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林氏的旨意,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在端午前夕的汴京城里,激起了各色各样的心思。
一、宗室圈的低语
庄亲王府的书房里,几位老王爷聚在一处。窗外是王府花园的池塘,端午将近,下人正在采粽叶,绿油油的叶子堆在石阶旁。
“林氏……”信郡王捏着茶盏,语气复杂,“一个没落了几十年的家族,就这么翻身了。”
“翻身?”另一位郡王冷笑,“不过是陛下给皇后做脸面。光禄大夫是虚衔,那几个‘郎’更是虚中之虚。二百亩祭田……打发叫花子呢。”
“话不能这么说。”庄亲王慢悠悠开口,“虚衔也是衔,祭田也是田。最重要的是——陛下给了这个体面。这是在告诉所有人,皇后有孕,是天大的喜事,喜到可以平反几十年的旧案,可以抬举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家族。”
他顿了顿,看向在座几人:“咱们前些日子在除夕宴上说的话,如今看来……是白说了。”
信郡王脸色一白。除夕宴上他当众提议纳妃,被赵策英当众驳回,本就丢了面子。如今皇后有孕,林氏得封,更是显得他当初那番话不识时务。
“那……咱们就这么算了?”有人不甘心。
“不算了还能怎样?”庄亲王放下茶盏,“皇后有孕,若是皇子,便是嫡长子。嫡长子一出,其他所有的算计,都得往后靠。这是祖宗规矩,是国本大义。谁在这个时候闹,谁就是跟整个朝廷过不去。”
书房里一片沉默。只有窗外采粽叶的下人,偶尔传来几句说笑声,衬得屋里更加沉闷。
二、勋贵圈的算盘
威北侯府的花厅里,沈从兴正在听夫人说话。
“林家这一封,”威北侯夫人道,“妾身看,是陛下在给咱们这些人家立规矩呢。”
“哦?”沈从兴挑眉。
“您想啊,”夫人分析道,“林家得了封赏,是因为皇后有孕。那往后,谁家对皇后恭敬,谁家支持皇后,陛下是不是也会记着?反过来说,谁家要是有别的心思……”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沈从兴点点头。他比夫人看得更深——赵策英这是在构建一套新的“奖罚体系”。以前勋贵们攀附皇权,靠的是军功、是姻亲、是世代积累的人情。如今,多了一条路:支持皇后。
而皇后手里有什么?有调理身子的方子,有救命的药,有陛下的信任,如今还有了嫡出的皇子。
这套体系一旦成型,旧的勋贵格局,怕是要重新洗牌了。
“往后,”他对夫人道,“多往宫里走动。老夫人那里用的药,都是皇后赐的,这份情要记着。年节礼数,要比往年厚三分。话不必多说,心意到了就行。”
“妾身明白。”
同样的话,襄阳侯府、程国公府里也在说。只是各家心思不同——有的是真心想靠拢,有的是观望,有的则暗暗焦虑,生怕自家被这新体系边缘化。
三、清漪院的端午
端午前两日,青荷去了清漪院。
林噙霜早早等在院门口,见銮驾来,忙要行礼,被青荷扶住:“母亲不必多礼。”
进了屋,桌上摆着几样精巧的点心——粽子是必有的,还有绿豆糕、樱桃煎,都是端午时令的吃食。
“这些都是小厨房新做的,”林噙霜让丫鬟布菜,“娘娘尝尝,合不合口味。”
青荷拣了块绿豆糕,小小咬了一口,点头:“清爽不腻,正好。”
林噙霜看着她,眼圈又有些红:“娘娘如今有了身子,饮食上更要仔细。这些点心,妾身都让太医看过了,说是可以吃,才敢送来。”
“母亲费心了。”青荷放下点心,看向她,“林家那边……可还安分?”
