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米希亚店照例闭店培训。
这次轮到琳达主讲。她站在前面,手里拿着准备好的讲稿,讲高单价商品的销售技巧。声音有点紧,眼睛时不时瞟向坐在后排的黛西。
“卖贵的东西,关键是让客人觉得值。”琳达翻过一页,“比如这块镶钻腕表,价格要六位数。你不能光说它多贵,要说它为什么值这个价——钻石的切割工艺,机芯的精准度,品牌的百年历史……”
讲得不算差,但总有种照本宣科的感觉。几个年轻销售听得昏昏欲睡。
黛西突然举手打断:“琳达,停一下。”
琳达愣住:“黛西姐?”
“你说的都对,但太理论。”黛西站起来,走到前面,“我问你,如果一个客人进店,手上戴的是劳力士,穿的是爱马仕,但她一直在看价格标签,眼神犹豫。你会怎么做?”
琳达想了想:“先介绍商品的价值……”
“错。”黛西摇头,“这种客人不缺钱,但需要被说服这钱花得值。你应该问她‘您今天想看点什么特别的东西吗’,而不是直接介绍商品。先了解她要送给谁,什么场合,预算范围,再推荐。”
她转向其他人:“销售不是背说明书,是解谜题。每个客人都是道谜题,你要找出谜底——她真正要什么。”
培训室里很安静。琳达的脸红了又白,最后低下头。
黛西回到座位:“继续。”
琳达勉强讲完剩下的部分。散会后,她快步走出培训室,门关得有点重。
王漫妮收拾东西时,黛西叫住她:“沙龙方案准备得怎么样?”
“初稿好了,明天给您看。”
“不用明天,现在。”黛西看了眼时间,“还有半小时下班,来我办公室。”
办公室里,黛西看完王漫妮的方案,没说话。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翻了一页又一页。
“主题‘午后时光’,可以。”她终于开口,“场地就用店里,把中间区域清出来,摆沙发、茶几、鲜花。但客人名单要再筛——你列了三十个,太多了。第一次做,控制在十五人以内,要确保每个人都是真有可能消费的。”
王漫妮点头记下。
“茶点不用外订,我们自己准备。”黛西说,“店里新到了一批进口茶,配上手工饼干,显得用心。你去找小杨,她以前在烘焙店做过,会做点心。”
“好。”
“还有,”黛西看着她,“沙龙不只是卖东西,是建立关系。你要让客人觉得,来这里是享受,不是被推销。所以流程要松,不要安排太多环节,让她们自己聊天,你只需要适时引导。”
她顿了顿:“第一次沙龙,我全程在场,但不会插手。你做主,我观察。”
这话既是信任,也是考验。王漫妮明白。
从办公室出来,正好下班。王漫妮换了衣服,刚走到店门口,手机响了。
是顾佳。
“漫妮,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两人约在商场楼上的粤菜馆。顾佳已经点好菜,清蒸鱼、白灼菜心、老火汤,都是清淡的。
“于太太那边的尾款结清了。”顾佳给她倒茶,“另外,她先生公司年底的年会,也想交给我们做。规模更大,预算更高。”
“恭喜顾佳姐。”
“同喜。”顾佳笑笑,“你也有一份。于太太特意说,王漫妮做事靠谱,以后有活动还要找你。”
菜上来了。两人慢慢吃,顾佳说起最近的事——许幻山接了乐园订单后,公司忙了起来,她反而清闲些。子言的马术课上了两个月,已经能稳稳坐在马背上了。
“有时候看着子言,我会想,我这么拼是为了什么。”顾佳放下筷子,“答案很明显,为了他。可有时候又觉得,好像不只是为了他。”
王漫妮安静听着。
“漫妮,你以后想结婚生孩子吗?”顾佳突然问。
这个问题让王漫妮顿了顿。作为青荷,她的目标里没有婚姻生育这一项。但作为王漫妮,三十岁的都市女性,这是绕不开的话题。
“顺其自然吧。”她选了个安全的回答,“遇到了就结,没有就一个人过。都能过好。”
“是啊,都能过好。”顾佳重复这句话,笑了笑,“我有时候羡慕你,活得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王漫妮没接话。她知道顾佳需要的是倾听,不是建议。
吃完饭,两人在商场门口分开。顾佳要去接子言下课,王漫妮准备回家。
走到地铁站时,手机又震了。是钟晓芹,发来一张照片——她新家的书桌上,摊开一本稿纸,写满了字。
“漫妮,我写了篇长文,关于离婚后的生活。编辑说可以发表,我好紧张。”
王漫妮回复:“写得好就会有人看,正常。”
“你说我要用真名吗?”
“看你自己。想用就用,不想用就取个笔名。”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好久,发来一句:“我想用真名。钟晓芹,三十岁,离异,重新开始。这是我的真实人生,没什么好藏的。”
王漫妮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她想起前世那些不能留下姓名的女人,那些藏在史书缝隙里的影子。钟晓芹能这样坦然地站在阳光下,说“这是我的真实人生”,是一种奢侈的自由。
“好,支持你。”她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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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王漫妮开始筹备沙龙。
她先筛了一遍客户名单,从三十人减到十二人。都是消费记录良好、有潜力购买高单价商品的熟客。然后给小杨布置任务——做三种口味的手工饼干,不要甜腻,要清爽。
小杨很兴奋:“漫妮姐,我以前在烘焙店最拿手的就是饼干!保证好吃!”
