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徐府深处,一间燃着幽幽檀香、陈设古朴的书房内,气氛却比窗外的夜色更为凝重。
徐鸿镇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脸上带着从血腥现场归来尚未散尽的寒意。
“大哥,”徐鸿镇步入书房,声音沉肃,“那妖女……又露头了。”
正于灯下翻阅书卷的徐鸿渐抬起头,眼神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他放下手中的书,示意徐鸿镇坐下:“如何?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
徐鸿镇在兄长对面坐下,将现场所见和自己判断简略道出:
“……手段狠辣,现场护卫、仆役无一生还,只留了两个报信的小厮。是她惯用的阴毒掌法和惑神香气无疑。”
“只是,这次她没有直接冲着我们徐家来,而是挑了孙绍安与王廷玉这两个软柿子下手,杀人绑架,勒索血书,行事比上次更加肆无忌惮。”
徐鸿渐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间的紫檀佛珠,待徐鸿镇说完,他才缓缓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与忧虑:
“我担心的……正是如此。”
他抬眼看着自己这位在武林中叱咤风云、威震一方的弟弟,语气沉重:
“我们这些世家,看似树大根深,枝繁叶茂,在地方上呼风唤雨。可说到底,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就比如我们徐家,上下数百口,产业遍布杭州,依附的势力更是盘根错节。”
“可真正论起顶尖武力,能稳稳挡住那妖女的,除了二弟你,还有几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看到了潜在的威胁在黑暗中蛰伏:
“那妖女武功既高,行事又诡谲狠辣,报复心极重。她若不顾一切,铁了心要报复我徐家,今天杀一个管事,明天伤一个子侄,放火烧一处产业……”
“防不胜防啊。二弟,你武功再高,又能时时刻刻护住多少人?护住多少处地方?”
“总会有疏漏的时候。到那时,我们徐家要流多少血,死多少人?更别提因此引发的人心惶惶,势力动摇。”
这番剖析,冷静而残酷,直指世家大族在面对一个无法用常规手段约束、且具备强大个人武力的顶尖高手时,所面临的深层次脆弱性。
强如徐家,也无法承受被这样一个高手无休止盯上、暗杀的代价。
徐鸿镇默然。
他虽性情刚烈,杀伐果断,但并非不懂权衡利弊的莽夫。
兄长的忧虑,他感同身受。
他皱眉道:“大哥所言极是。此女滑不留手,我们至今除了知道她出身闻香教,或许身份不低之外,其余背景一概不知。”
“她姓甚名谁?师承何人?在北地有无亲属家眷?一概是谜。”
“我们便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想拿捏她的软肋,都无处下手。这种无根无底的对手,最为难缠。”
“是啊,”徐鸿渐又是一声长叹,带着几分无奈,“对付这等人物,家族势力、地方权柄,有时反不如绝对的个人武力来得直接有效。”
“我们徐家缺的,恰恰是这种能绝对压制她、并能确保一击必杀的‘利刃’。单靠你一人……终究是分身乏术。”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长远来看,或许唯有游说朝廷,集合朝廷与正道之力,对闻香教这等邪教进行持续打压、清剿,断其根基,方是治本之策。不过,此事需徐徐图之,非一日之功。”
“那眼下呢?”徐鸿镇问道,眼中寒芒闪烁,“孙、王两家之事就在眼前。难道我们就要就此低头,任由那妖女在我杭州地界如此猖獗?这次是孙、王,下次焉知不会是张家、李家,乃至我徐家其他关联之人?”
“自然不能任由其猖狂。”徐鸿渐断然否定,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与算计,“该给的压力一定要给。孙、王两家的案子,我们西湖剑盟要‘全力协助’官府追查,声势要做足。”
“一来是给孙敬堂、王厚德一个交代,稳住他们,也稳住杭州其他观望的势力;二来,也是做给那妖女看,让她知道我们并非毫无反应,她并非可以为所欲为。”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幽深:“但是,若没有一击必中、永绝后患的绝对把握,我们也不必逼她太紧,甚至……可以让她‘得逞’。”
徐鸿镇眼神一凝:“大哥的意思是?”
“让她拿到赎金。”徐鸿渐缓缓道,“我们做出姿态,让她明白,我们并非怕了她,而是不愿将事情闹到无法收拾,两败俱伤。”
“这次她绑架孙、王,勒索成功,也算是出了一口在净慈寺被你重伤的恶气,有了台阶下。”
“届时,我们或可寻机,通过隐秘渠道,尝试与她接触,传达和解之意。”
“和解?”徐鸿镇眉头紧锁,显然对此提议不甚认同。
“暂时的,表面的。”徐鸿渐解释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尤其是与这等难缠又无牵无挂的亡命高手。”
“先稳住她,麻痹她。同时,借着‘和解’接触的机会,或通过其他一切可能的手段,不惜代价,暗中彻查她的底细!”
