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竹径,位于杭州城西南,乃西湖新景之一,素有“湖山第一奥区”之美誉。
此处远离城郭喧嚣,翠竹成海,绵延数里。
竹径蜿蜒幽深,两旁修篁夹道,蔽日遮天,即便烈日当空,林间亦是凉意沁人,光影斑驳。
溪水潺潺穿行其间,更有古亭、洗心池、遇雨亭等古迹散布,清幽绝俗,历来是文人雅士避暑消夏、吟诗作画的胜地。
沈家别院,便坐落在竹径深处一方较为开阔的平地上,借天然竹海为屏,更显隐秘清雅。
午后,两辆颇为招摇的马车前一后驶离杭州城门,沿着官道向西南而行。
打头一辆是孙绍安的座驾,朱漆车厢,描金绘彩,拉车的是一对神骏的枣红马,鞍辔鲜明。
紧随其后的王廷玉马车也不遑多让,车身宽敞,帷幕用的都是上好的杭绸,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两辆车旁,除了各自的车夫和贴身小厮,还多了几名骑马的劲装护卫,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正是家中新增派的六品护卫及其下属。
这一行车马,虽不算顶级豪奢,但在出城的车流中也算颇为扎眼,引得路人侧目。
打头的马车内却不如外表光鲜。
孙绍安歪在铺了软垫的座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王廷玉则在对面的座位上,不时撩开窗帘看看外面单调的田野景色,又唉声叹气地放下。
“这路也忒远了点,”王廷玉率先打破沉闷,抱怨道,“沈月容那丫头片子,好好的城里酒楼茶舍不选,偏要跑到这荒郊野外的竹子林里办什么雅集,能有什么好玩的?”
“无非是听她显摆新得的首饰,看她那些小姐妹互相吹捧,或者出些酸诗刁难我们。还不如去‘听雪阁’听雪姑娘唱曲来得自在。”
孙绍安叹了口气,将折扇“唰”地合上,敲了敲有些发麻的腿:
“面子总要给的。沈副使的面子,我爹都再三叮嘱不能驳。再说了,沈月容肯定会叫上林静姝和周慧敏。”
“林静姝模样清秀,说话细声细气;周慧敏虽然泼辣些,但长得艳丽,打扮也出挑。看看美人,总比对着家里那些婆姨有趣。”
王廷玉闻言,脸色更苦了:“得了吧!林静姝看着温顺,心眼多着呢,上次雅集我不过夸了她一句簪子别致,沈月容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周慧敏更别提,仗着家里有钱,上次直接笑我身上的玉佩成色不如她丫鬟的!”
“这帮姑奶奶,个个牙尖嘴利,目中无人,偏偏咱们还得陪着笑脸,憋屈死了!”
孙绍安被他说得也想起了不愉快的经历,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谁说不是呢!这帮世家小姐,被家里宠得无法无天,刁蛮起来比咱们还能折腾。”
“咱们今天是去‘赴会’的,不是去‘惹事’的,千万低调,别又成了她们逗乐的靶子,不然传出去,咱们的脸往哪搁?”
王廷玉灌了口凉茶,悻悻道:“要是徐灵渭在就好了。有他在,沈月容、林静姝、周慧敏那几个,自己就能为了谁跟他多说两句话、谁得的扇子题字更好看争起来,咱们在旁边看戏,那才叫有意思。哪像现在,咱们才是被看的‘戏’。”
孙绍安压低声音:“徐灵渭?他早跑去京师了。我听我爹漏过一两句,好像不单单是为了春闱,像是……避祸去了。”
“避祸?”王廷玉瞪大了眼睛,“他们徐家,孤山长老坐镇,在杭州横着走,不给别人祸事就不错了,还有他们需要避的祸?你别唬我。”
孙绍安摇摇头:“具体不清楚,我多问了两句,被我爹狠狠训了一顿,让我少打听。”
“不过……家里最近确实给我身边多派了个六品护卫,说是外面不太平。”
王廷玉撇撇嘴:“我家也是!说是西湖剑盟孤山卫那边统一安排的,盟里各家重要子弟都要加强护卫。”
“多了张嘴吃饭,开销大了,家中还趁机扣了我不少例钱!真真是无妄之灾!扣下的那些钱,都够我在‘春宵楼’快活好几回了!想想就肉痛。”
孙绍安岔开话题,带着点猥琐的笑意问道:“对了,水月楼那边……苏小小还歇着?”
