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火里亦都罕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
她的目光穿透车帘,落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片刻后,她看向对面的阿拜亦都罕,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来了。”
阿拜亦都罕点点头,起身掀开车帘,身形如一片轻羽飘出马车。
她落在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的巨石上,蓝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帽顶的铜镜映着天光,发出一道清冷的光晕。
她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条山道:“结阵!”
虎都铁木儿早已拔刀在手,闻声大喝:“结阵!鞑靼勇士,列阵迎敌!”
鞑靼勇士们训练有素,闻令而动。
持盾者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在中间,瞬间结成数个小圆阵。
没有武功的随从们四散奔逃,躲在巨石后面、马车底下、溪边的乱石堆中,瑟瑟发抖。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山道两侧的崖壁上、巨石后、树丛中,涌出大群黑衣蒙面人。
他们手持利刃,弓弩上弦,暗器在手,从高处倾泻而下。
箭矢如雨,暗器如蝗。
“举盾!”虎都铁木儿大吼。
鞑靼勇士们将盾牌举过头顶,盾缘相扣,结成一片铁幕。
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火星四溅。
暗器从缝隙中穿过,打伤了几个人,有人闷哼倒地,立刻被同伴拖进阵中。
更多的箭矢被盾牌弹开,落在地上,很快便铺了薄薄一层。
黑衣人中有人呼哨一声,箭雨骤停。
紧接着,那些黑衣人从崖壁上飞身而下,个个身手矫健,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他们手持各式兵器——刀、剑、钩、叉,寒光闪闪,从四面八方扑向鞑靼勇士的阵线。
混战在一瞬间爆发。
刀剑碰撞,火星四溅。
鞑靼勇士人数占优,可这些黑衣人武功明显更高。
他们的招式狠辣刁钻,内力深厚,一刀一剑都带着凌厉的劲风。
鞑靼勇士的盾阵被撕开几个口子,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虎都铁木儿挥刀砍翻一个黑衣人,回头看了一眼——阿拜亦都罕站在巨石上,蓝袍飘动,双手抬起,掌心朝下,虚按虚空。
阿拜亦都罕闭上眼睛,嘴唇快速开合,念着无人能懂的音节。
那些音节古老而神秘,像大地深处的脉动,又像远古传来的召唤。
她的双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下,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抚摸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萨满秘术——大地之息。”
她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话音刚落,她脚下的巨石微微震动,一圈圈涟漪般的纹路从她脚底向四周扩散,像水面投石,无声无息。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雨后泥土与草药的气息,清新而苦涩,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鞑靼勇士们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脚下升起,顺着双腿涌入身体。
疲惫消失了,伤口不再疼痛,血液在血管中奔腾,力量在肌肉中涌动。
他们的眼睛变得明亮,呼吸变得绵长,刀剑挥得更快,脚步迈得更稳。
有人被砍伤了手臂,鲜血直流,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便将对手砍翻在地。
有人被刺穿了肩膀,却像是没有痛觉一般,依然在奋勇厮杀。
局面瞬间反转。
那些黑衣人惊愕地发现,面前的对手像是换了个人——他们不再后退,不再躲闪,刀剑砍在身上也不倒下,仿佛变成了不知疲倦、不畏生死的战士。
四名黑衣人从战团中抽身而出,对视一眼,同时向阿拜亦都罕扑去。
两人是四品,两人是五品,都是中三品的高手。
他们看出,这个蓝袍女人才是关键——她在后面施展秘术、治疗伤者,若不先解决她,这仗没法打。
阿拜亦都罕看着扑来的四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闪,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
她的眼睛忽然变了——瞳孔深处仿佛映出了大地的颜色,深沉而辽阔。
