一下它的氛围,是每个考生考前几乎必做的功课。
一行人稍作整理,便结伴出了闻喜楼,沿着青云街向贡院方向走去。
青云街果然名不虚传,街道两旁几乎全是与科举相关的店铺:
书局、笔庄、墨坊、纸店、客栈、酒楼……
甚至还有专门替考生誊抄范文、润色文章的书手摊子。
街上行人,十之七八是各地赶来的士子,或三五成群低声议论,或独自匆匆而行,人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凝重与期待。
走了约一炷香功夫,前方豁然开朗,一片极其开阔的广场出现在眼前。
广场尽头,便是那座闻名东南的杭州贡院。
只见一片青砖灰瓦、望不到边的宏大建筑群,静静矗立。
高大的朱红大门紧闭,门上匾额“贡院”二字,铁画银钩,庄严肃穆。
门前有石狮镇守,有兵丁巡逻,气氛森然。
透过高大的院墙,能隐约看到里面层层叠叠的屋宇和更高处矗立的明远楼等建筑。
贡院占地极广,据说内有号舍上万间,可容纳数千考生同时考试。
眼前这沉默而威严的建筑,仿佛一头巨兽,即将吞噬全省两千余名士子三场九天的光阴与心血,最终只吐出寥寥数十名幸运儿。
站在贡院广场前,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之前的兴奋、新奇,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实感。
林芷萱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轻声对身旁的陈洛和楚梦瑶道:“三日后,便要从此门进入了。”
楚梦瑶抿了抿唇,眼神锐利:“不知我们的号舍,会在哪个角落。”
陈洛没有言语,只是静静打量着这座凝聚了无数人梦想与失落的建筑。
他能感觉到身边同窗们骤然加重的呼吸和紧绷的身体。
他们在广场边缘略作停留,观察了一番贡院大门、侧门、以及张贴告示的影壁位置,记下了大致布局。
随后,便融入广场周围熙攘的人流,开始采购一些个人所需的考具。
陈洛挑了一支手感极佳的狼毫笔,一方上好的端砚,又买了几刀坚韧细腻的答卷用纸。
林芷萱则精心挑选了防晕染的墨锭和一小盒提神醒脑的薄荷膏。
楚梦瑶买了最耐燃的蜡烛和一大包耐饥的肉脯、面饼。
其他人也各自采买所需。
回到闻喜楼时,已是傍晚。
互助会统一采买的考箱等物也已送到,考箱是特制的双层藤箱,轻便结实,内里分隔合理,可放置笔墨纸砚、蜡烛食物、乃至小毡毯等物。
晚膳果然如柳如丝所嘱,清淡而精致,搭配了安神的汤品。
用罢晚膳,众人也无心过多闲聊,各自回房,进行最后的调整。
有人继续翻看重点笔记,有人默写经典篇章,也有人干脆静坐调息,力求将身心状态调整至最佳。
陈洛回到自己房间,推开窗,望着远处贡院在暮色中逐渐模糊的轮廓,以及杭州城星星点点亮起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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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试,近在咫尺。
这不仅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一个汇聚了全省精英、关系无数人前途命运的庞大舞台。
在这里,文章是武器,笔墨是刀兵,数千人在无形的战场上激烈厮杀。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心中并无太多紧张,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平静。
该做的准备都已做了,该读的书都已读了,该有的谋划也已在心中。
接下来,便是入场,提笔,将自己的所思所学,尽情挥洒于那方寸考卷之上。
他关上窗,回到书案前,就着明亮的灯火,最后将《紫霞神功》的心法默默运转了一个小周天。
精纯的液化内力在体内潺潺流动,驱散了连日舟车劳顿的些微疲惫,也让心神更加澄澈明净。
