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惊出一身冷汗。
今夜他心血来潮,想着新领悟的《凌虚步》还需要多练练,便换上夜行衣,悄悄出了状元境小院,在金陵城的街巷和屋顶上纵跃翻飞。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他的身影在屋脊间穿梭,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飘飘荡荡,轻盈无声。
圆满级的《凌虚步》果然不同凡响,每一步都踩在气流之上,身体与风融为一体,不费什么力气便能飘出数丈。
他越跑越起劲,从城东跑到城西,从城南跑到城北,几乎要将整座金陵城踏遍。
正跑得起劲时,他忽然看见远方有一道黑色的身影在楼宇间穿行。
那人身披斗篷,身形如大鸟般在月光下掠过,速度极快,步伐庄严,不急不躁,却每一步都跨出惊人的距离。
陈洛心中好奇,在这金陵城中,他还没见过如此高明的轻功。
他忍不住跟近了些,想看清那人的身法。
七十丈。六十丈。五十丈。
他不敢跟太近,只远远地缀着,借着屋脊和树木的阴影藏身。
可就在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时,那道身影忽然停了下来,落在远处一座楼阁的飞檐上。
陈洛心中一凛,正想转身离去,那道身影忽然猛地转身,如离弦之箭般向他激射而来。
一股铺天盖地的势如潮水般涌来。
上三品!
陈洛心中大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股势如山岳倾覆,如海啸扑面,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催动神意,将自己的气息层层包裹,如泥鳅般从那股势的缝隙中滑了出去。
那股势虽然磅礴,却始终无法真正锁定他。
他像一条鱼,在网眼中穿梭,明明就在眼前,却让人抓不住。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加快了速度,向他扑来。
陈洛不敢恋战,转身便跑。
《凌虚步》全力催动,罡气在经脉中奔涌,身形如御风而行,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
他不敢回头,只拼命地跑,脚下的屋脊在飞速后退,夜风在耳边呼啸。
跑了一阵,他忽然发现,身后的那道身影距离越来越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人站在远处一座高楼的屋顶上,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看不清面容。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从五十丈拉到了百丈开外。
陈洛心中忽然踏实了。
圆满级的《凌虚步》,技高一筹。
老程够意思,给的轻功果然好用。
他不再慌张,甚至放慢了些速度,保持着与那人之间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那人追了一阵,似乎知道追不上了,便停了下来,站在屋顶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陈洛不敢再去招惹,毕竟这是在皇城,弄出太大动静太惹人注意了。
万一惊动了武德司或禁军,他这身夜行衣可解释不清楚。
他收敛气息,借着夜色和地形掩护,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悄翻墙回了状元境小院。
回到房间,关上门,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门板上,心跳如擂鼓。
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一声。
上三品。
那是他第一次正面面对上三品高手的势。
那股压迫感,与程济那夜引动天象时的气势不同——
程济的气势是温和的、包容的,像大海,虽浩瀚却不伤人;
而那人气势是凌厉的、杀意凛然的,像一把出鞘的刀,要将他劈成两半。
若不是超强神意和圆满级的《凌虚步》,他今夜怕是要交代在那里。
可冷静下来之后,他心中又涌起一股后悔。
多好的机会啊。
他突破四品以来,多门武学已至圆满,实力已是四品巅峰,正需要实战磨砺。
上三品的高手,平日里求都求不来,今夜好不容易遇上一个,他怎么就跑了呢?
打不过可以跑啊,他的轻功比对方高明,就算打不过,全身而退还是没问题的。
这么好的陪练,怎么就放过了?
陈洛越想越后悔,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可后悔归后悔,他心中更多的是兴奋。
圆满级的《凌虚步》,连上三品的高手都追不上他。
这份保命的本事,让他心中的安全感更加踏实。
在这京师之中,高手如云,他一个小小的四品,本不该如此张扬。
可有了这门轻功,他便有了底气——打不过,跑得过。
这就够了。
他脱下夜行衣,塞进床底,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在床上盘膝坐下。
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方才那人的身影——斗篷,大鸟般的姿态,凌厉的势。
那人是谁?是武德司的人?还是禁军的人?或者是某个王府的供奉?
他摇了摇头,想不出来。
今夜的事,给他敲响了警钟。
这金陵城,卧虎藏龙。
他以为自己的实力已经足够在京师立足,可今夜那个上三品的高手告诉他,他还差得远。
四品巅峰,在寻常人眼中已是高手,可在那些真正的强者面前,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
陈洛睁开眼睛,目光坚定。
他必须更快地提升自己。
四品只是开始,三品才是真正的门槛。
只有突破三品,他才算真正有了在京师横行的资本。
至于今夜那个上三品的高手——他记住了那道身影,记住了那股势。
下次若再遇上,他不会再跑。
他要试试,自己的四品巅峰,与上三品之间,到底差了多少。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运转《菩提心法》,将心中的杂念一一压下。
呼吸渐渐平稳,心跳渐渐缓慢,整个人像一潭静水,不起波澜。
窗外,月光如水,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他沉入修炼,不再想那些事。
次日一早,陈洛刚到翰林院,还没来得及坐下,宝庆公主又派人来召唤他。
宝庆公主府,依云殿。
殿内,宝庆公主已经坐在主位上,面色凝重。
毛大芳坐在客位,腰板挺得笔直,手中捧着一份文书,正低头看着。
苏琬站在公主身旁,手中也拿着一份文书,眉头微蹙。
宝庆公主见人已到齐,便开门见山:“今日召你们来,还是为削藩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前几日,本宫向父皇献上了召三藩王入京的策。父皇与重臣们商议后,并未采纳本宫‘先召齐王、再召代王、最后召岷王’的提议,而是决定——同时向三藩王下诏书。”
殿内安静了一瞬。
毛大芳抬起头,看了宝庆公主一眼,没有说话。
苏琬手中的文书微微一顿。
陈洛心中一动。
同时向三藩王下诏书,这与公主的提议截然不同。
先易后难,步步为营,这是稳妥之策。
同时下诏,看似效率更高,实则风险更大。
三藩王若是同时抗旨,朝廷将面临三线作战的局面。
他看了一眼宝庆公主的脸色,心中便明白了——公主不赞成这个决定,可皇帝已经定了,她无法改变。
宝庆公主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本宫问你们——此举会不会太急切了?会不会引发什么不好的影响?”
