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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64章 墨兰156— 深耕
    《育婴典》的第一批试印本,在二月初送到了京畿几处惠民药局。书用青布作封,纸张厚实,字迹清晰,每一册都沉甸甸的。药局按皇后吩咐,不售卖,只供借阅。借阅者需登记姓名住址,押上些许铜钱作保,半月内归还即可。

    起初几日,借书的人不多。药局伙计便按韩月瑶教的法子,在门口挂了块木牌,上头用大白话写着:“皇后娘娘亲编,教养娃娃从头到尾的法子,不识字也能看图。免费借看,不收钱。”

    渐渐地,开始有妇人怯生生地进来询问。伙计热情地捧出书,翻开几页指给她们看:“您瞧,这画的是怎么给娃娃洗澡,水多热合适,手该怎么托着……还有这儿,娃娃夜里闹觉怎么办,这儿写了好几个安神的小食方,都是家家有的东西。”

    图画直观,文字浅白,妇人们看着看着,眼睛就亮了。有那识得几个字的,当场就念出声来,不认字的,也指着图画互相讨论。借走第一册的,往往隔几日又来借第二册,还书时总不忘道谢:“这书真好,我家那小子夜里哭闹,照书里说的揉了几个穴位,真就安生睡了。”“里头教的米油熬法,我家丫头吃了,小脸都见圆润了。”

    口碑如同春风里的柳絮,悄无声息地飘散开。不出半月,几处药局的试印本便周转不及,排队借阅的妇人从店内排到店外街角。韩月瑶将情形报给墨兰时,眼中带笑:“娘娘,曹太医说,太医院几位参与编修的老大人听闻此事,高兴得直说‘心血未白费’。还有位医官夫人,亲自去药局看了,回来说见百姓如此踊跃,比得什么赏赐都欣慰。”

    墨兰听着,神色平和。这是预料中的反响。真正惠及民生的东西,无需鼓吹,自有生命力。她吩咐道:“既如此,便让雕版处加紧印制第二批。这一批可多印些,除京畿外,江宁、杭州、苏州几处慈安药局也各送一批去。借阅规矩照旧。”

    “是。”韩月瑶记下,又道,“还有一事。兵部那边递来消息,说北边几处军中医药局的选址已定,章程也细化妥了。主事人选,兵部拟了几个,问娘娘可要过目?”

    墨兰接过名单。上面几个名字,有的她听过,是军中历练过的医官;有的陌生,但履历上写着通晓外伤诊治、熟悉边地气候。她仔细看了一遍,提笔圈出两人:“这两个,一个曾在雁门关待过五年,熟悉北地常见伤病;另一个精于金创,且条理清晰。可做主事备选。你再将名单和我的批注,送去给陛下御览。”

    她只提供建议,最终定夺仍在皇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韩月瑶会意,拿着名单退下。

    午后,墨兰去了东宫。赵稷刚随工部的人从河边回来,小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衣裳下摆沾了些泥点也顾不得换,一见墨兰便道:“母后,儿臣今日看见堤坝了!那么高,那么厚,全是用青石和糯米灰浆垒的。工部的王大人说,去岁水患,就是这段堤出了个口子,如今补好了,还加宽了三尺。”

    墨兰替他拂去肩头一点草屑,温声道:“稷儿仔细说说,那堤坝是如何修的?为何要用糯米灰浆?”

    赵稷眼睛发亮,比划着:“王大人说,糯米煮烂了混入石灰,干了之后比寻常泥浆坚固十倍,水泡不烂。修堤时,先在底下打木桩,再一层石一层浆地垒上去,每垒一层都要用大夯砸实。儿臣还看见好多民夫在抬石头,喊着号子,汗流浃背的……”

    他说得有些乱,但那股亲眼见识后的鲜活感,是书本上读不来的。墨兰耐心听着,不时问一句,引导他将所见所闻梳理得更清晰。最后,她道:“稷儿今日所见,便是‘民生多艰’四字的活例。那些抬石的民夫,是为了一口饭,为了一家活计。而朝廷修堤,是为保他们身后千万亩良田、千万户家园。君与民,便在这石头与灰浆之间,连在了一起。”