武道修行带来的不仅是力量,更是远超常人的精力、专注与心志韧性。
这或许,是他面对这场残酷科举战争时,一项隐形的优势。
夜色渐深,闻喜楼三层逐渐安静下来,只余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与研墨的微声。
杭州城的万千灯火与隐隐钱塘潮声,共同守护着这群远方来的逐梦者。
而三日之后,那座沉默的贡院巨兽,将张开大口,迎接它的又一批“祭品”。
风云际会,试锋在即。
就在陈洛等各地士子陆续抵达杭州,忙于安顿、熟悉环境、购买考具之时,那座沉默的贡院之内,一场关乎考试公平与考官清誉的“锁院”仪式,已然悄然完成。
数日前,由朝廷钦点的两位正副主考官,以及从杭州府、绍兴府、湖州府等地调集的十余名同考官,便已奉旨提前进入贡院。
贡院那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随即落锁加封。
高高的院墙隔绝了内外,门上贴出醒目的告示:“锁院期间,内外交通断绝,一应人等,非诏不得出入。”
这便是科举制度中至关重要的“锁院”制度。
自考官踏入贡院那一刻起,直至三场考试全部结束、阅卷完成、榜单拟定,他们将被彻底与外界隔绝。
饮食由特定渠道供应,起居在贡院内专门的官舍,严禁与外界有任何形式的联系,甚至连家书也不得传递。
此举旨在最大程度杜绝请托、贿赂、泄露考题等舞弊行为,确保考试的公信力。
贡院内,一时间气氛也变得微妙而肃穆。
考官们暂时卸下了外界的身份与牵挂,齐聚于至公堂。
正堂之上,香案高设,供奉着至圣先师牌位。
两位主考官率众同考官,行三跪九叩大礼,对天盟誓,誓必“涤虚秉公,抡才大典,为国家遴选真才,若有徇私,神明殛之”。
礼毕,众人分派职司。
正副主考官总揽全局,裁定最终名次;同考官们则分组负责第一轮的试卷糊名、誊录以及初阅,筛选出文理通达、格式合格的卷子,呈送主考复审。
就在贡院内紧锣密鼓进行考前最后筹备之时,贡院外的考生们也通过各种渠道,打听着此番考官的信息。
这对于揣摩考官偏好、调整行文风格,虽非决定因素,却也至关重要。
闻喜楼内,陈洛的房间。
烛光下,他面前摊开一张纸条,上面是柳如丝通过其在杭州的一些“特殊”关系,辗转送来的、关于此次乡试考官的简要信息。
信息未必百分百准确,但结合公开的官员履历和士林传闻,已足够勾勒出大致的轮廓。
正主考官沈文昭,字文远,湖州府乌程县人,洪武三十五年二甲进士出身,现任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年约四旬,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治学严谨,尤重经义本源,推崇程朱理学,文章风格以“醇正典雅、法度森严”着称。
据说为人端方持重,厌恶浮华绮靡、标新立异之文,更看重考生对圣贤之道的深切体悟与扎实的经典功底。
曾在某次学政任上公开批评过“以辞害意”、“奇技淫巧”的文风。
副主考官周亭瑜,字子瑜,赣省吉安府庐陵县人,洪武三十八年三甲进士出身,现任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正六品。
年纪稍轻,约三十五六,进士排名虽不如沈文昭靠前,但仕途在刑部,历练于刑名实务,性格可能更为明快果断。
其文章偏好,据闻在恪守格式的前提下,较欣赏“清通简要、理明辞达”之作,对于策论中能切中时弊、提出切实可行建议的考生,会格外留意。
或许因其刑部经历,对逻辑的严密性与说理的透彻性要求更高。
“一正一副,一重‘醇正法度’,一重‘清通识见’……”
陈洛指尖轻点纸条,脑海中飞速分析。
这与他之前了解到的乡试阅卷规律基本吻合。
大明的乡试录取,尤其是决定最终名次高下,已形成一套虽未明文规定、但约定俗成的“加权”心照不宣的体系。
决定性基础是首场《四书》义八股文,这是所有考生的“入场券”和“基本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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