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青荷线:暗夜独行
玉清观的后门虚掩着。
青荷推门进去时,观里一片死寂。白日里袅袅的香火气散了,只剩下陈年木料和香灰混合的沉闷味道。值夜的道童不知躲去了哪里,也许正缩在被窝里发抖,听着远处皇城方向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
她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来到自己租下的那间僻静厢房。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
屋里黑,但她不需要点灯。多世淬炼的神识在黑暗中依旧能清晰地感知方位。她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平复呼吸。
心跳得厉害。十六岁身体的自然反应,胸膛里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但识海深处,那片由《清静宝鉴》淬炼出的“静湖”波澜不惊。她默念“清、静、明、极”,四个字像四枚石子投入湖心,荡开的不是涟漪,而是一种奇异的、向内的沉定。恐惧、紧张、不确定——这些情绪像水面浮萍,被她一念之间轻轻拨开,搁置在神识的某个角落,不影响她此刻的判断与行动。
这就是绝对情绪掌控的好处。她不是没有恐惧,只是能让恐惧不影响她。
她走到床板边,蹲下身,手指摸向那道缝隙。油纸包着的石灰粉,还在。她又起身,踮脚探向房梁,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短匕,也在。
然后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提前藏好的包袱。解开,里面是一套灰扑扑的粗布男装,打了好几个补丁,袖口磨得发白。还有一双半旧的布鞋,鞋底纳得厚实。
她快速脱下身上的藕荷色女衫,换上男装。衣服有些宽大,她用布带在腰间紧紧束了两圈。头发拆散,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在头顶盘成男子发髻,又抓了把香炉里的灰,混着点水,在脸上、脖颈、手背抹开。铜镜里映出的人影模糊不清,但已全然是个瘦削的市井少年模样。
她把换下的女衫卷紧,塞进床底最深处。又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几块硬胡饼,用油纸包着;还有一小皮囊水。石灰粉塞进怀里贴身的内袋,短匕插在腰间,用外衫下摆遮住。
一切就绪。
她推开厢房的窗,翻了出去。落地时悄无声息,像只夜行的猫。
玉清观的后墙外是条窄巷,堆着些杂物。她贴着墙根阴影快速移动,朝着皇城西侧的方向。远处的火光把半边天映成了暗红色,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来越浓。偶尔有零星的呼喊、马蹄声、金属碰撞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像这座沉睡的巨兽在噩梦中发出的呓语。
她需要避开主街。叛军如果控制了皇城,一定会封锁要道。她钻进了小巷深处,像一尾鱼滑入错综复杂的水道。
这些巷子她提前探过。哪条路能通,哪条是死胡同,哪个转角有堆高的柴垛可以藏身,她都记在脑子里。沈墨那套“三步棋思维”在此刻完美运转:观察(确认路径安全)——布局(选择最优路线)——执行(快速通过)。
途中遇到两次险情。
一次是拐过某个巷口时,迎面撞见几个慌张奔逃的百姓,手里抱着包袱,面色惊恐。她立刻闪身躲进一户人家门前的石墩后,屏息等他们跑过。
另一次是经过一条稍宽的巷子时,听见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兵甲。她立刻钻进旁边一个废弃的破院里,蹲在坍塌的土墙后,透过缝隙往外看。一队穿着甲胄的士兵小跑着经过,火把映亮他们手中明晃晃的刀。不是禁军的制式甲,也不是京城守军的服色……是兖王的私兵?她心中一凛。
等队伍过去,她又等了一会儿,才继续前行。
越靠近皇城,空气里的紧张感越浓。她甚至能听见清晰的喊杀声从宫墙内传来,夹杂着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还有……惨叫声。
青荷的脚步没有停。
她终于来到了白天看好的那处墙根。枯藤在夜风里瑟瑟发抖,后面是那个半塌的排水口。她蹲下身,仔细察看。
洞口比白天看着更逼仄,边缘是破碎的砖石,沾着黑乎乎的污渍。但确实能容一个人爬过——如果这个人足够瘦小。
她没急着进去,而是先观察四周。
宫墙很高,在夜色里像一道巨大的阴影压下来。墙头似乎有火光移动,是巡逻的兵丁?她不敢确定。墙根这一带倒还算隐蔽,有几棵老树,树干粗壮,投下的阴影能藏人。
她选了最粗的一棵树,缩在树干后面,整个人融入黑暗里。
等待。
这是最难的部分。你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等的人会不会来,不知道来了之后会是什么情形。
