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的最后一个周末,王漫妮回了趟老家。
高铁两个小时,从上海的高楼大厦到小城的低矮楼房,像切换了另一个世界。出站时,父亲已经在等了,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藏蓝色棉袄,在人群中伸长脖子张望。看到王漫妮,他挥了挥手,没说话,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袋。
“重不重?”父亲问。
“不重,就几件衣服。”王漫妮跟着父亲往停车场走,“妈呢?”
“在家包馄饨,荠菜馅的,你说想吃。”
车上,父亲问了些工作的事,王漫妮简单说了说。父亲听不懂“品牌调性”“渠道拓展”这些词,只是点头,最后说:“自己做事,稳当点,别太累。”
到家时,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屋子里飘着荠菜和肉馅的香味,桌上摆着还没包完的馄饨皮。见到王漫妮,母亲擦了擦手上的面粉:“瘦了。”
“没瘦,称了还重了两斤。”王漫妮脱下外套,“妈,我来帮你。”
“不用,你歇着。”母亲不肯,“坐车累。茶几上有橘子,你爸买的,甜。”
王漫妮没坚持,在客厅坐下。家里还是老样子,沙发套洗得发白,电视柜上摆着她小时候的照片,墙上挂着她大学时得的奖状,用玻璃框罩着,一尘不染。
父亲泡了茶过来,是普通的绿茶,茶叶在杯底舒展。王漫妮喝了一口,水温正好。
“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个香水,”父亲忽然说,“你姑收到了,说好闻。你姑父也说,不像外头买的那么冲。”
“嗯,我们做得淡。”王漫妮说。
“你姑问,能不能再给她一瓶,她想送人。”父亲顿了顿,“我给钱。”
“不用,我寄给她。”王漫妮拿出手机记下地址,“姑父身体还好吧?”
“老样子,高血压,药没断过。”父亲叹气,“年纪大了,都这样。”
厨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有节奏的,笃笃笃。王漫妮看着父亲的侧脸,皱纹深了,鬓角白得明显。她想起上次回来还是中秋节,不过几个月,父母好像又老了一点。
晚饭时,母亲不停给王漫妮夹馄饨:“多吃点,上海吃不到这么新鲜的荠菜。”
“妈,我自己来。”
“你来什么来,筷子都没动。”母亲看着她,“最近是不是又熬夜?眼底有血丝。”
“偶尔。”王漫妮承认,“春节前事多。”
“事多也得睡觉。”母亲唠叨,“你爸有个学生,在医院的,说现在年轻人猝死的多,都是熬夜熬的。你可得注意。”
“知道了。”
吃完饭,王漫妮洗碗。母亲在旁边擦灶台,看似随意地问:“妮妮,你今年三十三了吧?”
来了。王漫妮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嗯。”
“你姑上次说,她单位有个同事的儿子,也在上海工作,三十岁,搞计算机的,人老实。”母亲擦得更用力了,“要不要……见见?”
“妈,我现在没时间。”
“见个面能花多少时间?”母亲放下抹布,“吃顿饭,聊聊天,合得来就继续,合不来就当认识个朋友。你一个人在上海,多认识个人没坏处。”
王漫妮沉默着冲洗碗筷。水龙头的水哗哗流,洗碗池里泡沫堆积。
“你爸和我,年纪都大了。”母亲声音低了些,“我们就你一个孩子,总得看你成个家,才放心。”
“我现在过得挺好。”王漫妮关掉水龙头,“工作刚起步,不想分心。”
“工作重要,但人生大事也重要。”母亲看着她,“妮妮,妈不是逼你,是担心。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打拼,累了病了,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这话说得朴实,但重。王漫妮擦干手,转过身:“妈,我现在真的不想考虑这个。等事业稳定了再说,行吗?”
母亲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晚上,王漫妮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窗帘是旧式的碎花布,月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她睡不着,起身走到窗边。
小城的夜晚很静,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不像上海,二十四小时都有光。
手机亮了,是沈墨发来的消息:“‘芽’的第三版打样出来了,周一可以闻。另外,方所那边约了下周三下午见面。”
她回复:“好。”
刚放下手机,父亲轻轻敲了敲门,端着杯牛奶进来:“你妈让热的,说喝了睡得香。”
“谢谢爸。”
父亲没走,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妈的话,别往心里去。她就是担心。”
“我知道。”
“你在上海做的事,我们不懂,但看你喜欢,我们支持。”父亲声音很轻,“就是……有时候想你。你妈晚上看电视,看到上海天气,就会念叨你穿没穿够。”
王漫妮鼻子一酸,但忍住了。
“那个相亲的事,你不想去就不去。”父亲说,“但你妈那边,得慢慢说。她性子急,你越硬顶,她越着急。”
“嗯。”
父亲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早点睡。”
门轻轻关上。王漫妮端着温热的牛奶,慢慢喝完。奶香很淡,但暖胃。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东汉,父母之命是绝对的,她无从选择;在清朝,婚姻是政治,她权衡利弊;在盛家,婚事是筹码,她精打细算。只有在这个世界,在这个身体的原生家庭里,父母的催婚是纯粹的关心,是传统的期待,是爱的另一种形式。
她可以不接受,但不能不尊重。
第二天,母亲没再提相亲的事,只是张罗了一桌好菜。王漫妮陪着母亲去菜市场,母亲和熟悉的摊贩打招呼,介绍:“我女儿,在上海工作。”
摊贩夸:“长得真好,有出息。”
母亲笑得眼睛弯弯。
下午,王漫妮要回上海了。母亲把冰箱里冻好的荠菜馄饨装进保温袋,又塞了一罐自己腌的咸菜,一瓶芝麻酱。
“馄饨放冷冻,想吃的时候煮。咸菜下饭,芝麻酱拌面。”母亲一样样交代,“工作再忙,也得吃饭。”
“知道了。”
父亲送她去高铁站。进站前,父亲忽然说:“妮妮,你妈昨晚没睡好。”
王漫妮停下脚步。
“她就是怕。”父亲看着远处,“怕你一个人在外头受委屈,怕你老了没人照顾。我们这代人,觉得结婚生子是必经的路,不然人生不完整。你们年轻人想法不一样,我们懂,但心里转不过弯。”
“爸……”
“你不用急着转我们的弯。”父亲拍拍她的肩,“慢慢来。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过得踏实,比什么都强。我们看着你过得好,也就放心了。”
王漫妮眼眶发热,用力点头。
高铁开动,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她靠着座椅,看着越来越远的小城。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语音:“妮妮,到了发个消息。咸菜别多吃,咸。馄饨煮的时候水开了再下。”
她回复:“好。”
然后给沈墨发消息:“周一我想请半天假,去趟医院。”
“怎么了?”
“体检。很久没做了。”
“好,注意身体。”
王漫妮放下手机,看向窗外飞逝的田野。冬天的土地裸露着,等待春天。
她想起父亲的话: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过得踏实。
是啊。结婚也好,单身也罢,重要的是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而她想要的,正在一点点实现。
有事业,有朋友,有方向。
至于父母的心结……慢慢来。
像解一道复杂的题,急不得,但总有解开的一天。
高铁加速,驶向上海,驶向那个属于她的,正在展开的未来。
而她知道,无论走多远,身后总有这样一盏灯,朴素,但温暖。
照亮她回家的路。
也照亮她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