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552章 墨兰148— 经纬
    《育婴典》的编纂,像是织一匹细密的锦缎。墨兰每日都要在偏殿坐上两个时辰,将各地呈报上来的婴童养护法子、民间偏方、太医局的经方验案,一一看过,分门别类。

    这日,沈清如拿着一沓从江南东路送来的抄录,有些为难:“娘娘,这几份方子,说的是治小儿‘走马牙疳’,用了砒霜、巴豆少许,配以冰片、青黛。奏报上说,当地医户用此方救过急症垂危的幼儿。可这砒霜、巴豆……”

    墨兰接过细看。方子写得粗糙,用量模糊,只写“少许”“微末”。她放下纸页,摇了摇头。

    “病症凶险,情急之下,虎狼之药或能救人。”她声音平静,“但编入《育婴典》,面向的是天下寻常父母。寻常父母辨不清‘少许’是多少,也拿不准何时才是‘急症垂危’。若照猫画虎用了,砒霜巴豆,稍有过量,便是害命。”

    沈清如点头:“那……弃之不用?”

    “也不能全然弃之。”墨兰思忖片刻,“在这方子旁,用朱笔批注:‘此乃救急险方,用药峻烈,须由通晓药性之医者当面斟酌,万勿自行取用。’另附上几则温和的清洁漱口、饮食调理之法。让人知道有此一途,但也知此途险峻,非不得已不可行。”

    这便是她的编修之道:不掩盖世间的复杂与险恶,但给出一条更安全、更平缓的路。就像指路,既要告知山中有虎,也要指明绕山的坦途。

    沈清如心悦诚服,提笔细细记下。她如今越发觉得,跟着皇后娘娘,学的不仅是医术,更是一种看事做事的分寸与格局。

    韩月瑶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进来,脸上带着些微兴奋:“娘娘,东市惠民药局上一季的账核完了。除去成本开销,盈余虽不多,却有二十三贯又四百文。按您之前定的规矩,这盈余的三成留作药局修缮添置,两成赏给伙计,剩下五成……购入常见药材,制成‘平安散’,可免费发给街坊里那些确实贫苦、又时常有个头疼脑热的人家。”

    墨兰接过账册,翻看那几页汇总数字。条目清晰,进出分明,连采买药材的时节差价都标注了。“做得细。”她赞了一句,“就按你说的办。那‘平安散’的方子,用最寻常的藿香、陈皮、紫苏叶便是,分量配比要温和,重在预防,不在治大病。”

    “奴婢明白。”韩月瑶眼睛亮亮的,“如此一来,街坊们得了实惠,更信咱们药局。往后有个风吹草动,也愿意听咱们招呼。”

    墨兰点头。这便是她要的——药局不只是一个卖药的地方,要成为街坊邻里心里一个踏实、可信、有温度的所在。今日你帮我,明日我信你,一来二去,根就扎深了。

    她忽然想起一事:“江宁府那边设‘慈安药局’的事,陛下提了。初始的银钱从内帑和我的皇庄出。你从账上先拨一笔预备着,再拟个简单的章程,参照汴京的规矩,但也要考虑江宁本地人情物产的不同。拟好了,拿给我看。”

    韩月瑶郑重应下。她知道,这是皇后娘娘将手中的“网”,又往南延伸了一格。

    ---

    几日后,赵策英来凤仪宫用晚膳。

    膳后,孩子们被乳母嬷嬷带下去。帝后二人移步暖阁,宫人奉上清茶后悄然退下。

    “江宁慈安药局的事,朕已交代下去。”赵策英端起茶盏,语气寻常,“首任主事的人选,朕看了你让曹太医拟的名单,选了那个姓陈的医官。就是去岁在常州,最先仿行《防疫琐记》,后来安置灾民也做得井井有条的那个。”

    墨兰记得那人。四十许岁,面容质朴,话不多,但做事极有条理,手下人也服他。“陈医官为人踏实,懂实务,是妥当人选。”

    “朕也是看中他这点。”赵策英道,“药局初设,不求张扬,只求稳妥扎根。等他在江宁立住了,往后苏杭等地,也可徐徐图之。”

    这便是他的风格。看准了路,便一步步铺过去,不疾不徐,却扎实无比。墨兰想起前世,沈墨投资那些新兴产业,也是这般,先小范围试点,验证模式,然后才复制扩张。骨子里的思维,竟是一脉相承。