远处的厮杀声一阵高过一阵。忽然,宫墙内某处传来一声巨大的轰响,像是门板被撞开。紧接着是更混乱的呼喊,火光猛地窜高了一截。
青荷的心提了起来。
就在此时——
她听见了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墙根那个排水口的方向传来。
她屏住呼吸,凝神看去。
一个身影,正艰难地从洞口往外爬。动作很慢,很吃力,爬一下,停一下,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终于,那人整个身子出来了,瘫在地上,急促地喘息。
是个女子。穿着宫女的服饰,但已经破烂不堪,沾满泥污。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蕊初。
青荷几乎能确定。就是她。
宫女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刚撑起半个身子,就痛哼一声,又跌回去。她的左腿小腿处,衣物被划开一道口子,深色的血正不断渗出来。
机会。
青荷正准备从树后出去——
脚步声。
从另一侧的巷口传来,急促、沉重,不止一个人。
青荷立刻缩回树后,心脏狂跳。
三个兵丁提着刀跑过来,火把的光摇晃着照亮这一小片区域。他们显然听到了动静,目光扫向墙根。
“在那儿!”一个兵丁指着瘫在地上的蕊初。
三人快步围上去。火把的光照在宫女苍白的脸上,她惊恐地睁大眼,把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
“什么东西?交出来!”为首的兵丁粗声喝道。
蕊初咬着嘴唇,摇头,往后缩,但身后就是宫墙,退无可退。
另一个兵丁不耐烦了,直接伸手去抢。蕊初死死抱住,那兵丁扯了两下没扯动,恼了,抬手就要打——
就是现在。
青荷从树后闪出,手里攥着那包石灰粉,疾步上前。她没喊没叫,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三个兵丁的注意力全在蕊初身上,等察觉到身后有人时,已经晚了。
她扬手,石灰粉撒出。
白色的粉末在火把光下炸开一团雾,正对着三个兵丁的脸。
“啊——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
惨叫声响起。三个人捂着脸踉跄后退,手里的刀胡乱挥舞。石灰迷眼,剧痛让他们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青荷没去管他们。她冲到蕊初身边,低声道:“能走吗?”
蕊初惊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一时没反应过来。
“给我!”青荷伸手去拿她怀里的布包。
蕊初本能地护住。
“我是来救你的!”青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叛军在追你,你想死在这里吗?”
也许是她的语气太笃定,也许是眼前这“少年”刚才干脆利落的手段让人信服,蕊初的手松了松。
青荷趁机拿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布料被什么硬物硌着。她来不及细看,迅速塞进自己怀里——不,不是怀里。在布包贴近身体的瞬间,她意念微动,将它送入了那个只有她能感知到的、独立于现世的本源空间。
重要的东西,放在那里最安全。那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此刻最可靠的保险箱。
“你……”蕊初看着她空空的手,愣住了。布包呢?
“藏好了。”青荷简短解释,伸手去扶她,“还能站起来吗?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蕊初借着力,咬牙站起来,但左腿一软,又要倒下。伤口很深,血流不止。
青荷架住她,让她把大部分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十六岁少年的身体并不强壮,但青荷默默运转《青莲混沌经》的基础心法——不显形,不外放,只是极细微地引导体内那股源于混沌本源的生机之力流转周身。像干涸河床下悄然渗出的甘泉,无声滋养着肌肉与筋骨,赋予她超越这具身体常态的支撑力与耐力。
这是功法的妙用,隐晦而安全。
“走!”她搀着蕊初,朝着来时的巷子快步退去。
身后,那三个兵丁还在痛苦地揉着眼睛,骂声不绝。但暂时追不上来。
青荷选了一条更绕、但更隐蔽的路线。蕊初几乎走不动,大半个人挂在她身上。血从宫女腿上的伤口不断滴落,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红点。
“坚持住。”青荷低声说,“到安全地方就给你包扎。”
蕊初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但咬着牙没吭声。
她们穿过迷宫般的小巷,避开几处有火光和人声的地方。有两次差点撞上巡逻的叛军小队,都被青荷提前察觉,迅速躲进角落或翻进矮墙。
终于,玉清观的后墙在望。
青荷搀着蕊初从后门进去,反手闩上门。观里依旧寂静,但远处皇城的厮杀声似乎小了些,也许是战局进入了新的阶段?