“安分,安分得很。”林噙霜忙道,“兄长来了信,说族里上下感激涕零,定会谨守本分,绝不辜负娘娘恩典。那几个得了虚衔的子侄,也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读书,不敢张扬。”
“那就好。”青荷点头,“虚衔是体面,也是约束。让他们记着,这体面是陛下给的,也是本宫给的。守得住,体面就在;守不住……”
她没说完,但林噙霜听懂了,郑重道:“娘娘放心,妾身会时时提点他们。”
母女俩又说了会儿话,多是孕期调理、饮食起居之类的家常。林噙霜如今说话,再没有从前在盛家时那股掐尖要强的劲儿,反而处处透着小心,生怕给女儿添麻烦。
临走时,青荷让春莺留下一个锦盒。
“里头是些安神的香饼,还有几包特制的‘端午茶’。”她道,“母亲夜里若是睡不安稳,点片香。白日喝这茶,祛湿解暑。”
林噙霜接过,千恩万谢。
送出院子,看着銮驾远去,她才慢慢走回屋里。打开锦盒,香饼是荷花形的,茶包上绣着五毒纹样,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宫里顶尖绣娘的手艺。
她拿起一片香饼,凑到鼻尖闻了闻,是清雅的荷香,混着淡淡的药气。
眼泪又掉下来。
这次不是悲伤,是感慨。她的女儿,如今是真真正正的皇后了。能赐药,能册封,能给她、给林家体面。
而那些从前看不起她的人,如今都得仰视。
四、盛家的端午礼
端午前一日,盛府收到了宫里赏赐的节礼。
东西不多:宫缎两匹,御酒两坛,粽子两盒,还有一匣子特制的“五毒香囊”。礼单上写的是“赐盛府”,落款是“凤仪宫”。
王大娘子看着这些东西,心里五味杂陈。礼数周全,却透着疏离——就像寻常臣子家得的赏赐,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
海朝云在一旁轻声道:“母亲,回礼……按什么例?”
“按往年的例,加三成。”王大娘子叹道,“但不必送进宫,交给内府监的人转呈便是。”
“是。”
长柏下朝回来,见母亲对着礼单发呆,宽慰道:“娘娘这般安排,对盛家是好事。不亲不疏,不远不近,旁人抓不到把柄。”
“我知道。”王大娘子苦笑,“只是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曾经的女儿,如今的皇后。这中间隔着的,不止是宫墙,更是君臣,是再也回不去的亲缘。
“对了,”长柏想起一事,“今日朝上,陛下提了一句,说要重修《太医局条例》。说是疫情之后,深感医药关乎国本,需得规范管理。”
王大娘子心头一动:“这是……娘娘的意思?”
“八九不离十。”长柏低声道,“曹太医如今是副院判,这重修条例的事,多半会落在他头上。而曹太医……是谁的人,满朝都知道。”
母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墨兰的手,已经伸到太医院了。借着疫情之功,借着有孕之喜,她在一步步构建自己的体系。
而盛家,被排除在这个体系之外。
五、凤仪宫的夜
端午夜,宫中设宴。青荷以胎象未稳为由,没有出席,只在凤仪宫摆了小宴,请了林噙霜,还有几位平日里走得近的太妃。
宴席简单,却精致。粽子是尚食监特制的,馅料讲究——有燕窝的,有松茸的,还有一味药膳粽,里头包了黄芪、枸杞,说是安胎益气。
林噙霜坐在下首,看着女儿坐在主位,从容应酬几位太妃,心中感慨万千。那些太妃,从前是何等尊贵,如今在皇后面前,也是客客气气,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宴散后,太妃们告退。林噙霜留下来,陪女儿说话。
“今日几位太妃,”她小心道,“对娘娘很是恭敬。”
“她们是聪明人。”青荷淡淡道,“本宫有孕,陛下看重,她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这话说得直白,林噙霜却听懂了。宫里头,从来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女儿正得势,攀附的人自然多。
“娘娘,”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盛家那边……您打算如何处置?”
青荷看了母亲一眼:“母亲觉得该如何?”
林噙霜低下头:“妾身不敢妄议。只是……盛家毕竟是娘娘出身之地,若是太过疏远,恐惹人非议。”
“非议?”青荷笑了,“母亲,如今谁敢非议本宫?林家得了册封,是本宫的母族。盛家……是臣子。君臣之别,大于亲族之情。这个道理,盛家懂,朝野上下也都该懂。”
她顿了顿,语气转缓:“母亲放心,本宫不会亏待盛家。该给的体面会给,该守的规矩也会守。只是从今往后,盛家是盛家,林家是林家,本宫……是林皇后。”
话说得清楚,林噙霜不再多言。
夜深了,林噙霜告退。青荷独自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端午的月,还不圆,却已很亮,清辉洒在宫墙上,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是乾元殿的夜宴还未散。赵策英应该还在宴上,接受群臣的朝贺。
而她,在凤仪宫,守着她的胎,她的根基,她慢慢织就的网。
手抚上小腹,那里已有了明显的隆起。孩子很安静,像知道母亲在谋划什么,不吵不闹。
“快了,”她轻声说,像在对孩子说,也像对自己说,“等你出生,这张网就真正牢不可破了。”
那时,她是皇后,是皇子生母,是林家重新兴旺的根源,是太医院新规矩的推动者,是勋贵们争相攀附的对象。
而赵策英,会是这张网最坚实的支撑。
因为他知道,维护她,就是维护这套高效、稳定的体系,就是维护他自己的江山。
月光下,青荷的嘴角微微上扬。
端午过了,夏日将至。
而她的棋局,才刚刚步入中盘。
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