“她在闻香教中地位定然不低,只要她是人,就必然有来处,有牵挂,有弱点。”
“北地闻香教经营多年,绝非铁板一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我们能挖出她的真实身份,找到她的要害痛点……”
徐鸿渐没有说完,但眼中那冰冷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旦掌握了对方的致命弱点,攻守之势便将瞬间逆转。
徐鸿镇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大哥此计……虽有些憋屈,但确是老成谋国之道。”
“示敌以弱,暗中图之。以那妖女展现出的实力与心性,在闻香教中绝非无名之辈,定有线索可查。”
“正是。”徐鸿渐颔首,“当然,若是能在追查过程中,或者在她交接赎金时,创造出一击必杀的机会,那自然更好。”
“届时便不必再费周章,直接永除后患!此事便由二弟你全权把握,审时度势。”
徐鸿镇眼中精光一闪:“我明白了。那……若需与那妖女接触,或交接赎金时,可由我亲自出面。”
“哦?”徐鸿渐看向他。
“一来,以示坦荡,降低她的戒心,也算是一种变相的‘示好’或‘尊重’。”徐鸿镇道,“二来,若真有变故,我也能及时应对。”
“至于探查她底细之事,我即刻挑选精干可靠、熟悉北地情况的心腹,秘密北上,不惜金银,务必要挖出此女的根脚!”
兄弟二人又就一些细节低声商议了许久。
书房内的烛火摇曳,将两人时而凝重、时而冷厉的面容投射在墙壁上。
最终,一套表面上全力追凶、实则暗含妥协、探查与致命杀机的复杂策略,在这深夜的书房中悄然定下。
徐家这艘杭州的巨舰,在面对闻香教圣女掀起的险恶风浪时,选择了看似保守迂回、实则更为阴险致命的航向。
窗外的杭州城,依旧沉浸在部分人知晓、部分人懵懂的紧张与猜测之中。
而风暴的核心,已从血腥的郊外山道,转移到了这些深宅大院里的密室谋划之中。
真正的较量,往往不在刀光剑影的现场,而在这些无声的算计与耐心的等待里。
晨光初透,驱散了杭州城上空最后一抹暗色,却驱不散孙、王两府门楣上那干涸血书带来的阴寒。
一夜未眠的孙敬堂与王厚德,如同两只被架在火堆上烘烤的困兽,眼窝深陷,满布血丝,在恐惧与愤怒的夹缝中煎熬。
“老爷!老爷!门房……门房又收到一封飞刀传书!”
孙府管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厅,手里捧着一张卷成筒状、同样粗糙的黄纸,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孙敬堂猛地站起,一把夺过,展开。
王厚德也几乎是同时得到了自家送来的同样信件。
两封信内容相同,语气依旧冰冷短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孙敬堂(王厚德)亲启: 既见血书,当知吾言非虚。为显诚意,限今日酉时三刻前,各备足额银票一万两,置于钱塘县北‘乱葬岗’外三里‘破山神庙’神像座下。此乃‘诚意金’,勿耍花样。收到后,自会告知下步如何赎人。 ——北地客再示”
一万两!只是“诚意金”! 后续还有整整四万两!
孙、王二人心中同时一抽,却又有种靴子落地般的诡异“松快”——至少,绑匪开始“谈”了,儿子暂时应该还活着。
“给!立刻准备!要最大面额,最不显眼的通兑银票!”王厚德几乎是吼着下令。
孙敬堂脸色铁青,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发白。但想到血书上“尸骨无存”的威胁,最终也只能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备!”