她把蕊初扶进厢房,让她坐在床沿。点亮一盏小油灯,灯火如豆。
“我看看伤口。”青荷蹲下身,撕开蕊初腿侧的破布。伤口很长,深可见骨,像是被刀剑划的。血还在往外渗。
她转身从床底摸出提前备好的伤药和干净纱布——这也是之前藏好的。手法不算娴熟,但包扎得仔细。金疮药洒上去,蕊初痛得浑身一颤。
“忍着点。”青荷用纱布一圈圈缠紧,打了个结,“血暂时止住了,但你需要找个大夫好好治。”
蕊初虚弱地点头,目光落在青荷脸上,带着探究:“你……你是谁?为何救我?”
青荷没回答,只是问:“你怀里那个布包,是什么?”
蕊初的眼神立刻警惕起来。
“是陛下让我带出来的东西,很重要。”她声音虽弱,但很坚定,“我必须把它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送给谁?”
蕊初闭口不言。
青荷看着她,忽然道:“是给禹州的赵团练使,赵宗全大人,对吗?”
蕊初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青荷知道自己猜对了。她平静地说:“现在城门封锁,皇城被围,你一个人,带着伤,出不了城。”
“那也要试试!”蕊初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上一痛,又跌坐回去。
“别急。”青荷按住她,“东西我已经帮你收好了,很安全。出城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蕊初满眼疑惑,“你一个……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赵宗全?怎么敢揽这种事?”青荷笑了笑,脸上抹的灰让笑容看起来有些怪异,“有些事,不需要知道太多。你只需要知道,我和你一样,希望陛下平安,希望叛乱平定。”
她没说自己要独占功劳,那太赤裸。她给出的是一个更容易被接受的动机:忠义。
蕊初盯着她看了许久,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最终,也许是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也许是眼前这“少年”救了她并处理伤口的举动赢得了些许信任,她点了点头。
“东西……真的安全?”
“我以性命担保。”青荷说。这不算谎话,那血诏和兵符此刻正静静躺在她的本源空间里,比世上任何地方都安全。
“好。”蕊初靠在床柱上,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最后力气,“我信你一次。”
青荷松了口气。第一步,成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天色还是黑的,但东边天际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快天亮了。
宫变的第一夜,即将过去。
她需要立刻通知母亲那边。血诏已得,下一步,是送出城。
她转身对蕊初说:“你在这里休息,不要出声,不要出去。我去安排出城的事,很快回来。”
蕊初微微点头,眼睛都没睁开。
青荷吹熄油灯,轻手轻脚出了厢房,再次融入外面的黑暗中。
她没有立刻离开玉清观,而是绕到观内一处偏僻的角门。这里外面是条更窄的死巷,尽头堆着杂物。她走到巷子中段,在一块松动的青石板下,摸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竹筒。
这是她和母亲约定的紧急传信方式之一。竹筒里是空白的纸条和一小截炭笔。
她快速写下:“货已到手,伤。速接。”
然后把纸条卷好塞回竹筒,放回原处。又在旁边那棵老槐树的矮枝上,系了一根从怀里掏出的、褪了色的红布条。
暗号送出。陈老三如果今天照常进城采买,看到红布条,就会来取竹筒,然后火速带回庄子给林噙霜。
但这样太慢,也可能有变数。
她需要更快的传递方式。
青荷走出小巷,回到稍宽一点的街道。天光渐亮,街上的景象比夜里更清晰,也更触目惊心。一些店铺的门板被砸坏,地上散落着杂物。远处还有零星的黑烟升起。偶尔有百姓缩头缩脑地从门缝里张望,又赶紧缩回去。
她看到一个更夫蜷缩在街角,抱着梆子瑟瑟发抖。想了想,她走过去,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这是她仅剩的现钱了。
“老伯,”她压低声音,用少年粗哑的嗓子说,“帮个忙。”
更夫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去南熏门外的李家庄,找庄子上的林娘子,带句话。”青荷把铜板塞进他手里,“就说‘城里的货备好了,伤,急等车来拉’。记住了吗?”