当她运起内力《地母敕令》时,周身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
石缝中那些干枯的野草,竟在无风中轻轻摇曳,叶片微微向她倾斜,像是在朝拜什么。
帽顶的铜镜发出柔和的青绿色光芒,那光芒温润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空气中那股雨后泥土与草药的气息骤然浓烈起来,仿佛刚刚下过一场透雨,大地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
“地脉缠绕——生根势!”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四名黑衣人耳中炸响。
他们只觉得脚下的土地忽然活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活了。
方圆数丈内的地面微微震动,碎石跳动,尘土扬起。
他们脚踝处,草根、藤蔓从石板缝隙中疯狂钻出,无声无息地缠上他们的腿脚,迅速向上蔓延。
即便是坚硬的石板路面,也有细小的草根从最细微的缝隙中挤出来,像无数条细蛇,缠住他们的脚踝、小腿、膝盖。
“这是什么妖术!”一个黑衣人惊叫着挥刀砍向脚踝的藤蔓。
刀锋过处,藤蔓应声而断,可更多的藤蔓从断裂处长出来,缠得更紧,爬得更高。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内力在飞速流失——不是被吸走,而是被脚下的土地吞噬。
杀意、怒气、内力波动,一切外放的力量,都被大地吸收化解。
刀砍出去,劲力消弭于无形;掌拍出去,掌风如泥牛入海。
他们的攻击像是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毫无力道。
而阿拜亦都罕却纹丝不动地站在巨石上,双脚扎根大地,气息悠长,仿佛与整片大地融为一体。
她的衣袍无风自动,帽顶的铜镜青光大盛,将她的面容映得明灭不定。
那些草根藤蔓在她脚下欢快地生长,如蛇游动,向她朝拜。
“退!”一个四品黑衣人拼尽全力挣脱藤蔓,脚尖点地,飞身后退。
他的腿上被藤蔓勒出数道血痕,衣衫凌乱,狼狈不堪。
另外三人也各施手段,好不容易挣脱了藤蔓的纠缠,身上已被其他鞑靼勇士趁机击伤了数处。
他们远远退开,惊魂未定地望着巨石上那道蓝色的身影。
这个女人,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赵元极立于山崖之上,灰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他俯瞰着下方混战的局面,眉头越皱越紧。
他这边五十余人,几乎全都是中三品的高手——四品二人,五品五人,余下皆是六品、七品。
这样的阵容,放在江湖上足以横扫一个小型门派。
使团虽然百来人的护卫,人数远多于己方,但鞑靼护卫中除了寥寥数人是中三品,余下大多是下三品。
按常理,这应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可此刻,他的目光落在山道中间那块巨石上,蓝袍白边的身影在混乱中岿然不动。
阿拜亦都罕。
只她一人,便将整个战局彻底反转。
那四名中三品高手——两名四品、两名五品——上前围攻,竟连她的身都近不了。
那些从地缝中钻出的草根藤蔓,像是活物一般,缠脚、缚腿、攀腰,将人牢牢钉在原地。
更诡异的是,他的那些手下打到她面前,劲力便如泥牛入海,被脚下的土地吞噬得干干净净,而她却不疾不徐,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大地、千年不倒的老树。
赵元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向那辆装饰精美的马车。
车内还有一位圣女,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那位才是真正让他忌惮的人。
据他所知,萨满教两位圣女,火里亦都罕擅长占卜预言,武功深不可测;
阿拜亦都罕擅长治疗辅助,武功虽不及前者,却也有上三品的修为。
眼下只出来一个辅助的,便将代王府的精锐打得溃不成军,若是另一位也出手……
赵元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犹豫。
他本想再多看一会儿,最好能将对方两名圣女的功法底细看透后再出手。
可眼下的局面已经不允许他再等待了。
代王府的人死伤过半,余下的也士气低落,被那些被秘术加持的鞑靼勇士杀得节节后退。
若他再不出手,这五十余人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心中暗暗叹息。
这一趟,怕是讨不了好了。
任务失败,代王那边……
他想起朱桂那张暴戾的面孔,想起那根沾着血的皮鞭。
代王不会再供奉他了。
他在代王府的这些年,靠的是一身本事换来的安稳。
如今事没办成,回去也是被赶出门的下场。
不过,那也无所谓了。
他赵元极本就是北岳恒山玄武派的弃徒,欺师灭祖,遭师门追杀,这才屈身躲在代王府。
代王府待不下去,离开山西,去外省便是。
天下之大,哪里容不下他?