    “对了,”赵策英放下茶盏,看向她,“稷儿开蒙的事,师傅人选大致定了。经史师傅,请了致仕的杨翰林,学问扎实,为人清正。至于通晓实务的……朕让钦天监一位精于算术、兼通些水利的老博士,每月抽空去几次,讲些浅近的天文地理、数算之理。你庄子上的那个赵铁蛋,也让他跟着,算是伴读,也可听听。”

    墨兰心中微动。杨翰林是清流,老博士是技术官员,赵铁蛋是庄户出身——这样的组合,有意为之。这是要让赵稷从小就知道,这世上有不同的人,不同的学问,不同的活法。

    “陛下思虑周全。”她真心道。

    赵策英看着她:“稷儿是长子,将来要掌舵。舵手不能只盯着手里的舵,还得知道船有多大,水有多深,风往哪边吹,底下的人都在做什么。早些见识,没坏处。”

    这话说得透彻。墨兰颔首,又道:“那承稷和启瀚那边……”

    “按协议。”赵策英答得干脆,“清漪院的规矩照旧。等他们再大些,识字了,除了寻常功课,你想教他们认药草、看星图、乃至海外风物,都可。朕答应过,林氏支脉的培养,你主导。”

    他说得平静,墨兰却听出一份沉甸甸的守信。帝王一诺,重于泰山。他不仅记得,而且在认真履行。

    “臣妾……谢陛下。”她低声道。

    “不必总谢。”赵策英目光落在她脸上,灯火映照下,她眉眼沉静,肌肤莹润,气度安宁。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白水坡池塘边,那个条理清晰与他谈论“根系”的女子。时光荏苒,她似乎没怎么被岁月侵扰,反而像一块被溪水常年打磨的玉石,越发温润内敛。

    这大概就是她那些“养生之道”的神奇之处。他不深究,只享用成果。

    “你近日气色很好。”他道。

    墨兰微微一笑:“托陛下洪福,也是日常调养之功。陛下连日操劳,臣妾看您眼下有倦色,不若试试新制的‘安神香’?用的是乳香合着几味宁心的草药,气味清甜,不闷人。”

    她说着,起身从多宝阁上取下一只小巧的陶罐,打开,用银匙挑出些许深褐色的香粉,放入案上一只白玉葵口香炉中。少顷,一缕极淡的、带着微甜草木气息的轻烟袅袅升起,不浓不艳,悄然盈室。

    赵策英深吸一口,只觉那气息顺着呼吸漫开,心头那些繁杂的朝务琐事,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开,松快了些许。

    “是好东西。”他赞道,“比宫里惯用的龙涎香清雅。”

    “陛下喜欢便好。”墨兰坐回原位,“这香方简单,材料也易得,若用得着,臣妾可将方子誊录出来。”

    “先不必。”赵策英却道,“既是你的心意,朕用着便是。好东西,有时候知道的人少些,反而清静。”

    墨兰了然。他这是在保护她,也是保护这份独属于他们之间的、不为人知的默契与馈赠。

    夜渐深,香炉烟细。

    赵策英忽然道:“再过两月,便是秋猎。今年朕打算带稷儿去,让他见识见识。承稷和启瀚还小,便不去了。珩儿和璇儿若想去,也可跟着。”

    墨兰心中飞快权衡。秋猎是皇室重要的仪式,也是向勋贵朝臣展示继承人风范的场合。赵稷去,理所应当。赵珩赵璇若去,是恩宠,也是让他们早早进入众人视野。

    “陛下安排便是。”她道,“只是孩子们还小,猎场喧闹,需得多派稳妥人手照看。”

    “放心,朕省得。”赵策英起身,“不早了,你歇着。香……给朕包一些,朕带回福宁殿。”

    墨兰应下,取来素绢,仔细包好一匣香粉,递给他。

    赵策英接过,指尖无意间触到她的。温凉细腻。他看她一眼,她神色如常,垂眸恭送。

    他转身走了。墨兰送至殿门,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手里似乎还残留着那香粉的清甜气息,还有他指尖微温的触感。

    她走回内室,目光落在窗边小几上。那里,放着那只锦盒,里面是未刻完的玉牌。

    经纬纵横,丝丝入扣。她在这深宫里织的网,铺的路,育的苗,都在沿着既定的脉络,悄无声息地延伸。

    而那个与她共执经纬另一端的男人,正以他帝王的权柄与理性,为她清障,为她撑伞,也……在默默审视着这条共同编织的道路,通往何方。

    她不急。日子还长,经纬还密。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