更夫捏着铜板,迟疑地点点头。
“现在就去,走小路,避开兵。”青荷又加了一句,“话带到了,林娘子还会赏你。”
重赏之下,更夫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城外方向去了。
双线传信。这样更保险。
做完这些,青荷快速返回玉清观。她不能离开太久,蕊初还在厢房里,而且观里也不一定绝对安全。
回去的路上,她听见街边几个躲着的百姓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兖王的人把宫门都占了……”
“官家好像被困在里头了……”
“邕王府那边也出事了,说是荣家的人打进去了,血流成河……”
“作孽啊……”
青荷脚步不停,但把这些零碎的信息记在心里。局势正在快速演变,每一刻都可能有新的变数。
回到厢房,蕊初似乎睡着了,但青荷一进门,她就睁开了眼,眼神清醒。
“安排好了?”她问。
“嗯。”青荷点头,“最快今天,最迟明天,应该能联系上城外的人。”
蕊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青荷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她:“一个不想让这世道更乱的人。”
这话说得很空,但蕊初没再追问。也许是她累了,也许是她明白,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险。
晨光终于完全撕开了夜幕。远处的厮杀声似乎转移了方向,变得遥远了些。但城里的紧张气氛一点没减,反而因为白天的到来,更添了一种无处遁形的恐慌。
青荷坐在厢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血诏在她手里,这是最大的筹码。
母亲接到消息后,会立刻驾车前往官道,寻找赵宗全的队伍。
而赵宗全……此刻应该就在京郊某处,观望,犹豫,等待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进城“勤王”。
她需要确保母亲能找到他们,需要确保血诏能顺利递到赵宗全手上,需要确保这份功劳,牢牢钉在她和母亲的名字上。
还有盛家……盛紘和长柏此刻应该被困在宫中某处。王大娘子和其他女眷在府里担惊受怕。明兰呢?按照原着,她也会有所行动,但如今血诏已在自己手里,她的路被堵死了大半。
青荷闭上眼睛,识海中的“静湖”微微波动,映照出清晰的思路。
棋至中盘,胜负手已落。
接下来,要看城外那对父子的选择了。
二、赵策英线:京郊待命
京郊,二十里外的一处荒坡。
天色微明,营地里已是一片肃杀。三百禹州厢兵,加上临时征调的附近乡勇,拢共不到五百人,驻扎在坡下的树林边。营火还未完全熄灭,冒着缕缕青烟。
赵策英站在坡顶,望着汴京城方向那片尚未散尽的火光与黑烟。晨风吹动他未戴盔的额发,露出
父亲赵宗全站在他身侧,一身半旧铠甲,眉头紧锁。
“父亲,”赵策英开口,声音平稳,“看火光的方向和规模,叛军主力应已攻入皇城核心区域。但抵抗未绝,否则烟不会这么乱。”
赵宗全没说话,只是紧了紧握剑的手。
他们三天前接到京城眼线的密报,说宫中恐有变,便连夜点兵出发。但到了京郊,反而停了下来。没有诏令,没有调兵文书,贸然带兵靠近京城,是谋逆大罪。
他们在等。等一个名分,等一个信号。
“顾廷烨那边有消息吗?”赵宗全问。
赵策英摇头:“昨日派去联络的人还没回来。耿家那边也杳无音信。”他顿了顿,“父亲,我们不能一直等下去。”
“不等,又能如何?”赵宗全的声音里透出焦躁,“无诏进京,形同造反!”
“但如果宫变成功,兖王篡位,我们就是下一个被清洗的对象。”赵策英转过身,看着父亲,“父亲是宗室,血脉最近的一支之一。兖王不会容你。”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赵宗全最深的恐惧里。他在禹州隐忍十几年,怕的就是这个。
“那你说怎么办?”赵宗全的声音有些发干。
赵策英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沈墨的记忆和思维方式在脑海中快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开始处理复杂变量。
他在构建模型。
已知条件:兖王兵变,老皇帝被困,京城混乱,各方观望。
未知变量:老皇帝是否还活着?是否有遗诏或密令送出?其他宗室和朝臣的态度?荣家、邕王府等势力的动向?
目标:合法进入京城,平定叛乱,获取最大政治资本。
风险:行动过早=谋逆;行动过晚=错失良机;行动错误=满盘皆输。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营地下方官道的方向。
“我们需要一个理由。”他说,“一个不得不进京的理由。”
“比如?”
“比如……”赵策英缓缓道,“接到陛下密诏,命我们勤王救驾。”
赵宗全瞪大眼睛:“哪来的密诏?”