不过在走之前,这两个萨满圣女,他还是要会一会的。
赵元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丹田中,内力开始运转,沿着经脉缓缓流动。
他修炼的是玄武派的镇派功法《玄武真罡》,以真武大帝“龟蛇合体”为象,修炼出阴阳并济、刚柔一体的特殊内力。
平日里,他如龟之蛰伏,气息深沉内敛,混在人堆里谁也不多看他一眼。
可一旦运功,便如蛇之灵动,劲力突袭,快如闪电。
他睁开眼睛。
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如寒星般明亮。
他周身无风自动,灰袍鼓荡,一股沉凝如山、却又灵动如蛇的气势从他身上缓缓升起。
内力在体内运转,暗合北斗七星方位,引动星宿之力淬炼己身。
他的脚下,岩石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向四周延伸,像一张无形的蛛网。
他的目光锁定在阿拜亦都罕身上。
铺天盖地的“势”如潮水般向巨石涌去,那是三品镇国的威压,如山岳倾覆,如海啸扑面。
巨石上,阿拜亦都罕正低头为一名受伤的鞑靼勇士施术。
她的手按在那人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掌心泛着淡淡的青绿色光芒,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忽然,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山崖上那道灰色的身影上。
赵元极。
两人目光相撞,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却仿佛近在咫尺。
阿拜亦都罕看着那道铺天盖地压来的“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从容的、甚至带着几分轻蔑的淡然。
她缓缓站起身来,蓝袍在山风中飘动,帽顶的铜镜映着天光,发出一道清冷的光晕。
她浑然不惧。
赵元极的势压到她面前时,她脚下的巨石微微震动,一圈圈涟漪般的纹路从她脚底向四周扩散。
那些草根藤蔓再次从石缝中钻出,在她脚下欢快地摇曳,像是在迎接什么。
空气中那股雨后泥土与草药的气息骤然浓烈起来,与赵元极沉凝如山的势撞在一起。
无声无息。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只有一种肉眼可见的扭曲——两股势碰撞之处,空气像水面一样泛起波纹,向四周扩散。
山道上的碎石跳动了几下,溪水溅起几朵水花,几名离得近的鞑靼勇士和黑衣人同时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阿拜亦都罕纹丝不动地站在巨石上,蓝袍猎猎,帽顶铜镜青光大盛。
她看着山崖上的赵元极,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
赵元极眉头微皱。
他的势,竟被那个女人接住了。
虽然只是试探,虽然他只用了五成力,可对方能如此从容地接下,说明她的修为,比他预想的要高。
他深吸一口气,内力运转更急,势如山洪暴发,再次压向巨石。
这一次,他用了八成力。
阿拜亦都罕脚下的巨石发出“咔咔”的声响,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可她的身形依旧纹丝不动,双手虚按地面,那些草根藤蔓从石缝中疯狂钻出,缠上巨石,将裂纹牢牢箍住。
空气中那股草药的气息变得更加浓郁,仿佛整个大地都在为她撑腰。
赵元极目光一凝,心中暗暗吃惊。
这个女人的功法,与大地相连。
只要她站在地上,便能源源不断地从大地中汲取力量,立于不败之地。
要击败她,必须先切断她与大地的联系。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偏西,再过不久,燕山卫便会赶到。
他没有太多时间了。
赵元极深吸一口气,从山崖上飞身而下,灰袍在空中展开,像一只巨大的灰鹰。
他双掌齐出,内力运转到极致,阴阳并济、刚柔一体的《玄武真罡》如潮水般涌出,掌风裹挟着北斗七星之力,带着沉凝如山却又灵动如蛇的威压,向巨石上的阿拜亦都罕拍去。
这一掌,他用上了十成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