消息传到孤山。
徐鸿镇看着信函抄本,眼神冰冷。
“乱葬岗……破山神庙……倒是会选地方。一万两诚意金,胃口不小,却也谨慎。”
他看向兄长徐鸿渐。
徐鸿渐闭目沉吟片刻,缓缓道:“按昨夜商议,这‘诚意金’,二弟你亲自去送。”
“我去?”徐鸿镇眉头一挑。
“对。”徐鸿渐睁开眼,目光锐利,“亲自押送,确保万无一失,也显我徐家‘相助’之诚。你亲自在场,或能窥见对方一丝痕迹。”
徐鸿镇缓缓点头:“好,我去。”
酉时初,日头西斜。
徐鸿镇一身深色劲装,外罩寻常布袍,独自一人,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裹,出现在破败不堪的山神庙前。
他将包裹稳稳放在落满灰尘的神像座下,退开数丈,负手而立,神意如网铺开。
时间流逝,荒郊只有风声。
一个身影蹒跚而来——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农,约莫六十上下,满脸沟壑,穿着粗布补丁衣服。
他走到神像座前,害怕地看了看四周,颤巍巍拿起了包裹,转身就走。
徐鸿镇眼神微凝。
这老农身上没有半分内力波动,确确实实是个普通老者。
远处,数道精于追踪的好手悄然跟上。
老农浑然不觉,埋头赶路,穿过荒丘,来到一处岔路口。
那里停着一辆半旧的驴车,车旁站着一个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车夫。
车夫接过包裹,飞快塞进车板暗格,递给老农一小块碎银。
老农千恩万谢离去。
车夫跳上驴车,朝着与杭州城相反的方向驶去。
跟踪的高手们精神一振,分出两人继续缀着驴车,其余人拦住了老农。
盘问结果令人失望又心惊:
老农是附近村里的,今天下午有个外乡人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酉时三刻到破山神庙拿个包裹,交给岔路口的车夫,事成后再给十两。
至于那外乡人长什么样、车夫是谁、包裹里是什么,他一概不知。
二十两银子,对他而言是一笔巨款。
跟踪驴车的高手传回消息更令人沮丧:
那驴车行出十余里后,进入一片地形复杂的河网区域,利用芦苇荡和几条岔道轻易摆脱了追踪,消失得无影无踪。
车夫轻身功夫极好,显然是老手。
徐鸿镇得到回报,脸上并无太多意外。
“用最不起眼的人,做最关键的交接,自身不露丝毫痕迹。果然是老江湖。”
孙、王两家得知“诚意金”已被取走,心中稍定,却又更加忐忑——
这意味着绑匪并非毫无章法的疯狂之徒,而是有计划、有手段的冷静之辈。
就在这种焦灼的等待中,次日清晨,第三封信,以同样的方式,钉在了两府门楣。
“诚意已见。余款四万两,需于今夜子时三刻,置于绍兴府萧山县东三十里‘白石滩’临水第三块卧牛石下。届时若有诈,尔子立毙。钱到,立刻放人。——北地客终示”
绍兴府!萧山县!白石滩!今夜子时三刻!
孙敬堂眉头紧锁:“子时三刻,荒滩黑夜,视线极差,更是难以布控。”
王厚德更是慌乱:“这……这如何是好?派谁去?谁能去?若绑匪见我们派了高手,直接撕票怎么办?”
两人再次将希冀的目光投向闻讯赶来的徐鸿镇。
徐鸿镇仔细看着信函,尤其是“绍兴府萧山县”和“子时三刻”这两处,眼中寒光闪烁。
“看来,对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狡猾。”他沉声道,“远离杭州府,一为观察我们反应,二为增加不确定性,让我们难以提前布置特定人员。子夜荒滩,黑暗和水声是最好的掩护,便于她监视、交接,也更方便脱身。”
“徐长老,那我们……”孙敬堂欲言又止。
徐鸿镇背着手,在厅中踱了几步,忽地停下,转身看向二人,语气决然:
“此事便由我一力担下。今夜子时,我亲自去一趟白石滩。”
“您亲自去?”孙敬堂和王厚德同时惊呼。
“不错。”徐鸿镇目光锐利如刀,“对方武功高强,行事诡谲,寻常人去,未必能全身而退,更可能打草惊蛇,危及人质。我亲自去,一来可确保赎金安全送达,二来……”
他顿了顿,周身气息微凝,一股属于三品“镇国”高手的淡淡威压弥漫开来,虽一闪而逝,却让孙、王二人心头一凛。
“二来,我倒要看看,这‘北地客’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在我杭州地界如此猖獗!若她真敢现身,正好一并了结!”
徐鸿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般的铿锵与绝对的自信。
孙敬堂与王厚德对视一眼,心中震撼之余,涌起巨大的感激和希望。
有三品“镇国”亲自出马,安全性无疑大增,救回儿子的可能性也大了许多。
“徐长老大恩,我孙家(王家)没齿难忘!”两人深深行礼。
徐鸿镇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此事关乎杭州安宁,亦关乎我西湖剑盟颜面。你们只需备好八万两银票,尽快交予我即可。”
“至于其他布置……”徐鸿镇眼中精光一闪,“我自有分寸。你们不必多问,也切勿对外声张。”
孙、王二人不敢多问,连声应诺,立刻去准备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