“可以有。”赵策英的语气很冷静,冷静到近乎冷酷,“如果宫里真的有人送出东西,我们要成为第一个接到的人。如果没有人送出……那就在合适的时候,‘发现’我们接到了密诏。”
赵宗全倒吸一口凉气:“伪造诏书?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所以必须做得天衣无缝。”赵策英道,“时机、人选、证物、说辞,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而且,最好是真有诏书送到我们手上。”
他说着,目光再次投向官道:“父亲,派人往官道各个方向放出哨探,扩大搜索范围。不只等顾廷烨或京中来人,也要留意任何形迹可疑、可能从城里逃出来的人。尤其是……带着东西的人。”
赵宗全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儿子。那眼神里的决断和深谋,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策英,你……”他欲言又止。
“父亲,”赵策英打断他,语气放缓了些,“我们没有退路。不进,是死;进错了,也是死。只有进对了,才能活,而且能活得更好。”
他用了沈墨说服合伙人时常用的句式:陈述最坏情况,给出唯一出路,描绘成功愿景。
赵宗全沉默了许久,最终重重吐出一口气:“就按你说的办。我让赵平带人往官道东西两侧二十里内仔细搜索。”
“还有,”赵策英补充,“营地里准备好两辆轻便马车,马要最好的。一旦有消息,我们可能需要快速移动。”
“好。”
命令传下去了。营地里的气氛更加紧绷。士兵们检查武器,喂饱马匹,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瞟向汴京方向。
赵策英回到自己的帐篷。简陋的行军榻上,摊着一张他手绘的汴京周边地形简图。上面标注了主要官道、小路、河流、村落。
他拿起炭笔,在代表他们当前位置的点上画了个圈,然后开始以这个点为圆心,画出几个扇形的搜索区域。像下围棋布局,每一处落子都要有它的道理。
沈墨的记忆里,有太多类似的场景。商业谈判前的资料搜集,并购案中的尽职调查,家族传承方案的风险评估……本质都一样:在信息不完全的情况下,做出最优决策。
而决策的关键,往往在于对“人”的预判。
老皇帝会怎么做?一个在位几十年、无子嗣的君王,在生命和政治生涯的最后关头,会如何安排身后事?
兖王会怎么做?一个野心勃勃、铤而走险的藩王,在已经动手的情况下,会如何巩固战果、清除异己?
荣家会怎么做?邕王府呢?其他观望的朝臣呢?
还有……那个可能会送来密诏的“信使”,会是什么人?宫里逃出的太监?宫女?还是某个忠心的低阶官吏?
赵策英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脑海中构建着一个个可能的人物画像和行为路径。这不是玄学,而是基于人性、利益和处境的分析。
时间一点点过去。
晌午时分,派往西边官道的哨探回来了一个,报说十里外有个茶棚,老板说昨夜看见有辆青布小车往汴京方向去了,赶车的是个妇人,神色匆匆。
赵宗全没太在意。逃难的人多了。
但赵策英记下了。妇人,青布小车,夜里往京城方向——反常。逃难都是往外逃,哪有往火坑里去的?除非……有必须进城的理由。
“再探,”他对哨探说,“留意那辆小车的踪迹,如果它折返,立刻回报。”
下午,顾廷烨终于派人来了。是个浑身尘土的家将,说顾二爷已被困在城中,但设法传出消息:兖王控制了宫门,官家生死不明,邕王已死,荣家正与兖王的人混战。
消息混乱,但证实了最坏的情况。
赵宗全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赵策英却问那家将:“顾二爷可曾提到,宫中是否有人送出什么东西?”
家将摇头:“没说。只让赵团练见机行事,若有机会,速速进城。”
机会……机会在哪里?
黄昏时分,前往东边官道搜索的赵平带回了意想不到的消息。
“团练使,世子!”赵平快步进帐,脸上带着激动和困惑,“我们在官道旁的一个废弃土地庙里,发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妇人,受了伤,昏倒在庙里。身边有辆翻倒的青布小车,马不见了。”赵平顿了顿,“我们救醒她,她开口就问……问是不是禹州赵宗全大人的队伍。”
赵宗全和赵策英同时站了起来。
“她叫什么?长什么样?”赵宗全急问。
“她说她姓林,夫家姓盛。”赵平道,“三十多岁模样,穿戴不像普通农妇,倒像是……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但很狼狈。腿上有伤,像是摔的。”
林氏?盛?
赵策英脑中飞快搜索记忆。盛……汴京城里,姓盛的官员……盛紘?那个五品官?他的家眷?