王廷玉没好气地摆手:“别提了!都十来天了!说起来那女人真是邪门,每次在她那儿,被她眼风一扫,我就恨不得把身上银子全掏出来,就为博她一笑。可每次出来,被冷风一吹,立马就后悔了……真是妖精!”
孙绍安深有同感:“要不怎么是苏小小呢?跟寻常脂粉能一样吗?男人嘛,越得不到的越心痒。”
“只是……便宜了陈洛那个穷酸书生了!仗着会写几句歪诗,居然能在苏小小那儿白吃白住,独占美人恩……想想就让人咬牙!”
王廷玉被他一提,嫉妒心也上来了,眼珠一转:“嘿,今天咱们就该把陈洛那小子也拽来!让他也见识见识沈月容这帮‘大家闺秀’的厉害!看他还怎么在苏小小那儿逍遥快活!”
孙绍安一拍大腿,懊恼道:“对啊!这主意妙!你怎么不早说!我早看那小子不顺眼了,凭啥他能白嫖?就该让沈月容她们好好‘招待招待’他!”
王廷玉摊手,一脸无奈:“这不是刚说到苏小小才想起来嘛!没事谁惦记他呀!”
两人相视,露出心照不宣的、带着恶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陈洛在雅集上被世家小姐们奚落得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
马车轱辘,压着逐渐变成碎石的僻静道路,向着云栖竹径深处那幽静的别院,不疾不徐地驶去。
竹影摇曳,沙沙作响,似在无声诉说着什么。
雅集设在别院临水的敞轩中,果然不出孙绍安与王廷玉所料。
沈月容邀请的宾客,除了他们二人,还有四位与她交好的世家小姐,林静姝、周慧敏之外,另有两位家世相仿、性情相投的闺秀,以及三位来自映波书院的年轻学子。
这三位学子,皆出身杭州本地文风较盛的书香门第或中等官宦之家,虽不如徐、沈等家族显赫,但自有一股清流傲气。
领头者名叫陆文轩,年约二十,是此次浙省乡试的第二十名举人。
陆文轩相貌端正,气质沉稳中带着锐气,文章以逻辑严密、见解独到着称,在映波书院乃至杭州年轻一辈士子中颇有名望。
他一直视同为青年俊杰的徐灵渭为潜在对手,既有文名上的较劲,也隐约涉及两家在杭州府地方影响力方面的微妙竞争。
徐灵渭在时,雅集的核心与焦点往往是他。
如今徐灵渭缺席,陆文轩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场中最受瞩目的男宾,尤其是得到了沈月容等几位有意结交才俊、或家族与陆家有来往的小姐们的青眼。
孙绍安与王廷玉的到来,立刻成了陆文轩一方三人彰显自身“清流”身份、踩低“纨绔”的最佳对照组。
陆文轩虽不至于亲自下场撕扯,但他身边两位同窗,一个叫郑明理,一个叫方子瑜,却是牙尖嘴利,惯会引经据典、含沙射影。
雅集内容无非是品茗、赏景、行令、赋诗。
孙、王二人于此道虽也擅长,但在更胜一筹的陆文轩等人有意无意的“请教”、“切磋”下,却是频频露怯,闹了不少笑话。
郑明理故作惊讶:“孙兄,此联平仄似乎……呵呵,无妨无妨,雅集游戏耳。”
方子瑜则摇头晃脑:“王兄此喻,倒也……别致,只是与李义山原意相去甚远矣。”
沈月容等几位小姐,起初还顾及主家颜面和两家世交,稍作调和。
但见陆文轩一行明显占据上风,才学谈吐碾压孙、王,加之孙、王二人平日风评本就不好,几位小姐也渐渐失了耐心,眼神中流露出轻视,偶尔附和着轻笑两声,或“委婉”地指出孙、王措辞不当之处。
尤其是王廷玉,因之前得罪过周慧敏,此刻更被周慧敏逮着机会,用娇滴滴的语调“请教”一些刁钻问题,看他面红耳赤答不上来,便与旁边姐妹掩口窃笑。
孙绍安还能勉强维持笑容,王廷玉则气得脸色发青,却又不敢在沈月容的场子上发作,频繁输酒,只能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
酒入愁肠,越发头晕脑胀,却还要强打精神应对,只觉得每一刻都无比煎熬。
提前离场?