“好,周五做好,我尝尝。”
接着是场地布置。王漫妮在店里比划了半天,决定把珠宝区和包区中间的展示柜挪开,腾出一片空地。摆上三组沙发,中间放茶几。窗帘换成米白色的纱帘,让光线柔和些。
黛西过来看了看:“可以。但沙发颜色太深,换浅色的。茶几上不要摆太多东西,一瓶花,几本品牌杂志就够了。”
“好,我去仓库看看有没有浅色沙发。”
“不用。”黛西拿出手机,“我认识个家具租赁公司,让他们送三组米白色布艺沙发来。租金店里出。”
王漫妮点头记下。黛西做事喜欢一步到位,不计较小钱,只要效果好。
下午,王漫妮去仓库整理要展示的商品。她没选最新最贵的,而是选了几件有故事的——一条二十年前的古董项链,一块表盘有特殊纹路的腕表,一只限量款的晚宴包。
每件商品旁边,她都准备了一张小卡片,写着设计故事或历史渊源。客人不一定要买,但看了会有印象。
整理到一半,琳达进来了。
“漫妮姐,需要帮忙吗?”她语气有点别扭。
王漫妮抬头:“正好,帮我把这几件拿到前面去,小心点。”
两人默默搬东西。搬完最后一趟,琳达没走,站在仓库门口。
“漫妮姐,我……我昨天讲得不好。”她声音很小。
王漫妮继续整理货架:“第一次都这样,多讲几次就好了。”
“可是黛西姐好像对我很失望。”
王漫妮停下手,转头看她:“琳达,黛西姐对谁都一样。她来,是要改变店里的状态。你适应了,就能留下;不适应,就会被淘汰。就这么简单。”
琳达咬咬嘴唇:“那怎么才能适应?”
“做好自己的事,多想一步。”王漫妮说,“比如你卖一块表,不要光说参数。想想客人为什么要买表——是送人?是自己戴?是配什么衣服?把这些想清楚,介绍的时候就有重点了。”
琳达若有所思。
“还有,”王漫妮补充,“下次培训,你可以讲讲自己最成功的一单。真实案例比理论有用。”
琳达眼睛亮了亮:“我知道了,谢谢漫妮姐。”
她走了。王漫妮继续整理,心里清楚——琳达在找救命稻草,而自己给了她一根。不是出于同情,是出于计算:一个稳定的团队,比一个混乱的团队更容易出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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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沙发送到了。米白色布艺,款式简约,摆在店里很协调。小杨的饼干也做好了,三种口味——抹茶、杏仁、海盐巧克力,装在白色瓷盘里,摆得整整齐齐。
王漫妮尝了一块,味道不错,不甜不腻。
“很好,周日就按这个标准做。”
“没问题!”小杨很高兴,“漫妮姐,周日我能早点来帮忙吗?我想学学怎么准备这种活动。”
“可以,九点到。”
一切都准备就绪。王漫妮站在店里,看着布置好的沙龙区域。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光斑。三组沙发围成温馨的交谈区,茶几上的白玫瑰含苞待放。
像一幅静物画,等待人物登场。
黛西走过来,看了看:“不错。明天我请个摄影师来,拍点照片,以后宣传用。”
“好。”
“另外,”黛西看着她,“明天你穿什么?”
王漫妮想了想:“米色针织衫,灰色长裤。不能太正式,也不能太随便。”
“可以。”黛西点头,“记住,明天你是主人,不是销售。要让客人觉得,你是邀请她们来家里喝茶的朋友。”
王漫妮明白。这是另一种角色扮演——要亲切,要自然,要让人放松警惕,然后在最合适的时候,让她们心甘情愿地打开钱包。
她擅长这个。
走出店门时,天已经黑了。初夏的晚风温热,吹在脸上很舒服。
手机震了,是钟晓芹:“漫妮,我的文章发表了!好多人留言,说我写得真诚。”
王漫妮点开链接。文章标题是《三十岁,我从废墟里长出新芽》,写离婚后的心路历程。文字很朴素,但有种打动人心的力量。
她看了几条留言,大多是鼓励,也有几个说“感同身受”。
她回复钟晓芹:“写得好,继续写。”
然后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
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座位坐下。玻璃窗映出她的脸,平静,清醒,眼神像深潭。
明天又是一场戏。她要扮演热情好客的主人,要记住每个客人的喜好,要引导话题,要在不经意间展示商品的价值。
而在这一切之下,那个叫青荷的存在,正冷静地观察着,记录着,吸收着。
关于现代女性的消费心理,关于高端服务的细节把控,关于如何在精致表象下完成交易。
这些都是她要收割的“资粮”。
地铁到站,她随着人流走出车厢。
站台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去往各自的明天。
而她,也在去往自己的明天。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