“她说了什么?”赵策英问,声音依旧平稳。
“她说,她是冒死从城里出来的,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必须当面呈交给赵团练使。”赵平道,“我们问她何事,她不肯说,只说要见了本人才讲。”
赵宗全看向儿子。
赵策英沉吟片刻:“人在哪里?”
“已带到营外,有人看着。”
“带她进来。”赵策英说,“不,等等——父亲,我们去见她。在偏帐,只你我二人,再加两个可靠的亲兵。”
谨慎,永远是第一位的。
偏帐里点起了灯。林噙霜被搀扶进来时,脸色苍白,头发散乱,身上的衣裳沾满尘土,膝盖处还破了口子,渗着血。但她努力挺直了背,目光在赵宗全和赵策英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赵宗全身上——她显然判断出了谁是主事者。
“民妇林氏,见过赵大人。”她声音虚弱,但咬字清晰。
“林娘子不必多礼。”赵宗全示意她坐下,“听闻你有要事?”
林噙霜却没坐,而是扑通一声跪下了。动作牵动伤口,她痛得眉头一蹙,但强忍着,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却异常坚定:
“赵大人,民妇冒死出城,是奉小女之命,前来呈递陛下密诏!”
帐内一片死寂。
赵宗全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赵策英站在父亲侧后方,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跪地的妇人。
“密诏何在?”赵宗全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噙霜从怀中——看似是从怀中,实则是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包裹不大,但看得出裹得很仔细。她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陛下血诏在此,另有调兵虎符!”她一字一句道,“小女墨兰,昨夜于皇城边救下携诏逃出的宫女,取得此物。因城门封锁,无法亲自送出,特命民妇驾车寻访大人队伍,呈递诏书,请大人速速发兵救驾!”
血诏!
赵宗全霍然起身,几步上前,几乎是从林噙霜手中夺过那油布包。手在微微发抖。他快速解开层层油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方明黄色的绢帛,上面是斑驳的、暗红色的字迹,确实像是血书。字迹潦草,但御印清晰可辨。旁边还有半块青铜虎符,纹路古朴。
赵宗全捧着绢帛,急速浏览上面的字句。越看,手抖得越厉害,但眼中却燃起了灼热的光。
赵策英没有凑上前看诏书。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林噙霜身上。
妇人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伤痛还是激动。她的说辞……女儿救宫女,取得血诏,命母亲送出……听起来合理,但细节经不起推敲。
一个闺阁女子,如何能在叛军环伺的皇城边救下宫女?如何知道该把诏书送给赵宗全?这个林氏,又是如何准确找到他们这支隐蔽驻扎的队伍?
太多的巧合。而沈墨从来不相信巧合。
但此刻,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血诏”出现了,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它给了父亲进京最名正言顺的理由——奉诏勤王。
赵宗全已看完诏书,猛地转身,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传令!全军集结,即刻开拔,进军汴京,勤王救驾!”
“父亲,”赵策英上前一步,低声道,“诏书之事,还需谨慎核实。这位林娘子的话,也需细问。”
赵宗全此刻热血上涌,但被儿子一提醒,也冷静了些。他看向林噙霜:“林娘子,你方才说,是你女儿取得诏书?她人在何处?那宫女呢?”
林噙霜抬起头,泪流满面,却语气清晰:“小女墨兰仍在城中,照顾那受伤的宫女,藏身于玉清观内。民妇出城时,皇城周边已乱,小女让民妇先行,她……她说她自有办法周旋。”
她顿了顿,重重磕下头去:“赵大人!诏书千真万确!民妇母女冒死为之,只求陛下平安,叛党伏诛!求大人速速发兵,迟恐生变啊!”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又紧扣大义。
赵宗全不再犹豫。是真是假,进了城自然知晓。但此刻,这诏书就是他起兵的旗帜。
“林娘子请起。”他亲自扶起林噙霜,“你母女二人忠心可嘉,功在社稷。待平叛之后,本官定当奏明陛下,重重封赏!”
林噙霜泣不成声,连声道谢。
赵策英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再多言。他的目光掠过父亲手中那方血诏,掠过林噙霜激动而疲惫的脸,最后投向帐外渐沉的暮色。
汴京城的方向,火光未熄。
棋局,进入了最关键的攻杀阶段。
而他,已经看到了破局的那一手。
营地里号角响起,兵马调动,火把次第点燃。夜色再次降临,但这一次,这支驻扎京郊多日的队伍,终于要动起来了。
赵策英走出偏帐,翻身上马。铠甲冰冷,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