毛大芳放下手中的文书,沉吟片刻,道:“殿下,臣以为,陛下此举虽有风险,却也在情理之中。周王被贬流放,朝廷对图谋不轨的藩王处以雷霆手段,诸藩王定然震动。陛下下诏让他们回京,他们心中虽有疑虑,却未必敢公然抗旨。朝廷威严已成,藩王不敢造次。”
宝庆公主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陈洛身上。
陈洛想了想,问道:“殿下,下官想问一个问题——朝廷对这些藩王,有没有监视?能否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苏琬接口道:“陈修撰放心。各地的布政使、都指挥使以及王府长史,都是朝廷安排的人。藩王的行为,他们都会定期汇报。可以说,诸藩王都在朝廷的监视之中。”
陈洛点了点头,却没有露出轻松的神色。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殿下,下官以为,毛长史所言有理,苏大人所言也不差。可下官还是有些不乐观。”
毛大芳眉头一皱:“陈修撰何处不乐观?”
陈洛道:“周王被削,诸藩震动,这是事实。可震动之余呢?他们会怎么做?是乖乖听命,还是暗中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下官以为,非常时期,既然已经开始对藩王大动干戈,弱藩问题不大,可强藩——得提前做些准备部署,以作防范。”
宝庆公主目光一凝:“如何防范?”
陈洛道:“下官以为,可分三步走。第一步,调走藩王护卫,削弱其直接军事力量。藩王之所以能抗衡朝廷,靠的就是手中的兵。兵没了,他们便如老虎拔了牙,再凶也凶不到哪里去。”
“第二步,安插亲信,监控藩王府。布政使、都指挥使、王府长史,这些人虽然都是朝廷安排的,可靠不可靠,只有天知道。非常时期,该换的换,该撤的撤,必须确保这些位置上是绝对可信的人。”
“第三步——派兵包围,再下诏书进京。先调兵,再安插亲信,最后下诏。如此,藩王即便想反,也来不及准备。”
殿内安静了片刻。毛大芳放下手中的文书,看着陈洛,目光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陈修撰,你这也太谨慎了。调走护卫、安插亲信、派兵包围——这么大的动静,强藩难道会不知道朝廷要向他动手?这不是打草惊蛇,让他们早做准备吗?”
陈洛看着她,不卑不亢:“毛长史,下官反问一句——朝廷连续削藩,周王被废,三王被召,强藩会不知道朝廷要向他们动手吗?他们不会早做准备吗?”
毛大芳一怔,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陈洛继续道:“既然他们迟早会知道,迟早会做准备,那朝廷早做准备,总比不做防范的好。”
“调走护卫,是断其爪牙;安插亲信,是塞其耳目;派兵包围,是断其后路。这三件事做下来,藩王即便想反,也无力可反。”
“若是等他们准备好了,朝廷再动手,那就是两军对垒,生灵涂炭了。”
殿内一片寂静。
宝庆公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在陈洛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落在窗外出神。
毛大芳皱着眉头,虽然心中不悦,却不得不承认,陈洛说得有道理。
苏琬站在一旁,看看公主,又看看陈洛,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宝庆公主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坚定了许多:“陈修撰说得对。防范之事,同样刻不容缓。朝廷不能只想着怎么削藩,还得想着怎么防藩。藩王不是待宰的羔羊,他们也有爪牙,也有耳目,也有准备。朝廷若是一味蛮干,早晚要出事。”
她看向毛大芳,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毛长史,你回去拟一份名单,把那些需要调换的布政使、都指挥使、王府长史列出来。要快。”
毛大芳连忙起身,拱手道:“是。臣回去便办。”
宝庆公主又看向陈洛:“陈修撰,你也回去想想,除了调兵、安插亲信、派兵包围之外,还有没有其他防范之策。三日之后,再议。”
陈洛起身拱手:“下官遵命。”
两人退出殿外。
出了依云殿,毛大芳走在前面,脚步匆匆。
走到二门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陈洛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洛站在二门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嘴角微微上扬。
这位毛长史,看来只要与她意见不和,便看自己不顺眼,小肚鸡肠。
他转过身,向府外走去。
脚步轻快,心中却还在盘算着方才的对话。
同时向三藩王下诏——皇帝这一步棋,走得比他预想的要急。
看来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上不会平静。
而他,一个小小的翰林修撰,能做的,就是在公主面前多说几句有用的话,让自己这颗棋子,变得更有价值。
走到府门口,公主府内使已经在马车旁等着。
陈洛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辚辚启动,向翰林院驶去。
他心中还在想着那些强藩——燕王、宁王、晋王,哪一个不是拥兵数万、经营多年的地头蛇?
朝廷要削他们,不是一道圣旨就能解决的。
必须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他睁开眼睛,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渐渐后退的街景。
金陵城依旧繁华热闹,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可他知道,这繁华底下,暗流涌动。
削藩的刀已经出鞘,接下来,就是见血的时候了。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如何在未来的巨变中,明哲保身,这是他需要做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