那更是打主家和在场所有有头有脸宾客的脸,后果更糟。
两人仿佛被架在火上烤,坐立难安,彻底沦为了烘托陆文轩才俊形象、供众人调剂气氛的背景和笑料。
好不容易捱到月上中天,雅集终于在一片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孙、王二人如蒙大赦,几乎是仓皇地辞别众人,逃也似的离开了别院,登上自家马车,催促车夫赶紧回城。
回城的路上,已近亥时。
马车离开了相对热闹的竹径区域,驶入一段更为偏僻、两侧林木渐密的山道。
秋夜风寒,吹得马车帷裳猎猎作响,也吹得孙、王二人因酒意而昏沉的脑袋更添烦躁,只顾着抱怨刚才的丢脸经历,并未察觉外界异常。
就在马车行至一处弯道,两侧树影浓稠如墨时,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道旁树冠中悄无声息地掠下,轻飘飘落在车队前方,恰好挡在路中央。
月色被云层遮掩,只有车头灯笼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来者——一身紧身黑色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寒彻骨、杀意凛然的眸子。
“什么人?!”
为首的六品护卫厉声喝道,同时“锵”地拔刀出鞘。
其余护卫也迅速反应过来,纷纷抽出兵刃,将两辆马车护在中间,气氛瞬间绷紧。
黑衣人赵清漪根本不予应答。
她心中积压多日的怒火、对徐家的恨意、被迫隐匿的憋屈、以及对眼前这两个与徐灵渭沆瀣一气的纨绔的厌恶,在此刻尽数化为凌厉的杀意!
身影一晃,已然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那名出声的六品护卫身前!
那护卫只觉眼前一花,一股阴寒刺骨、带着奇异甜香的掌风已扑面而来!
他大惊失色,挥刀急挡,却骇然发现对方掌法诡谲莫测,劲力阴柔歹毒,自己的刀势如同斩入棉絮,毫无着力之感。
紧接着,胸口一凉,一股剧痛伴随着诡异的麻痹感瞬间传遍全身,他踉跄后退,低头看去,只见胸前黑衣已然破损,肌肤上印着一个诡异的淡红色掌印,正在迅速扩散、发黑!
“末劫香消掌!” 他脑中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想喊却已发不出声音,眼前发黑,软倒在地。
另一名六品护卫见状目眦欲裂,怒吼着扑上,刀光霍霍,试图以刚猛刀法逼退黑衣人。
然而赵清漪身法如烟似幻,在刀光中穿梭自如,寻隙又是一掌拍出,正中其肋下。
这名护卫惨叫一声,口中喷出带着异香的鲜血,倒地抽搐不已,眼见也是不活了。
其余几名九品的护卫和车夫、小厮,在四品“镇守”高手面前,更是如同土鸡瓦狗。
赵清漪身影飘忽,指风掌影过处,惨叫声接连响起,又迅速沉寂下去。
她下手狠辣无情,毫不留情,转眼间,除了刻意留下的、缩在马车角落里吓得魂飞魄散、屎尿齐流的两名贴身小厮,其余随行十余人,竟已全部毙命!
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那诡异的甜香,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两辆马车孤零零地停在路中央,拉车的马匹不安地嘶鸣着。
车厢里,孙绍安和王廷玉早已被外面的惨叫声和打斗声吓醒了一半酒意,此刻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紧紧抱在一起,连掀开车帘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赵清漪解决了护卫,冰寒的目光扫过两辆马车。
她走到车旁,伸指如风,隔着车厢连点数下,封住了孙绍安和王廷玉的穴道,确保他们动弹不得、口不能言。
然后,她像拎小鸡一样,将两个软绵绵的纨绔从车里拖了出来,丢在地上。
瞥了一眼那两个瘫软在地、几乎昏死过去的小厮,赵清漪冷哼一声,用刻意改变过的、嘶哑低沉的声音留下一句:
“告诉你们的主子,想要人活命,准备好赎金,等消息。”
说罢,她一手一个,提起孙绍安和王廷玉,身形一晃,便没入了道旁漆黑的密林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惊恐的马匹,以及那两个劫后余生、瑟瑟发抖的小厮。
夜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短暂而血腥的袭击奏响挽歌。
通往杭州城的官道上,一段突如其来的寂静与血腥,迅速被更深的夜色吞没。
而一场震动杭州府的绑架勒索案,就此拉开了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