    赵稷安静下来,细细咀嚼母亲的话,许久,郑重地点了点头。

    离开东宫,墨兰绕道清漪院。春阳正好,林承稷和林启瀚被嬷嬷带到院子里晒太阳。两个孩子蹲在刚冒出新绿的草地里,不知在看什么。走近了,才见是几只蚂蚁在土缝间忙碌。

    林承稷看得极专注,小手指虚点着蚂蚁的路径,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数数。林启瀚则伸出小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一片刚舒展开的嫩叶,然后抬头,眯眼对着阳光看叶片的脉络,唇角弯着。

    教养嬷嬷见墨兰来了,低声笑道:“承稷小公子看了快一刻钟了,一动不动的。启瀚小公子碰了叶子,又去闻旁边那丛刚开的迎春花,嗅了又嗅。”

    墨兰没有打扰他们,只站在廊下静静看着。一个观察规律,一个感知鲜活。天性如此,强求不得,顺应便是最好的栽培。

    晚膳时分,赵策英过来,先问了赵稷今日去河堤的事。听墨兰转述了几句,他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亲眼见见,比读十本书强。”他夹了一筷子香椿炒蛋,“工部那个王侍郎,是个做实事的。往后稷儿若对河工水利有兴趣,可让他多讲讲。”

    “是。”墨兰应下,又提及兵部送来的军中医药局主事人选。

    赵策英听了她圈出的两人,点了点头:“朕也属意这两人。一个熟悉北地,一个善治外伤,正好互补。此事便这么定下。”他顿了顿,看向墨兰,“军中医药局初设,千头万绪。章程虽定,具体施行难免遇到难处。往后他们若有疑难呈报,你先帮着斟酌,拿不准的再报朕。”

    这便是进一步授权,让她深度介入军务相关的医药体系建设。墨兰心头微凛,面上依旧平稳:“臣妾领旨。必当慎之又慎。”

    “你办事,朕放心。”赵策英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他喝了口汤,忽然道:“泉州市舶司新到了一批海外货物,里头有几箱药材种子,说是南洋那边来的,名目稀奇。朕已命人送一份到‘宸佑健康院’,你瞧瞧,看能否辨识,或试种看看。”

    墨兰心中一动。海外种子……这正是她为林氏支脉未来储备所需。赵策英此举,既是履行协议中的支持,也是在拓宽大宋的药材来源。双赢。

    “谢陛下。”她垂眸道,“臣妾定当仔细研看。”

    用罢膳,赵策英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书案边,随手翻了翻那本《育婴典》试印本。他看得不快,偶尔在某页停留片刻。墨兰静静候在一旁。

    “书写得浅显,却句句落在实处。”他合上书,评价道,“尤其是这‘幼儿常见病症辨识与应对’一章,将急症缓症分得清楚,教人何时可自行处置,何时须速延医。分寸把握得好,不易生乱。”

    墨兰道:“曹太医与诸位医官反复斟酌,方有此章。”

    “他们斟酌,是你定的方向。”赵策英看向她,“这书一旦流传开,不知能救多少懵懂幼儿,安多少父母之心。这份功德,实实在在。”

    他没有说更多,但墨兰听得出其中的分量。教化之功,润物无声,却最能深入人心。这比任何赏赐都更珍贵。

    赵策英又站了片刻,才道:“朕回了。春寒未退,夜里记得添衣。”

    “谢陛下关怀。”

    他走后,墨兰独自站在窗边。庭院里,宫人刚点上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她回身,目光掠过案上——海外种子的名录等待检视,军中医药局的章程有待细化,《育婴典》的推广需持续推进,孩子们的教养要因材施教……

    像一位老农,在春夜里盘算着明日的活计:哪块地该追肥,哪畦苗该间疏,哪片新垦的荒滩,可以试着撒下远道而来的陌生种子。

    她不急。

    深耕,细作,耐心守候。

    待到秋来,这片日益辽阔的田地,自会给出答案。

    夜色渐浓,星光初现。

    窗台上,一盆越冬的兰草,悄然抽出了一枝新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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